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單刀赴會
王哲從管道口鑽出來的瞬間，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通風管道狹窄、鏽蝕的內壁在他膝蓋和手肘上留下了火辣辣的擦傷和淤青，粗糙的帆布工裝褲被勾破了幾道口子，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膚。
鐵鏽的粉末和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的陳年污垢蹭了一身，在昏黃的燈光下，讓他看起來灰頭土臉，甚至有些狼狽。
他直接站起身，脊樑挺得筆直，儘管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閻王，」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驟然死寂的倉庫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激起清晰而冰冷的迴響，「我來了。」
話音落下，倉庫里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
然後，是「嘩啦」一片密集而短促的金屬摩擦和機械扣動聲！
趙閻王顯然也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王哲真的敢從那個通風管道鑽出來，以這樣一種近乎「自投羅網」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驚愕、狂喜和殘忍的快意扭曲了他的表情。
他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沙啞刺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像夜梟的怪叫。
「有種！真他娘的有種！」
趙閻王一邊笑，一邊用力轉動手裡的佛珠，珠子碰撞發出急促的「咔咔」聲，透著他內心的興奮和某種病態的滿足。
「我還以為你要躲到天亮，或者耍什麼花招！沒想到，你小子真敢一個人來！為了這個老不死的，連命都不要了？哈哈，好！真好！王建國那窩囊廢，倒生了個有種的兒子！」
王哲沒看他，也沒看那些指著自己的、隨時可能噴吐火舌的槍口。
他的目光，像兩柄沉靜而鋒利的刀，越過趙閻王那張因大笑而扭曲的臉，越過中間短短几米充滿殺機的空氣，精準地、牢牢地鎖定在那把破舊木椅子上的女人身上。
母親。
她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猛地抬起頭。
散亂的花白頭髮下，那張憔悴得幾乎脫形的臉完全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臉頰深深凹陷，顴骨高聳，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布滿了歲月和苦難刻下的深深皺紋。
但她的眼睛——那雙因為長期哭泣、恐懼和疲憊而布滿血絲、眼眶深陷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不是迴光返照的光，而是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巨大恐慌、以及更深沉、更灼熱的情感的光芒。
她就那麼死死地盯著王哲，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身影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先讓我確認，」王哲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我媽，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好無損。」
趙閻王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挑了挑那兩道稀疏的眉毛，上下打量著王哲，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又像是在玩味獵物最後的掙扎。
幾秒鐘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揮了揮手。
「行啊，孝心可嘉。讓你確認。」
他側身，示意身邊那兩個持槍的手下，「讓開點，讓人家母子『團聚』一下。」
兩個手下遲疑了一下，看了眼趙閻王的臉色，這才不情不願地挪開幾步，槍口依然低垂著指向王哲的方向，手指緊扣扳機。
擋在中間的障礙被移開。王哲深吸一口氣，抬腳，邁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的心跳間隙里。
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加快。
他就那麼一步一步，平穩地，走向倉庫中央，走向那把椅子，走向椅子上那個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
距離在縮短。五米，三米，兩米……
他終於走到椅子前，停下。
然後，他慢慢地，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他瞬間矮了一截，也讓他徹底暴露在至少三支槍的直射火力下，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抬起頭，仰視著椅子上被綁著的母親。
這麼近的距離，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處憔悴的痕跡，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混合了灰塵、汗味和淡淡霉味的氣息，也能看到她眼中迅速積聚的、滾燙的淚水。
「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只能發出一個氣音。
椅子上，母親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骯髒的臉頰滾滾而下。
她想說話，但只發出「嗬…嗬…」的哽咽聲。
王哲伸出手，動作很輕，很慢，仿佛怕驚嚇到她。
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才輕輕地、顫抖地，握住了母親那雙被粗糙麻繩反綁在椅背後、已經磨破了皮、滲著血絲的手。
觸感冰涼。粗糙得像老樹皮。
指節因為常年操勞和營養不良而嚴重變形，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握在手裡，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王哲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母親冰涼的手背上，閉上眼。
不是悲傷，不是軟弱，而是在這觸碰的瞬間，發動了透視。
視線穿透皮膚，穿透表層。他「看」得更深，更仔細。
骨骼的輪廓，因為消瘦而異常清晰。
內臟的狀況，似乎也因長期擔驚受怕和營養不良而有些衰弱，但沒有致命傷。
臉部骨骼的結構，眉心的那顆淡褐色小痣的色素沉積，眼角的紋路走向，甚至左耳垂上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小時候被他不小心用樹枝劃破留下的小小缺口……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記憶烙印，一一浮現，與眼前這張憔悴蒼老的面容嚴絲合縫地對上。
是她。
沒錯，是母親。不是幻覺。
他目光下移，再次看向她的左手腕。
那裡因為被反綁，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內側。
就在靠近掌根的位置，一個指甲蓋大小、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的、不規則的圓形舊疤痕，靜靜地躺在那裡。
七歲那年，他頑皮，偷拿父親剛收來的一把舊裁紙刀玩，母親過來奪，他手一慌，刀尖划過母親的手腕內側，留下這道疤。
當時流了不少血，他嚇傻了，母親卻忍著痛，用布條按住傷口，還反過來安慰嚇哭的他。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伴隨著洶湧而來的，是更尖銳的心痛和愧疚。
「小哲……」母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淚水模糊了視線，「真的是你……你真的來了……傻孩子，你不該來啊……」
王哲抬起頭，重新看向母親的眼睛。
他握緊她冰涼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後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說：
「媽，別怕。我來了，就一定會帶你走。信我。」
母親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少年人的驚慌，沒有莽撞的衝動，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令人心安的冷靜和決絕。
她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搖頭，手指反過來緊緊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快走！小哲，你快走！別管我！他們有槍！那三個外國佬，是真敢殺人的！你快走啊！」
「確認完了嗎？」趙閻王陰冷而不耐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一盆冰水澆下，打破了這短暫而脆弱的溫情時刻，「敘舊也該夠了吧？碎片呢？」
王哲緩緩鬆開母親的手，站起身。
動作依舊平穩，但轉身面對趙閻王時，他整個人的氣質仿佛都變了。
如果說剛才在母親面前，他流露出一絲屬於兒子的柔軟，那麼此刻，他重新披上了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
他從貼身內袋裡，取出那個用褪色紅布緊緊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青銅碎片特有的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幾層布料，清晰地傳到指尖，也仿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在這。」他將布包托在掌心，展示給趙閻王看。
布料的褶皺下，能隱約看到裡面不規則物體的堅硬輪廓。「先放我媽走。讓她安全離開倉庫，走到外面的空地。」
趙閻王嗤笑一聲，手裡的佛珠停頓下來，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過王哲的臉：「小王，你是不是覺得我趙某人很好說話？還是你覺得，你來了，就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了？先給碎片，再放人。這是規矩。」
「沒有這樣的規矩。」
王哲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趙閻王陰鷙的視線，「要麼，同時。你讓你的人，把我媽送到倉庫門口，確保她安全。我把碎片扔給你。她走出門，你拿到東西。公平交易，兩不相欠。」
「公平？」趙閻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跟我講公平？你的命，你媽的命，都在我手裡捏著！我讓你現在把碎片扔過來，你就得扔！懂嗎？」
王哲沒說話，只是托著布包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越過趙閻王，看了一眼倉庫門口的方向——母親還被綁在椅子上，但架著她的兩個手下，因為剛才的變故，稍微鬆了些力道。
母親正拼命扭過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看口型，依舊是那兩個字：「快走」。
倉庫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只有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僱傭兵手指搭在扳機上細微的摩擦聲，以及遠處江風穿過破損窗戶縫隙發出的嗚咽聲。
五秒。十秒。
趙閻王臉上的獰笑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估量和算計的表情。
他盯著王哲，盯著他手裡那個布包，又看了一眼倉庫門口那個蒼老憔悴、似乎毫無威脅的女人。
他在權衡。
王哲的冷靜出乎他的意料，這種冷靜背後，是有所依仗，還是單純的虛張聲勢？
碎片近在眼前，老闆要的東西……這個女人，放走了，似乎也掀不起什麼風浪，碼頭外圍還有他的人……
終於，趙閻王臉上重新露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他手裡的佛珠重新開始轉動，發出不疾不徐的「咔、咔」聲。
「行。」他吐出這個字，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語氣，「就按你說的，同時。我趙某人，也不是不通情理。」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對著架著母親的那兩個手下：「鬆綁，把她弄到門口去。動作快點。」
兩個手下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開始解母親手腕和腳踝上粗糙的麻繩。
繩子綁得很緊，又打了死結，解起來有些費勁。
母親被鬆開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因為血液不通而顯得青紫。
她被兩個手下粗暴地架起來，拖著往倉庫門口走。她的腿似乎完全軟了，根本站不住，幾乎是半拖半拽。
「媽！」王哲忍不住喊了一聲，想上前，但立刻被幾支槍口更近地指住。
「老實點！」一個僱傭兵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母親被拖向門口，她拼命回頭，渾濁的淚水不斷滾落，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盡力氣，對著王哲的方向，極其緩慢而清晰地，搖了搖頭。
那眼神里的絕望、哀求、和深不見底的母性關懷，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王哲心上。
「到門口了！」一個手下喊道。
母親已經被拖到了倉庫那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門檻處，半個身子在門內，半個身子在門外。
門外是濃重的夜色和碼頭空曠的場地。
趙閻王看向王哲，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扔過來。別耍花樣。」
王哲的視線從母親身上收回，重新聚焦在趙閻王身上。
他握緊了手裡的布包，手臂肌肉繃緊，做了一個準備投擲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那個小小的布包上。
趙閻王的眼神變得熾熱而貪婪。
僱傭兵們的槍口，依舊牢牢鎖定著他。
架著母親的兩個手下，也停下了動作，回頭看向這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極度緊繃的氣息。
「等等——！！！」
一個尖利、高亢、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某種扭曲的興奮而變調的聲音，猛地炸響，打破了這危險的平衡！
是趙剛！
他一直瑟縮在角落那堆廢棄輪胎後面，臉色慘白，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但此刻，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或者是被眼前這一幕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他竟然猛地從輪胎後面沖了出來，踉蹌著跑到趙閻王身邊，指著王哲，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
「叔！別信他！千萬別信他！這小子詭計多端！邪門得很！他怎麼可能這麼老實？他肯定藏了後手！先搜他的身！看他身上還有沒有別的武器！或者…或者碎片可能是假的！先搜身！搜完再交易！」
趙閻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從貪婪轉為驚疑，然後迅速沉了下來，變得無比陰冷。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衝到自己身邊、滿臉驚恐和亢奮的趙剛，又慢慢地，將目光移回到王哲身上。
王哲的心，沉了下去。
趙剛這個蠢貨！偏偏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他握緊布包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慢視能力在緊張中悄然開啟了一線，讓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趙閻王眼中神色的變幻，看到周圍槍口細微的調整。
趙閻王盯著王哲看了足足有五秒鐘，那目光像是要把他從裡到外剖開看個透徹。
然後，他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扯起，拉出一個冰冷而猙獰的弧度。
「差點忘了。」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王哲說，「我差點忘了，你小子，從來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在古玩街，你能看穿石頭；在我公司，你能看穿帳本；在這裡…誰知道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轉向那個臉上有疤的東南亞僱傭兵頭目，用下巴指了指王哲：「搜。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搜。看他除了這個布包，還帶了什麼『驚喜』給我們。」
通風管道狹窄、鏽蝕的內壁在他膝蓋和手肘上留下了火辣辣的擦傷和淤青，粗糙的帆布工裝褲被勾破了幾道口子，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膚。
鐵鏽的粉末和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的陳年污垢蹭了一身，在昏黃的燈光下，讓他看起來灰頭土臉，甚至有些狼狽。
他直接站起身，脊樑挺得筆直，儘管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閻王，」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驟然死寂的倉庫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激起清晰而冰冷的迴響，「我來了。」
話音落下，倉庫里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
然後，是「嘩啦」一片密集而短促的金屬摩擦和機械扣動聲！
趙閻王顯然也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王哲真的敢從那個通風管道鑽出來，以這樣一種近乎「自投羅網」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隨即，一種混合著驚愕、狂喜和殘忍的快意扭曲了他的表情。
他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沙啞刺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像夜梟的怪叫。
「有種！真他娘的有種！」
趙閻王一邊笑，一邊用力轉動手裡的佛珠，珠子碰撞發出急促的「咔咔」聲，透著他內心的興奮和某種病態的滿足。
「我還以為你要躲到天亮，或者耍什麼花招！沒想到，你小子真敢一個人來！為了這個老不死的，連命都不要了？哈哈，好！真好！王建國那窩囊廢，倒生了個有種的兒子！」
王哲沒看他，也沒看那些指著自己的、隨時可能噴吐火舌的槍口。
他的目光，像兩柄沉靜而鋒利的刀，越過趙閻王那張因大笑而扭曲的臉，越過中間短短几米充滿殺機的空氣，精準地、牢牢地鎖定在那把破舊木椅子上的女人身上。
母親。
她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猛地抬起頭。
散亂的花白頭髮下，那張憔悴得幾乎脫形的臉完全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臉頰深深凹陷，顴骨高聳，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布滿了歲月和苦難刻下的深深皺紋。
但她的眼睛——那雙因為長期哭泣、恐懼和疲憊而布滿血絲、眼眶深陷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不是迴光返照的光，而是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巨大恐慌、以及更深沉、更灼熱的情感的光芒。
她就那麼死死地盯著王哲，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身影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先讓我確認，」王哲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我媽，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好無損。」
趙閻王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挑了挑那兩道稀疏的眉毛，上下打量著王哲，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又像是在玩味獵物最後的掙扎。
幾秒鐘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揮了揮手。
「行啊，孝心可嘉。讓你確認。」
他側身，示意身邊那兩個持槍的手下，「讓開點，讓人家母子『團聚』一下。」
兩個手下遲疑了一下，看了眼趙閻王的臉色，這才不情不願地挪開幾步，槍口依然低垂著指向王哲的方向，手指緊扣扳機。
擋在中間的障礙被移開。王哲深吸一口氣，抬腳，邁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的心跳間隙里。
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加快。
他就那麼一步一步，平穩地，走向倉庫中央，走向那把椅子，走向椅子上那個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人。
距離在縮短。五米，三米，兩米……
他終於走到椅子前，停下。
然後，他慢慢地，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他瞬間矮了一截，也讓他徹底暴露在至少三支槍的直射火力下，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抬起頭，仰視著椅子上被綁著的母親。
這麼近的距離，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處憔悴的痕跡，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混合了灰塵、汗味和淡淡霉味的氣息，也能看到她眼中迅速積聚的、滾燙的淚水。
「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只能發出一個氣音。
椅子上，母親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骯髒的臉頰滾滾而下。
她想說話，但只發出「嗬…嗬…」的哽咽聲。
王哲伸出手，動作很輕，很慢，仿佛怕驚嚇到她。
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才輕輕地、顫抖地，握住了母親那雙被粗糙麻繩反綁在椅背後、已經磨破了皮、滲著血絲的手。
觸感冰涼。粗糙得像老樹皮。
指節因為常年操勞和營養不良而嚴重變形，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握在手裡，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王哲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母親冰涼的手背上，閉上眼。
不是悲傷，不是軟弱，而是在這觸碰的瞬間，發動了透視。
視線穿透皮膚，穿透表層。他「看」得更深，更仔細。
骨骼的輪廓，因為消瘦而異常清晰。
內臟的狀況，似乎也因長期擔驚受怕和營養不良而有些衰弱，但沒有致命傷。
臉部骨骼的結構，眉心的那顆淡褐色小痣的色素沉積，眼角的紋路走向，甚至左耳垂上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小時候被他不小心用樹枝劃破留下的小小缺口……
所有的細節，所有的記憶烙印，一一浮現，與眼前這張憔悴蒼老的面容嚴絲合縫地對上。
是她。
沒錯，是母親。不是幻覺。
他目光下移，再次看向她的左手腕。
那裡因為被反綁，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內側。
就在靠近掌根的位置，一個指甲蓋大小、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的、不規則的圓形舊疤痕，靜靜地躺在那裡。
七歲那年，他頑皮，偷拿父親剛收來的一把舊裁紙刀玩，母親過來奪，他手一慌，刀尖划過母親的手腕內側，留下這道疤。
當時流了不少血，他嚇傻了，母親卻忍著痛，用布條按住傷口，還反過來安慰嚇哭的他。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伴隨著洶湧而來的，是更尖銳的心痛和愧疚。
「小哲……」母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淚水模糊了視線，「真的是你……你真的來了……傻孩子，你不該來啊……」
王哲抬起頭，重新看向母親的眼睛。
他握緊她冰涼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後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說：
「媽，別怕。我來了，就一定會帶你走。信我。」
母親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少年人的驚慌，沒有莽撞的衝動，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令人心安的冷靜和決絕。
她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搖頭，手指反過來緊緊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快走！小哲，你快走！別管我！他們有槍！那三個外國佬，是真敢殺人的！你快走啊！」
「確認完了嗎？」趙閻王陰冷而不耐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一盆冰水澆下，打破了這短暫而脆弱的溫情時刻，「敘舊也該夠了吧？碎片呢？」
王哲緩緩鬆開母親的手，站起身。
動作依舊平穩，但轉身面對趙閻王時，他整個人的氣質仿佛都變了。
如果說剛才在母親面前，他流露出一絲屬於兒子的柔軟，那麼此刻，他重新披上了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
他從貼身內袋裡，取出那個用褪色紅布緊緊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青銅碎片特有的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幾層布料，清晰地傳到指尖，也仿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在這。」他將布包托在掌心，展示給趙閻王看。
布料的褶皺下，能隱約看到裡面不規則物體的堅硬輪廓。「先放我媽走。讓她安全離開倉庫，走到外面的空地。」
趙閻王嗤笑一聲，手裡的佛珠停頓下來，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過王哲的臉：「小王，你是不是覺得我趙某人很好說話？還是你覺得，你來了，就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了？先給碎片，再放人。這是規矩。」
「沒有這樣的規矩。」
王哲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趙閻王陰鷙的視線，「要麼，同時。你讓你的人，把我媽送到倉庫門口，確保她安全。我把碎片扔給你。她走出門，你拿到東西。公平交易，兩不相欠。」
「公平？」趙閻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跟我講公平？你的命，你媽的命，都在我手裡捏著！我讓你現在把碎片扔過來，你就得扔！懂嗎？」
王哲沒說話，只是托著布包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越過趙閻王，看了一眼倉庫門口的方向——母親還被綁在椅子上，但架著她的兩個手下，因為剛才的變故，稍微鬆了些力道。
母親正拼命扭過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看口型，依舊是那兩個字：「快走」。
倉庫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只有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僱傭兵手指搭在扳機上細微的摩擦聲，以及遠處江風穿過破損窗戶縫隙發出的嗚咽聲。
五秒。十秒。
趙閻王臉上的獰笑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估量和算計的表情。
他盯著王哲，盯著他手裡那個布包，又看了一眼倉庫門口那個蒼老憔悴、似乎毫無威脅的女人。
他在權衡。
王哲的冷靜出乎他的意料，這種冷靜背後，是有所依仗，還是單純的虛張聲勢？
碎片近在眼前，老闆要的東西……這個女人，放走了，似乎也掀不起什麼風浪，碼頭外圍還有他的人……
終於，趙閻王臉上重新露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他手裡的佛珠重新開始轉動，發出不疾不徐的「咔、咔」聲。
「行。」他吐出這個字，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語氣，「就按你說的，同時。我趙某人，也不是不通情理。」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對著架著母親的那兩個手下：「鬆綁，把她弄到門口去。動作快點。」
兩個手下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開始解母親手腕和腳踝上粗糙的麻繩。
繩子綁得很緊，又打了死結，解起來有些費勁。
母親被鬆開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因為血液不通而顯得青紫。
她被兩個手下粗暴地架起來，拖著往倉庫門口走。她的腿似乎完全軟了，根本站不住，幾乎是半拖半拽。
「媽！」王哲忍不住喊了一聲，想上前，但立刻被幾支槍口更近地指住。
「老實點！」一個僱傭兵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母親被拖向門口，她拼命回頭，渾濁的淚水不斷滾落，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用盡力氣，對著王哲的方向，極其緩慢而清晰地，搖了搖頭。
那眼神里的絕望、哀求、和深不見底的母性關懷，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王哲心上。
「到門口了！」一個手下喊道。
母親已經被拖到了倉庫那扇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門門檻處，半個身子在門內，半個身子在門外。
門外是濃重的夜色和碼頭空曠的場地。
趙閻王看向王哲，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扔過來。別耍花樣。」
王哲的視線從母親身上收回，重新聚焦在趙閻王身上。
他握緊了手裡的布包，手臂肌肉繃緊，做了一個準備投擲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那個小小的布包上。
趙閻王的眼神變得熾熱而貪婪。
僱傭兵們的槍口，依舊牢牢鎖定著他。
架著母親的兩個手下，也停下了動作，回頭看向這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極度緊繃的氣息。
「等等——！！！」
一個尖利、高亢、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某種扭曲的興奮而變調的聲音，猛地炸響，打破了這危險的平衡！
是趙剛！
他一直瑟縮在角落那堆廢棄輪胎後面，臉色慘白，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但此刻，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或者是被眼前這一幕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他竟然猛地從輪胎後面沖了出來，踉蹌著跑到趙閻王身邊，指著王哲，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
「叔！別信他！千萬別信他！這小子詭計多端！邪門得很！他怎麼可能這麼老實？他肯定藏了後手！先搜他的身！看他身上還有沒有別的武器！或者…或者碎片可能是假的！先搜身！搜完再交易！」
趙閻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間從貪婪轉為驚疑，然後迅速沉了下來，變得無比陰冷。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衝到自己身邊、滿臉驚恐和亢奮的趙剛，又慢慢地，將目光移回到王哲身上。
王哲的心，沉了下去。
趙剛這個蠢貨！偏偏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他握緊布包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慢視能力在緊張中悄然開啟了一線，讓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趙閻王眼中神色的變幻，看到周圍槍口細微的調整。
趙閻王盯著王哲看了足足有五秒鐘，那目光像是要把他從裡到外剖開看個透徹。
然後，他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扯起，拉出一個冰冷而猙獰的弧度。
「差點忘了。」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王哲說，「我差點忘了，你小子，從來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在古玩街，你能看穿石頭；在我公司，你能看穿帳本；在這裡…誰知道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轉向那個臉上有疤的東南亞僱傭兵頭目，用下巴指了指王哲：「搜。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搜。看他除了這個布包，還帶了什麼『驚喜』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