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揪出內鬼
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分，王哲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推開楊婷公司大門。
他整夜未眠，腦子裡像有台壞掉的收音機，不停回放著老陳那張慈祥的臉、何雯冷靜的警告、父親模糊的遺容，還有門縫裡那張冰冷的紙條。
天快亮時，他沖了個冷水澡，換上一身乾淨衣服，但疲憊和疑慮像一層無形的灰塵，黏在身上，洗不掉。
前台的接待小妹叫林曉，二十出頭，剛畢業沒多久。
她正低頭整理訪客登記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王哲的瞬間，手裡那疊表格差點掉在地上。
「王…王總？」她聲音有些發顫，眼睛瞪大，「您…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生病了？」
王哲擺擺手，沒說話，徑直走向電梯。
鏡面電梯門映出他的臉——眼眶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新胡茬。
確實糟糕。他按下十八層，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林曉擔憂的目光。
電梯上升時，他閉上眼睛，想養養神，但眼球後面傳來持續的、針扎般的刺痛。
昨晚過度使用透視和慢視的後遺症還在，加上一夜未眠，此刻看東西都有些發虛。
他用力按壓太陽穴，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電梯「叮」一聲，停在十八層。
門開，正對著楊婷辦公室的玻璃牆。
她沒拉百葉窗，裡面亮著燈，能看見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眉頭微蹙。
王哲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
楊婷聽見聲音，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眉頭立刻擰緊。
「你昨晚沒睡？」她放下文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過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很清脆，但在王哲此刻混沌的腦子裡，像某種規律的敲擊，反而讓他更清醒了些。
「沒怎麼睡。」王哲在會客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陷進去的瞬間，疲憊感排山倒海湧來，他幾乎要癱下去。
林特助端著一杯熱咖啡進來，放在王哲面前的茶几上。
咖啡很濃，冒著熱氣，香味刺鼻。王哲端起來，顧不上燙，一口喝掉半杯。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燒得食道發疼，但那股熱辣辣的感覺反而驅散了一些寒意。
「我想看看公司所有員工的資料。」王哲放下杯子，看向楊婷，聲音有些沙啞。
楊婷在他對面坐下，沒立刻回答。
她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但眼下的青色出賣了她——她也沒睡好。
「什麼？」她問，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
「從入職到現在的，」王哲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所有人。尤其是能接觸到核心機密的部門——採購部、財務部、倉儲部，一個不落。」
楊婷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眼神很複雜，有疑問，有擔憂，還有一絲瞭然。
她沒有追問「為什麼」，也沒有說「這不合規矩」。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座機，按了內線鍵。
「林特助，」她說，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幹練，「調取公司所有員工的完整人事檔案，從入職至今。重點部門：採購、財務、倉儲。紙質版和電子版都要。送到我辦公室，現在。」
電話那頭傳來林特助簡潔的回應：「明白，十分鐘。」
掛斷電話，楊婷看向王哲：「能告訴我理由嗎？」
王哲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那裡有精緻的石膏吊頂和隱藏式燈帶。
他需要理由，但不能說實話——說昨晚被伏擊了，說何雯提醒他小心老陳，說他懷疑公司有內鬼？這些理由都站不住腳，或者說，會牽扯出更多他無法解釋的秘密。
「直覺。」他最終說，聲音很低，「趙剛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昨天來鬧事的人，知道店鋪裝修進度；偷拍圖紙的人，知道保險庫位置。這些，不是外人能輕易拿到的。」
楊婷沉默。
她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十秒，二十秒。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微弱風聲。
「好。」她最終說，「我信你。」
沒有追問，沒有質疑，只有這三個字。王哲心裡某處微微一動。
他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在商場上，信任是比黃金更珍貴的東西。
十分鐘後，林特助推著一輛小推車進來。車上堆著近二十個厚厚的藍色文件夾，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
她動作麻利地把文件夾搬到茶几上，摞成兩摞，打開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公司人事系統的登錄界面。
「紙質檔案全在這裡，按部門分類。」
林特助語速很快，「電子檔案有更詳細的內容，包括調崗記錄、獎懲情況、報銷單據掃描件。楊總，密碼。」
楊婷報了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
林特助輸入，系統登錄，界面跳轉。
她迅速調出篩選界面，按部門勾選，點擊「導出詳細列表」。
「需要我在這裡協助嗎？」林特助問。
「不用，你先出去。」楊婷說，「任何人找我，就說我在開重要會議，不見。」
「明白。」林特助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王哲看著茶几上那堆藍色文件夾，像小山一樣。
如果一頁頁翻，需要幾個小時。但他有更快的方法。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採購部的檔案。
翻開，是員工的入職登記表、身份證複印件、學歷證明、勞動合同…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
王哲的眼睛看著紙面，但透視能力悄然開啟。
視線穿透紙張，穿透牆壁，穿透隔斷，投向辦公區。
格子間裡，三十多個員工正在忙碌。
有人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打字，有人在接電話，有人抱著文件匆匆走過。
王哲的目光像無形的掃描儀，一個一個掃過去。
市場部的小張，正在偷偷刷購物網站，屏幕上是女裝新款；財務部的老劉，在微信上和老婆抱怨孩子學費又漲了；行政部的小李，戴著耳機看綜藝，笑得肩膀發抖……這些，正常。
他調整「焦距」，看向屏幕內容。微信聊天窗口，瀏覽器歷史記錄，甚至正在編輯的文檔。
大部分是工作相關，偶爾有些私人內容，無傷大雅。
繼續。
目光掃過採購部區域。
三個採購專員，一個經理。
經理老王在打電話，語氣激動，似乎在和供應商砍價。
專員小趙在整理報價單，很專注。
專員小錢在發呆，屏幕上是未完成的Excel表格。
王哲的視線停留在第四個人身上——李曉明。
瘦小的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坐在最角落的工位。
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報表，但他沒在看。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但眼睛盯著屏幕右下角——那裡，最小化了一個窗口。王哲讓透視深入，看清那個窗口的內容——是微信網頁版。
對話框的備註名是：「剛哥」。
最新消息，三分鐘前發來的：「供應商名單搞到沒？價格好說。」
李曉明的回覆，正在輸入中：「今晚發您，正在整理。還有幾家新接觸的，渠道比較特殊，需要時間……」
王哲收回目光，眼球刺痛加劇，像有火在燒。他閉上眼，緩了幾秒，再睜開時，眼底有血絲蔓延。
他合上手中那本文件夾——是採購部的，恰好翻到李曉明那一頁。
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靦腆，和剛才那個在微信里出賣公司機密的人，判若兩人。
「把李曉明叫進來。」王哲說，聲音很平靜。
楊婷正在翻看另一本檔案，聞言抬頭：「理由？」
「就說付款有筆帳對不上，需要他當面解釋。」王哲說，「金額別太大，五萬左右，不至於讓他立刻懷疑，但足夠讓他緊張。」
楊婷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過——是信任，也是決斷。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採購部的分機。
「採購部嗎？我楊婷。讓李曉明來我辦公室一趟，關於上個月那筆緬甸原石的付款，帳目有點問題，需要他當面核對一下。現在就來。」
她掛斷電話，看向王哲：「他兩分鐘就到。」
王哲點頭，重新靠回沙發。
他需要這兩分鐘，調整狀態，壓下眼睛的疼痛，還有那股從心底升起的、冰冷的怒意。
兩分鐘後，敲門聲響起，很輕，帶著遲疑。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李曉明探進半個身子。他還是那副瘦小的樣子，黑框眼鏡有些滑落，他推了推。
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沒什麼血色。手裡攥著一疊報表，指節用力到發白。
「楊…楊總，您找我？」他聲音很小，眼神躲閃，不敢看楊婷，更不敢看王哲。
「坐。」楊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那是給匯報工作的下屬準備的，離她不遠，但隔著寬大的桌面，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李曉明僵硬地走過來，坐下。
他把報表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不停地搓動。
這個動作，王哲在剛才的透視里也看到了——緊張，極度緊張。
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嗒、嗒」聲。
王哲沒有立刻開口。
他讓這種安靜持續了十幾秒，直到李曉明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
然後，王哲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冰錐砸在地面上：
「趙剛給了你多少錢？」
李曉明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像受驚的貓。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但沒說出話。
手下意識地摸向褲兜——那裡，手機的輪廓在布料下隱約可見。
「你手機里，」王哲繼續說，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昨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你還在和趙剛匯報公司的原石採購計劃。他問你：『供應商名單搞到沒？』你回覆：『正在整理，今晚發您。』」
李曉明的臉「唰」地白了，白得像刷了層石灰。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停在半空，摸褲兜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汗水從額頭滾下來，流進眼睛裡，他都沒敢擦。
「別看了，」王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聊天記錄，轉帳記錄，甚至你昨天中午吃了什麼外賣，我都知道。」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林特助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待簽的文件，臉色變了，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楊婷攥緊了手裡的鋼筆，金屬筆身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曉明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牙齒在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眼神慌亂地掃過楊婷，掃過王哲，又掃過門口的林特助，最後落回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上。
「緬甸的渠道，」王哲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審判的鐘聲，「是老周介紹的，合作三年，信譽最好，但價格偏高。雲南的渠道，是楊總父親留下的老關係，走量穩定，但貨品等級浮動大。還有新談的那家，緬甸帕敢場口的直供，貨好，但要求現金交易，風險高。」
他每說一句，李曉明的身體就抖一下，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
「這些，」王哲頓了頓，身體前傾，盯著李曉明躲閃的眼睛，「你昨晚一五一十，都告訴趙剛了，對嗎？包括每家的聯繫人、電話、交貨周期、付款方式，甚至我們的心理價位。」
李曉明崩潰了。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哭腔，含糊不清：「我…我也不想…我欠了網貸…四十多萬…利滾利…他們找到公司來了…說再不還…就…就砍我手…趙剛…趙剛說…只要把名單給他…他就幫我還清…一次性…二十萬現金…」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眼鏡滑到鼻尖，眼神里全是絕望和乞求：「楊總…王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也是沒辦法…他們逼我…我老婆剛生孩子…我不能有事啊…」
辦公室里只有他的哭聲，嘶啞，破碎。
楊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時，眼睛裡沒有淚，只有冰冷的、沉重的疲憊。
「報警。」她說，聲音很輕，但像刀鋒划過空氣。
林特助已經放下了文件，拿出手機，撥通了號碼。
她走到窗邊，低聲對著話筒說話，眼神複雜地看著癱在椅子上、蜷縮成一團的李曉明。
王哲站起來，走到李曉明面前。
他俯視著這個瘦小的男人，看著他涕淚橫流的臉，看著他因為恐懼而佝僂的背。
心裡那點怒意，慢慢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是悲哀，也是寒意。
「你知不知道，」王哲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重錘，「這些渠道，是楊總父親用命換來的？他當年在緬甸礦區，被人拿槍頂著腦袋，才談下來的獨家代理？你二十萬，就賣了？」
李曉明只是哭，不停地搖頭，說不出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很重。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出現在門口，林特助引著他們進來。
警察看到辦公室里的情形，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專業表情。
「哪位是李曉明？」年長一點的警察問。
李曉明抬起頭，看到警察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從椅子上滑下來，癱坐在地上。
年輕警察上前，給他戴上手銬。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冰冷。
「走吧。」年長警察說，語氣例行公事。
李曉明被攙起來，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著往外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時，他突然掙扎了一下，回過頭，衝著王哲喊，聲音嘶啞，像瀕死的野獸：
「趙剛說！他背後有人！很厲害的人！他要你們小心！他要你們全都——」
年輕警察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外拖。
但最後幾個字，還是漏了出來：
「——死！」
聲音在走廊里迴蕩，然後被電梯門隔絕。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死寂。連空調出風口的風聲都好像停了。
林特助關上門，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楊婷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只有握著鋼筆的手，在微微顫抖。
王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兩分鐘後，警車從大樓前駛離，紅藍警燈閃爍，消失在車流里。
「你怎麼知道他手機里有聊天記錄？」
楊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但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漣漪。
王哲轉身。
楊婷正看著他，眼神複雜——有震驚，有疑惑，有感激，還有一絲…恐懼？不，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對未知的敬畏。
「我…」王哲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透視能力？這太荒謬，也太危險。
「你有秘密，」楊婷打斷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
距離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冷冽的雪松調。「從第一天認識，在古玩街，你賭石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普通。你的眼神，你的篤定，你那些…超出常理的判斷。」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但更清晰：「我不問。每個人都有秘密。但你要答應我——」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落淚，只是眼底有水光閃動。
「別冒險。」她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小李說的『背後有人』，可能不是趙閻王，而是…長生會。那幫人，我父親查了十幾年，最終…沒了下文。他們比趙閻王危險一百倍，一千倍。你鬥不過的。」
王哲看著她。這個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她在擔心，真的在擔心。
「我答應你。」他說，聲音很穩。
楊婷點點頭，鬆開一直緊攥的拳頭，手心有深深的指甲印。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在調整呼吸。
「緬甸的航班，下午兩點。」她說，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回去收拾東西，何雯會在機場等你。她會帶齊所有裝備，包括…防身的東西。」
王哲沒動：「你呢？」
「我處理完小李的事，安撫好採購部，晚上飛過去找你。」她頓了頓，「那批貨，不能出岔子。這是我們開業的底氣，也是…向趙家宣戰的信號。」
王哲走向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門把。金屬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些。
電梯門開，他走進去，按下底層。
金屬轎廂緩緩下沉，失重感襲來。王哲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現在，最重要的是緬甸那批貨。
有了貨源，青銅眼珠寶才能站穩腳跟。有了立足之地，有了錢，有了勢，他才有資格去查清父親的死，才有力量去對抗那些藏在暗處的鬼魅。
電梯到達底層，「叮」一聲，門開。
手機響了，何雯發來消息：「機場，T2航站樓，13號門。兩點前到。裝備已備齊。」
他回了個「好」，收起手機，大步走出電梯，走出寫字樓。
外面陽光刺眼，車流喧囂。他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老城區，平安路。」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匯入車流。
王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試圖休息。
但腦海里，那些畫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現——李曉明癱坐在地上的樣子，楊婷攥緊的拳頭，還有那張寫著「小心身邊所有人」的紙條。
身邊所有人。
包括何雯嗎？這個突然出現、身手驚人、背景成謎的女人？
包括楊婷嗎？這個精明幹練、但似乎藏著太多過去的合作夥伴？
包括老周嗎？那個躲在廢棄工廠、眼神里藏著恐懼和算計的老人？
他不知道。沒有答案。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王哲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象。
計程車在下一個路口轉彎，匯入另一條車流。而前方，機場的方向，烏雲正在聚集。
他整夜未眠，腦子裡像有台壞掉的收音機，不停回放著老陳那張慈祥的臉、何雯冷靜的警告、父親模糊的遺容，還有門縫裡那張冰冷的紙條。
天快亮時，他沖了個冷水澡，換上一身乾淨衣服，但疲憊和疑慮像一層無形的灰塵，黏在身上，洗不掉。
前台的接待小妹叫林曉，二十出頭，剛畢業沒多久。
她正低頭整理訪客登記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王哲的瞬間，手裡那疊表格差點掉在地上。
「王…王總？」她聲音有些發顫，眼睛瞪大，「您…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生病了？」
王哲擺擺手，沒說話，徑直走向電梯。
鏡面電梯門映出他的臉——眼眶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新胡茬。
確實糟糕。他按下十八層，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林曉擔憂的目光。
電梯上升時，他閉上眼睛，想養養神，但眼球後面傳來持續的、針扎般的刺痛。
昨晚過度使用透視和慢視的後遺症還在，加上一夜未眠，此刻看東西都有些發虛。
他用力按壓太陽穴，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電梯「叮」一聲，停在十八層。
門開，正對著楊婷辦公室的玻璃牆。
她沒拉百葉窗，裡面亮著燈，能看見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眉頭微蹙。
王哲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
楊婷聽見聲音，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眉頭立刻擰緊。
「你昨晚沒睡？」她放下文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過來。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很清脆，但在王哲此刻混沌的腦子裡，像某種規律的敲擊，反而讓他更清醒了些。
「沒怎麼睡。」王哲在會客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陷進去的瞬間，疲憊感排山倒海湧來，他幾乎要癱下去。
林特助端著一杯熱咖啡進來，放在王哲面前的茶几上。
咖啡很濃，冒著熱氣，香味刺鼻。王哲端起來，顧不上燙，一口喝掉半杯。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燒得食道發疼，但那股熱辣辣的感覺反而驅散了一些寒意。
「我想看看公司所有員工的資料。」王哲放下杯子，看向楊婷，聲音有些沙啞。
楊婷在他對面坐下，沒立刻回答。
她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但眼下的青色出賣了她——她也沒睡好。
「什麼？」她問，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
「從入職到現在的，」王哲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所有人。尤其是能接觸到核心機密的部門——採購部、財務部、倉儲部，一個不落。」
楊婷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眼神很複雜，有疑問，有擔憂，還有一絲瞭然。
她沒有追問「為什麼」，也沒有說「這不合規矩」。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座機，按了內線鍵。
「林特助，」她說，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幹練，「調取公司所有員工的完整人事檔案，從入職至今。重點部門：採購、財務、倉儲。紙質版和電子版都要。送到我辦公室，現在。」
電話那頭傳來林特助簡潔的回應：「明白，十分鐘。」
掛斷電話，楊婷看向王哲：「能告訴我理由嗎？」
王哲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看著天花板，那裡有精緻的石膏吊頂和隱藏式燈帶。
他需要理由，但不能說實話——說昨晚被伏擊了，說何雯提醒他小心老陳，說他懷疑公司有內鬼？這些理由都站不住腳，或者說，會牽扯出更多他無法解釋的秘密。
「直覺。」他最終說，聲音很低，「趙剛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昨天來鬧事的人，知道店鋪裝修進度；偷拍圖紙的人，知道保險庫位置。這些，不是外人能輕易拿到的。」
楊婷沉默。
她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十秒，二十秒。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微弱風聲。
「好。」她最終說，「我信你。」
沒有追問，沒有質疑，只有這三個字。王哲心裡某處微微一動。
他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在商場上，信任是比黃金更珍貴的東西。
十分鐘後，林特助推著一輛小推車進來。車上堆著近二十個厚厚的藍色文件夾，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
她動作麻利地把文件夾搬到茶几上，摞成兩摞，打開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公司人事系統的登錄界面。
「紙質檔案全在這裡，按部門分類。」
林特助語速很快，「電子檔案有更詳細的內容，包括調崗記錄、獎懲情況、報銷單據掃描件。楊總，密碼。」
楊婷報了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
林特助輸入，系統登錄，界面跳轉。
她迅速調出篩選界面，按部門勾選，點擊「導出詳細列表」。
「需要我在這裡協助嗎？」林特助問。
「不用，你先出去。」楊婷說，「任何人找我，就說我在開重要會議，不見。」
「明白。」林特助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王哲看著茶几上那堆藍色文件夾，像小山一樣。
如果一頁頁翻，需要幾個小時。但他有更快的方法。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採購部的檔案。
翻開，是員工的入職登記表、身份證複印件、學歷證明、勞動合同…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
王哲的眼睛看著紙面，但透視能力悄然開啟。
視線穿透紙張，穿透牆壁，穿透隔斷，投向辦公區。
格子間裡，三十多個員工正在忙碌。
有人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打字，有人在接電話，有人抱著文件匆匆走過。
王哲的目光像無形的掃描儀，一個一個掃過去。
市場部的小張，正在偷偷刷購物網站，屏幕上是女裝新款；財務部的老劉，在微信上和老婆抱怨孩子學費又漲了；行政部的小李，戴著耳機看綜藝，笑得肩膀發抖……這些，正常。
他調整「焦距」，看向屏幕內容。微信聊天窗口，瀏覽器歷史記錄，甚至正在編輯的文檔。
大部分是工作相關，偶爾有些私人內容，無傷大雅。
繼續。
目光掃過採購部區域。
三個採購專員，一個經理。
經理老王在打電話，語氣激動，似乎在和供應商砍價。
專員小趙在整理報價單，很專注。
專員小錢在發呆，屏幕上是未完成的Excel表格。
王哲的視線停留在第四個人身上——李曉明。
瘦小的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坐在最角落的工位。
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報表，但他沒在看。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但眼睛盯著屏幕右下角——那裡，最小化了一個窗口。王哲讓透視深入，看清那個窗口的內容——是微信網頁版。
對話框的備註名是：「剛哥」。
最新消息，三分鐘前發來的：「供應商名單搞到沒？價格好說。」
李曉明的回覆，正在輸入中：「今晚發您，正在整理。還有幾家新接觸的，渠道比較特殊，需要時間……」
王哲收回目光，眼球刺痛加劇，像有火在燒。他閉上眼，緩了幾秒，再睜開時，眼底有血絲蔓延。
他合上手中那本文件夾——是採購部的，恰好翻到李曉明那一頁。
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靦腆，和剛才那個在微信里出賣公司機密的人，判若兩人。
「把李曉明叫進來。」王哲說，聲音很平靜。
楊婷正在翻看另一本檔案，聞言抬頭：「理由？」
「就說付款有筆帳對不上，需要他當面解釋。」王哲說，「金額別太大，五萬左右，不至於讓他立刻懷疑，但足夠讓他緊張。」
楊婷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過——是信任，也是決斷。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採購部的分機。
「採購部嗎？我楊婷。讓李曉明來我辦公室一趟，關於上個月那筆緬甸原石的付款，帳目有點問題，需要他當面核對一下。現在就來。」
她掛斷電話，看向王哲：「他兩分鐘就到。」
王哲點頭，重新靠回沙發。
他需要這兩分鐘，調整狀態，壓下眼睛的疼痛，還有那股從心底升起的、冰冷的怒意。
兩分鐘後，敲門聲響起，很輕，帶著遲疑。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李曉明探進半個身子。他還是那副瘦小的樣子，黑框眼鏡有些滑落，他推了推。
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沒什麼血色。手裡攥著一疊報表，指節用力到發白。
「楊…楊總，您找我？」他聲音很小，眼神躲閃，不敢看楊婷，更不敢看王哲。
「坐。」楊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那是給匯報工作的下屬準備的，離她不遠，但隔著寬大的桌面，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李曉明僵硬地走過來，坐下。
他把報表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不停地搓動。
這個動作，王哲在剛才的透視里也看到了——緊張，極度緊張。
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嗒、嗒」聲。
王哲沒有立刻開口。
他讓這種安靜持續了十幾秒，直到李曉明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
然後，王哲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冰錐砸在地面上：
「趙剛給了你多少錢？」
李曉明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像受驚的貓。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但沒說出話。
手下意識地摸向褲兜——那裡，手機的輪廓在布料下隱約可見。
「你手機里，」王哲繼續說，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昨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你還在和趙剛匯報公司的原石採購計劃。他問你：『供應商名單搞到沒？』你回覆：『正在整理，今晚發您。』」
李曉明的臉「唰」地白了，白得像刷了層石灰。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手停在半空，摸褲兜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汗水從額頭滾下來，流進眼睛裡，他都沒敢擦。
「別看了，」王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聊天記錄，轉帳記錄，甚至你昨天中午吃了什麼外賣，我都知道。」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林特助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待簽的文件，臉色變了，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楊婷攥緊了手裡的鋼筆，金屬筆身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曉明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牙齒在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眼神慌亂地掃過楊婷，掃過王哲，又掃過門口的林特助，最後落回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上。
「緬甸的渠道，」王哲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審判的鐘聲，「是老周介紹的，合作三年，信譽最好，但價格偏高。雲南的渠道，是楊總父親留下的老關係，走量穩定，但貨品等級浮動大。還有新談的那家，緬甸帕敢場口的直供，貨好，但要求現金交易，風險高。」
他每說一句，李曉明的身體就抖一下，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
「這些，」王哲頓了頓，身體前傾，盯著李曉明躲閃的眼睛，「你昨晚一五一十，都告訴趙剛了，對嗎？包括每家的聯繫人、電話、交貨周期、付款方式，甚至我們的心理價位。」
李曉明崩潰了。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哭腔，含糊不清：「我…我也不想…我欠了網貸…四十多萬…利滾利…他們找到公司來了…說再不還…就…就砍我手…趙剛…趙剛說…只要把名單給他…他就幫我還清…一次性…二十萬現金…」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眼鏡滑到鼻尖，眼神里全是絕望和乞求：「楊總…王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也是沒辦法…他們逼我…我老婆剛生孩子…我不能有事啊…」
辦公室里只有他的哭聲，嘶啞，破碎。
楊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時，眼睛裡沒有淚，只有冰冷的、沉重的疲憊。
「報警。」她說，聲音很輕，但像刀鋒划過空氣。
林特助已經放下了文件，拿出手機，撥通了號碼。
她走到窗邊，低聲對著話筒說話，眼神複雜地看著癱在椅子上、蜷縮成一團的李曉明。
王哲站起來，走到李曉明面前。
他俯視著這個瘦小的男人，看著他涕淚橫流的臉，看著他因為恐懼而佝僂的背。
心裡那點怒意，慢慢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是悲哀，也是寒意。
「你知不知道，」王哲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重錘，「這些渠道，是楊總父親用命換來的？他當年在緬甸礦區，被人拿槍頂著腦袋，才談下來的獨家代理？你二十萬，就賣了？」
李曉明只是哭，不停地搖頭，說不出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很重。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出現在門口，林特助引著他們進來。
警察看到辦公室里的情形，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專業表情。
「哪位是李曉明？」年長一點的警察問。
李曉明抬起頭，看到警察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從椅子上滑下來，癱坐在地上。
年輕警察上前，給他戴上手銬。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冰冷。
「走吧。」年長警察說，語氣例行公事。
李曉明被攙起來，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著往外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時，他突然掙扎了一下，回過頭，衝著王哲喊，聲音嘶啞，像瀕死的野獸：
「趙剛說！他背後有人！很厲害的人！他要你們小心！他要你們全都——」
年輕警察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外拖。
但最後幾個字，還是漏了出來：
「——死！」
聲音在走廊里迴蕩，然後被電梯門隔絕。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死寂。連空調出風口的風聲都好像停了。
林特助關上門，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楊婷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只有握著鋼筆的手，在微微顫抖。
王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兩分鐘後，警車從大樓前駛離，紅藍警燈閃爍，消失在車流里。
「你怎麼知道他手機里有聊天記錄？」
楊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但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漣漪。
王哲轉身。
楊婷正看著他，眼神複雜——有震驚，有疑惑，有感激，還有一絲…恐懼？不，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對未知的敬畏。
「我…」王哲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透視能力？這太荒謬，也太危險。
「你有秘密，」楊婷打斷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
距離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冷冽的雪松調。「從第一天認識，在古玩街，你賭石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普通。你的眼神，你的篤定，你那些…超出常理的判斷。」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但更清晰：「我不問。每個人都有秘密。但你要答應我——」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落淚，只是眼底有水光閃動。
「別冒險。」她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小李說的『背後有人』，可能不是趙閻王，而是…長生會。那幫人，我父親查了十幾年，最終…沒了下文。他們比趙閻王危險一百倍，一千倍。你鬥不過的。」
王哲看著她。這個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她在擔心，真的在擔心。
「我答應你。」他說，聲音很穩。
楊婷點點頭，鬆開一直緊攥的拳頭，手心有深深的指甲印。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在調整呼吸。
「緬甸的航班，下午兩點。」她說，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回去收拾東西，何雯會在機場等你。她會帶齊所有裝備，包括…防身的東西。」
王哲沒動：「你呢？」
「我處理完小李的事，安撫好採購部，晚上飛過去找你。」她頓了頓，「那批貨，不能出岔子。這是我們開業的底氣，也是…向趙家宣戰的信號。」
王哲走向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門把。金屬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些。
電梯門開，他走進去，按下底層。
金屬轎廂緩緩下沉，失重感襲來。王哲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現在，最重要的是緬甸那批貨。
有了貨源，青銅眼珠寶才能站穩腳跟。有了立足之地，有了錢，有了勢，他才有資格去查清父親的死，才有力量去對抗那些藏在暗處的鬼魅。
電梯到達底層，「叮」一聲，門開。
手機響了，何雯發來消息：「機場，T2航站樓，13號門。兩點前到。裝備已備齊。」
他回了個「好」，收起手機，大步走出電梯，走出寫字樓。
外面陽光刺眼，車流喧囂。他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老城區，平安路。」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匯入車流。
王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試圖休息。
但腦海里，那些畫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現——李曉明癱坐在地上的樣子，楊婷攥緊的拳頭，還有那張寫著「小心身邊所有人」的紙條。
身邊所有人。
包括何雯嗎？這個突然出現、身手驚人、背景成謎的女人？
包括楊婷嗎？這個精明幹練、但似乎藏著太多過去的合作夥伴？
包括老周嗎？那個躲在廢棄工廠、眼神里藏著恐懼和算計的老人？
他不知道。沒有答案。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王哲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象。
計程車在下一個路口轉彎，匯入另一條車流。而前方，機場的方向，烏雲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