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誰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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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識字?」

  「不識字來參加什麼法會?」

  「剛才還說得頭頭是道,原來是個睜眼瞎!」

  三個考官也愣住了。

  蕭瑀皺眉,語氣冷淡下來:「你不識字,自然淘汰了。來人,帶他……」

  「大人且慢。」林野不緊不慢地說。

  蕭瑀看了魏徵一眼,魏徵微微搖頭,示意他聽下去。

  「說。」魏徵親自開口。

  林野指了指桌上的試卷:「大人是想找識字之人,還是得法之人?」

  蕭瑀冷笑:「你連字都不認得,如何看得了佛經?佛經都看不了,又如何能得法?」

  林野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一指天上的太陽。

  「大人請看。」

  三位考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午後的太陽正懸在天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大人可看到太陽了?」

  「自然看到了。」蕭瑀不耐煩地說。

  「我不指,大人們可看得到?」

  三位考官面面相覷。

  張道源忍不住笑了:「太陽就在那裡,和你指不指有什麼關係?」

  林野雙手合十,笑容滿面:「善哉,善哉!太陽就在那裡,和我指不指有何關係!」

  壇上又安靜了。

  大多數僧人一臉懵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可角落裡,一個年輕僧人忽然抬起了頭。

  那僧人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清秀,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靜。他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不華貴,但乾乾淨淨。

  他看著林野,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善哉,善哉。」他起身,對著林野合十一禮,「師兄說得有理。」

  玄奘。

  林野心中一動,也還了一禮。

  三位考官都是人精,話說到這個份上,哪裡還不明白。

  佛法是太陽,佛經是手指。

  用手指自然能看見太陽,可不用手指,太陽也在。

  林野的意思是:你們考的那些經文字句,不過是手指罷了。我認不認得字,有什麼關係?我要找的是佛法,又不是手指。

  魏徵沉吟片刻,緩緩道:

  「歸真師,雖說得有理,可法會規矩不可廢。你不識字,筆試無法作答。但……」

  他頓了一下,與左右蕭瑀、張道源交換了一個眼神。蕭瑀微微點頭,張道源也捋著鬍子表示贊同。

  魏徵轉過頭來:「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林野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合十一禮:「願聞其詳。」

  「這樣,」魏徵不緊不慢地說,「我出一道不在試卷上的題。若你的答案,能讓滿堂僧人心服口服,就算你過了筆試這一關。」

  滿堂僧人聞言,頓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穿著百衲衣的年輕和尚。

  林野卻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他當即答應下來:「大人請出題。」

  魏徵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

  壇上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連風都識趣地停了,只有香爐里裊裊的青煙在緩緩上升。

  「前幾日,」魏徵緩緩開口,「本官遇到一樁難事,思來想去,不得其解。」

  眾僧豎起耳朵。

  「一群人等在渡口,要過河。船夫將船推下水時,船底壓死了水裡的魚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壇上每一個人,「諸位大師,這殺生的罪過,算誰的?是算那推船的船夫?還是算那乘船的眾人?」

  此問一出,壇上僧人們都皺起了眉。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機鋒。

  說是船夫的罪,可船夫是為渡人。

  說是乘船人的罪,可乘船人並未動手。

  若說無罪,殺生是事實。


  若說有罪,又不知罪在誰身。

  壇外圍觀的百姓也議論紛紛,但誰也說不明白。

  三位考官坐在上面,不動聲色。

  林野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百衲衣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腳趾從草鞋裡露出來,安安靜靜的,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等眾人的議論聲漸漸小了,魏徵才將目光投向林野。

  「歸真師,你以為呢?」

  林野卻笑了。

  他笑得輕鬆,像是聽到了一個極簡單的問題。

  「簡單,簡單。」他說,擺了擺手,「既不是船夫的罪過,也不是乘客的罪過。是大人的罪過。」

  滿殿譁然。

  「什麼?」

  「算大人的?」

  「這……這怎麼算到考官頭上去了?」

  僧人面面相覷,以為聽錯了。老和尚更是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你胡說什麼?魏大人又不在船上,這殺生的罪如何算到他頭上?」

  蕭瑀皺眉,忍不住開口:「歸真師,你這話何意?魏大人既未乘船,也未推船,罪與他何干?」

  林野不慌不忙,雙手合十,笑眯眯地看著魏徵。

  「請教大人,此問中,船夫為生計,乘客為渡江,蝦蟹為藏身,三者皆順其自然,無心為惡。」

  「那,有心的是誰?」

  「無事中起了『這是殺生』的分別心的人是誰?」

  「在無過中,執著的要找出一個『過錯方』的是誰?」

  三問連發,一聲比一聲輕,卻一聲比一聲重。

  眾僧想反駁,卻苦於才疏學淺。有人悄悄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低聲問「他說的什麼意思?」

  玄奘則在皺眉苦思。他像是抓住了一點明悟,又不透徹。

  壇上鴉雀無聲。

  蕭瑀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嘴唇微動,似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駁起。船夫無心,乘客無心,蝦蟹藏身更是無心。

  三者皆順其自然,何罪之有?

  可若說無罪,魏徵為何要問?

  魏徵問了,便是有心。

  有心分別,有心定罪,有心要在無過之處找出一個過。

  那這罪,不歸魏徵,歸誰?

  蕭瑀沉默了。

  張道源捋著鬍子的手也停住了,他看著林野,目光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欣賞,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對「此人不可小覷」的重新評估。

  魏徵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極好的茶,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壇上所有人一個喘息的機會。

  茶盞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那聲輕響在安靜的壇上,顯得格外清脆。

  「歸真師,」魏徵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本官不該問這個問題?」

  林野搖頭:「大人該問。」

  「哦?」

  「大人不問,貧僧如何答?貧僧不答,如何過得了這筆試?」林野笑眯眯地說,「所以大人這一問,問得好。問出了分別心,也問出了因果。」

  魏徵接著問:「既然罪算我的,那我犯的是何罪?」

  林野頓了頓,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平地起風波。執著之罪。」

  「非要分出是非對錯,便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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