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好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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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犯的,是『非要找出一個過錯方』的罪。船夫無心,乘客無心,蝦蟹無心。天地之間,本無一事。是大人這一問,憑空生出了是非。」

  「哈哈哈哈,好一個罪算大人的。」魏徵笑了。

  他轉頭看向蕭瑀和張道源:「二位,這答案,可算服眾?」

  蕭瑀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雖劍走偏鋒,卻直指根本。臣無話可說。」

  張道源呵呵一笑:「老夫倒是覺得,這答案比那些在船夫和乘客之間繞來繞去的,高明多了。至少,老夫心服口服。」

  魏徵點了點頭,重新看向林野。

  「歸真師,筆試算你通過,進入下一輪。」

  林野合十一禮,面色平靜。

  「多謝大人。」

  餘下的僧人還需繼續答卷,林野則被引到一旁靜候。

  他尋了個角落坐下,閉目養神。百衲衣在午後的陽光里曬得暖洋洋的,他幾乎要打盹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間發生的事,早已被人傳回了皇宮。

  太極殿上,唐太宗李世民正與幾位近臣議事。內侍匆匆呈上一份速報,太宗展開看了兩眼,忽然「嗯」了一聲,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何事?」房玄齡問。

  太宗將速報遞過去:「你們看看,今日山川壇遴選,出了個有趣的和尚。」

  房玄齡接過,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長孫無忌湊過來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百姓血汗,說的好!」傅奕本身就反對佛家,說他們是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林野雖然是個和尚,但這句話算是說到他心坎上了。

  「不識字,卻以『太陽與手指』破題?」房玄齡沉吟,「此人倒是機鋒凌厲。」

  「不止。」太宗說,「魏徵出了個公案考他。船夫推船壓死魚蝦,罪算誰的。你們猜他怎麼答?」

  幾位大臣面面相覷。

  「自然是船夫的。」一個大臣說。

  「不對,」另一個搖頭,「船夫為渡人,無心殺生,罪在乘船之人。」

  「乘船人尚未登船,如何算得?」

  幾人議論了幾句,莫衷一是。

  太宗笑了,緩緩道:「那和尚說,罪在魏徵。」

  殿中一靜。

  「罪在魏大人?」房玄齡愣住了,「魏大人又不在船上,如何有罪?」

  「他說,船夫為生計,乘客為渡江,蝦蟹為藏身,三者皆無心。有心的是那個『非要找出一個過錯方』的人。魏徵起了分別心,動了執著念,所以罪在他。」

  殿中又安靜了片刻。

  長孫無忌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這……倒是有幾分禪理。」

  房玄齡也點頭。

  太宗看著眾臣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看來眾卿對這事都有興趣。既然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山川壇的方向。

  「傳旨,讓剩下的人到殿前來比。朕要親眼看看,這歸真和尚,到底有幾分本事。」

  旨意傳到山川壇時,不止筆試過了,接連幾輪問答,辯經都過了。

  幾輪問答下來,有人答非所問,有人支支吾吾,唯有歸真與玄奘,每一問都能切中要害。

  數百僧人層層淘汰,最後竟只剩林野與玄奘兩人。

  兩人已經辯過幾輪,不分高下,三位考官正犯難。

  正巧此時,內侍傳來聖旨。

  魏徵沒有多說,只是看了兩人一眼。說到:

  「歸真師,玄奘師,請隨本官入宮。」

  眾僧譁然。

  「就他們兩個?」

  「那雲遊僧也入選了?」

  「他不識字啊!」

  可沒有人敢質疑魏徵的決定。

  魏徵三人領著林野與玄奘,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終於來到了太極殿前。

  殿門大開,殿中文武分列,唐太宗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後,目光平靜地望向來人。

  魏徵趨步上前,躬身行禮:「陛下,數百僧人層層遴選,唯有歸真、玄奘二人佛法相當,難分高下。臣等不敢擅斷,特帶二人前來,請陛下聖裁。」

  太宗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魏徵,落在他身後兩人身上。

  林野和玄奘在御前站定,合十一禮。

  「貧僧歸真(玄奘),參見陛下。」

  左邊那位,灰色僧袍,乾乾淨淨,面容清俊,氣度沉靜。玄奘,他是認得的。

  右邊那位,

  太宗的目光頓了一下。

  他看著林野,目光從他腳上的草鞋,慢慢移到腰間的麻繩,再到那件百衲衣上每一塊顏色不一、針腳各異的補丁。

  殿中安靜了幾息。

  林野感覺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不屑的,若有所思的,像細碎的雨點,落在他身上。

  他面色不變,垂著眼,安靜地站著。

  「歸真師。」太宗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貧僧在。」

  「你這衣裳,怎麼就成功德金衣了?」

  林野抬起頭,迎上太宗的目光。

  「回稟陛下,功德金衣,是貧僧與那幾位師兄開的玩笑。不過貧僧這身衣裳,確實穿得踏實。」

  「我衣服上的補丁不是補丁,是眾生。」

  他抬起手,指向胸口上一塊厚實的舊布。針腳歪歪扭扭,縫得不算好看。

  「三年前的冬天,劉老丈病的起不來床,劉姥姥腿腳不好。家裡斷了柴火。貧僧打柴路過,見老兩口縮在炕上發抖,就把柴留給了他們。」

  「出門時,劉姥姥見我衣裳破了,非要給我補上。她眼睛不好,針腳走得歪,這布卻厚實,再冷,胸口也不進風。」

  殿中安靜了幾分。

  眾人這才明白,他為何敢說自己穿的好。敢穿這身面聖。

  林野又指向袖口一塊深青色的布,布面粗糙,像是舊麻袋改的。

  「這塊是王嬸子補的。她男人死在邊關,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那年收成不好,家裡斷了糧。貧僧把自己攢的半袋粗糧給她送去,路上衣服被樹枝撕了個口子。王嬸子給貧僧補上的。」

  他放下手,沒有再指第三塊。但眾人都明白了這百衲衣。

  雖然只是兩樁小事。沒有降妖除魔,沒有濟世救人。不過是給人一擔柴、送半袋糧食。

  可殿中的安靜,比之前更深了。

  玄奘站在一旁,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的目光落在林野那件百衲衣上,落在那歪歪扭扭的針腳上,落在那些顏色不一、新舊各異的補丁上。

  他忽然合十一禮,微微躬身。

  沒有說什麼,但那個動作里,有敬意。

  太宗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林野身上收回來,掃過殿中群臣。

  「魏卿等人已經考過佛法、經義,兩人不分上下。眾愛卿可有題目,考教考教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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