第八十一章 摩利支天隱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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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母沒有回答。

  她只是眯著眼睛,看著銅鏡前那個又在變換法相的白色身影,笑得更深了。

  觀音忽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銅鏡前,靜靜地端詳著自己。

  此刻的她既不是千手千眼的莊嚴法相,也不是魚籃觀音的漁家模樣,只是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赤足站在晨光里,眉目慈悲,目光中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她伸出手,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

  不是淨瓶,不是楊柳枝。

  是一枚極小的,銀白色的,林野看不清,他又往前湊了半步,差點把腦袋伸出了「之間」的邊界。

  老母一把拽住他的後領,把他拉了回來。

  觀音將那枚銀白色的東西輕輕別在衣襟上,動作很很輕。

  然後她對著銅鏡,左看看,右看看。

  她似乎嘆了口氣,又似乎是笑了,那表情太淡,淡到林野隔著「之間」的薄紗分不清是喜是憂。

  他只能看見觀音的手指在衣襟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銀白色的物什,像是在確認它的位置,又像是在確認別的東西。

  林野忽然覺得自己不該看這個。

  不是因為這不是什麼機密,恰恰相反,這太不是機密了。

  這不是菩薩該讓人看到的樣子。

  那個手持淨瓶、足踏蓮台、循聲救苦的三界第一菩薩,不會在清晨對著鏡子反覆換裝,不會把法相一個一個翻出來比劃,不會為了一枚小小的銀白色配飾而對著鏡子左顧右盼。

  他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老母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她的笑意還是那麼深,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得柔和了。

  觀音最後看了一眼銅鏡,微微點頭。然後她伸手拿起案上的淨瓶,楊柳枝在她指尖輕輕一晃,重新恢復了那副寶相莊嚴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個對著鏡子左挑右揀的女子,只是晨光中的一場幻覺。

  「走吧。」老母輕聲說。

  林野點了點頭,帶著她,一步一步,從「之間」中退了出去。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兩人重新站在潮音閣外的紫竹林邊,老母才停下腳步,拄著藤杖,望著遠處的海面,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這丫頭,」她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老母親抓到女兒偷穿新衣服的促狹,

  「也會緊張啊。」

  兩人在南海外圍出了間隙行走。

  無它,林野走不動了。

  剛從「之間」跌出來,他兩條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在沙灘上。

  臉色白得像剛粉刷過的牆,額頭上全是虛汗,整個人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扶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現在的他,跟個肺癆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帶著老母在「之間」行動,法力就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嘩啦啦往外流。

  走一步,比他自己橫跨整條取經路還吃力。再不出來,真要耗盡了。

  黎山老母站在一旁,拄著藤杖,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不濟啊,不濟。」她搖了搖頭,語氣像是在說自家孫子連碗都端不穩。

  林野有氣無力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你老人家別說風涼話了……

  老母「嘖」了一聲,伸手往袖子裡一摸,掏出個桃子來。

  那桃子不大,表皮有些微暗,光華內斂,仍然硬挺。

  那桃子一拿出來,周圍的空氣便微微一盪,一股極淡極清甜的香氣散開,林野只是聞了一口,便覺得精神了幾分。

  「快吃了吧,」

  老母把桃子往他手裡一塞,語氣隨意得像在遞一個自家院子裡摘的梨,「像我老人家壓榨你似的。」

  正是個「老桃」。

  但林野一眼就認出來了,蟠桃。

  不是那種三千年一熟的凡品,也不是六千年一熟的仙品,是九千年一熟的紫紋緗核蟠桃。

  林野心中高呼:老母牛逼!


  他二話不說,一口吞了。

  那桃子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直接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喉嚨滑下去。

  那熱流不猛,不霸道,倒像是泡在溫水裡,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法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回來,原本見底的經脈像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春汛,水勢不大,卻綿綿不絕。

  不僅如此,那蟠桃入口之後,一股熟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在法力深處悄然滋生。

  不是生命力,不是生長之力,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使存在得以繼續存在,使「有」不至於滑入「無」的那種力量。

  生生之力。

  元始天尊賜茶時在他法力深處埋下的那點「生生之力」,此刻被蟠桃中的靈蘊喚醒,悄然壯大了一分。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慘白恢復了血色,從灰敗變回紅潤。他直起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渾身舒泰,像是被從裡到外洗了一遍。

  「還陽了?」老母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林野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禮:「多謝老母賜桃。」

  「少來這套。」老母擺了擺手,拄著藤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你那間隙行走,非常不錯。老婆子也不白看你的。」

  她頓了頓,那隻空閒的手從袖中探出來,五指微張,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清光。

  「且來。」

  話音未落,她一步跨出。

  林野只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下一刻,兩人的身形同時消失在此間。

  但這一次,不是「之間」。

  林野愣了一瞬。他感覺不到那扇門了。沒有裂隙,沒有虛空,沒有被拽入「在」與「不在」邊界時那種微妙的失重。

  他和老母就站在現實世界的同一個位置,腳下還是南海外圍的青石,遠處的海浪還在翻湧,風還是那陣風,陽光還是那片陽光。

  可他們的存在,從因果上被切斷了。

  林野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還在,衣袖還在,觸感真實。

  不是隱去形體,不是藏匿氣息,不是任何他所了解的遁術。

  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更深的「遮蔽」。

  這方天地依然在運轉,日月星辰依然在輪轉,萬物眾生依然在來來往往,但在這一切之中,關於他們的一切信息都被過濾掉了。不是「看不到」,是「本來就沒有」。

  他感知不到自己與外界的任何「聯繫」。

  好像在這一刻,「林野」這個存在不再與任何事物發生關係。

  天地沒有他的因果,日月沒有他的投影,連沙灘上他踩出的腳印都像是憑空出現的,與「他」沒有因果上的關聯。

  他心中猛地一震。

  這是……摩利支天隱身法。

  「日月不能見,諸惡冤家皆不得便。」

  林野的腦子裡幾乎是下意識地浮現出這段經文。

  在前世的記載中,摩利支天菩薩的隱身法,是佛門最頂級的隱匿神通之一。

  能令日月星宿、諸天鬼魅、一切怨家仇敵皆不能見,皆不能求。

  修此法者,不被人知,不被鬼害,不被一切災厄所侵襲。

  而此刻,黎山老母如此輕描淡寫地就使了出來。

  可她,此刻,還不是什麼摩利支天菩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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