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競爭對手搗亂
裝修第五天，下午兩點一刻。
楊婷從其他店緊急調來的幾件樣品，擺在角落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簡易展柜上。
展櫃是用廢棄的木工板和幾塊玻璃拼的，很粗糙，但裡面鋪著嶄新的紅色絨布。
上面擺著三塊開了窗的翡翠原石，水頭都不錯，在灰塵瀰漫的空氣中泛著溫潤的綠意。
還有幾件成品：一隻冰種飄花手鐲，一枚陽綠戒指，一塊觀音吊墜。
珠寶在紅絨布的襯托下，熠熠生輝，與周圍雜亂破敗的裝修現場形成刺眼的對比。
王哲站在一架鋁合金人字梯上，離地兩米多，正盯著天花板上一處新開的檢修口。
透視能力開啟，視線穿透石膏板，追蹤裡面新鋪設的電路走向。
這是主照明線路，接的是備用發電機和UPS不同斷電源，將來店裡最貴重的珠寶展示區，就靠這套線路保障照明和安全。
他能看清每一處電線接頭——電工老李手藝不錯，纏繞紮實，絕緣膠布裹了三層。但有一處，在東南角的拐彎位置，接線稍微有些鬆動。
雖然現在沒問題，但長期使用，特別是夏天高溫，可能導致接觸不良，甚至短路。
眼球後面傳來熟悉的酸脹感，像有根細針在輕輕攪動。
王哲閉上眼，緩了兩秒，再睜開，朝下面喊：「老李，東南角拐彎那個接頭，重新緊一下。有點松。」
電工老李正蹲在地上整理線頭，聞言抬頭，一臉詫異：「王老闆，您怎麼知道？我上午剛接的，應該沒問題啊……」
「你去看看。」王哲沒解釋，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李半信半疑地搬來梯子，爬上去，打著手電往檢修口裡照。
半分鐘後，他下來，臉色有點不自然：「還真是…稍微有點松。王老闆，您這眼力…神了。」
「仔細點好。」王哲說，「隱蔽工程，出了問題返工麻煩。」
「是是是，馬上弄！」老李趕緊去拿工具。
王哲正要再上梯子檢查另一路監控線路，店門突然被猛地撞開。
「哐當！」
鐵製門框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電鑽聲戛然而止，所有工人都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門口。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擠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身高一米八以上，膀大腰圓，穿著件黑色的舊皮夾克，拉鏈沒拉，露出裡面的花襯衫。
脖子上有道明顯的疤，從左耳根斜到鎖骨，像條蜈蚣。
他臉色黝黑，眉毛很濃，但斷了一截，是舊傷。眼睛裡冒著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男人，一個剃著板寸，眼神兇狠；一個染著黃毛，嚼著口香糖，歪著嘴笑。
那個女人二十多歲，化著濃妝，穿著緊身裙和高跟鞋，手裡拎著個廉價的仿LV包包，表情誇張，一進門就尖著嗓子喊：「就是這家！黑店！賣假貨騙人！」
壯漢嗓門極大，聲如洪鐘，蓋過了所有聲音，整條街都能聽見：
「這家店賣假貨！坑老百姓的血汗錢！」
他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翡翠掛件——是個笑佛，指甲蓋大小，用一根紅繩拴著。
掛件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呆板的綠色，沒有天然翡翠的靈氣。
「我上周在這兒買的翡翠，假的！塑料的！」壯漢把掛件狠狠摔在臨時展櫃的玻璃上。
「啪」的一聲，玻璃震了震，幾件樣品晃了晃。「退錢！賠錢！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砸了你這破店！」
圍觀群眾迅速聚集。
裝修的噪音停了，街上的行人被吼聲吸引，紛紛湊過來。
很快，門口就圍了二三十人，擠擠挨挨，伸長脖子往裡看。
有人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店內，開始錄像。
還有人在低聲議論：
「怎麼回事？賣假貨？」
「還沒開業呢就出這事？」
「看著像碰瓷的……」
「別瞎說，萬一真是假貨呢……」
店裡的工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電工老李從梯子上下來，木工放下切割機，兩個小工抓著掃帚，緊張地看著門口。
他們只是幹活的，不想惹事。
王哲從人字梯旁走過來，腳步很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實手上沒什麼灰，只是個習慣動作。他
先掃了那壯漢一眼，腦子裡迅速調取記憶。
認出來了。
上周，在地下拳場，趙剛身後站著的小弟之一。
當時這人就站在趙剛左後方半步，穿著同款皮夾克，脖子上的疤很顯眼。
趙剛叫他「強子」。
王哲臉上沒露出來，甚至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展櫃前，隔著玻璃看了一眼那個被摔在上面的笑佛掛件，然後抬眼，平靜地問：「你什麼時候在這兒買的？」
「上周三！下午三點多！」壯漢理直氣壯，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哲臉上。
「我帶我媳婦來看首飾，就看中這個笑佛，老闆說是什麼『冰種陽綠』，要價一萬二！我砍到八千，買了！回去找人一看，他媽是塑料的！染色塑料！」
他說得又急又怒，表情猙獰，脖子上青筋暴起，很有感染力。
門口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鏡頭舉得更高了。
那女人——他口中的「媳婦」，配合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帶著哭腔：「八千塊啊…我攢了半年的錢…就想買個真翡翠保平安…結果買個假貨…這店心太黑了…」
一唱一和，演技浮誇，但圍觀群眾里已經有人開始同情了。
王哲等他們說完，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發票呢？」
「發票？」
壯漢一愣，隨即從皮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展櫃玻璃上，「在這兒！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看好了！」
王哲拿起發票。
是普通的商業零售發票，機打的。
他展開，目光落在紙上。
透視，悄然開啟。
視線穿透紙張。
纖維的紋理、油墨的成分、印表機針腳留下的微觀凹陷…一層層透明化。
這不是簡單的查看，是「解構」。
他「看」到列印日期——油墨滲透的深度和氧化程度顯示，這張紙是今天，2026年7月23日，下午一點之後列印的。
絕對不會超過三小時。
發票編號：00673821。序列是連號的，但王哲的透視追蹤這個序列的前後關聯——前一張發票，編號00673820，列印日期是三個月前的4月18日，開票單位是一家服裝店。
中間斷了整整九十張發票。
偽造的。
今天下午剛列印，油墨都沒完全乾透，湊近能聞到淡淡的化學氣味。
發票專用章也是假的，邊緣太光滑，沒有真章長期使用形成的細微缺損。
王哲放下發票，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嘲諷。
「你這發票，」他說，舉起發票，對著光，讓門口的人也能看見，「是今天剛列印的吧？油墨都沒幹透，湊近聞，還有印表機墨粉的味。」
壯漢臉色一變，下意識低頭看發票，又猛地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穩住，梗著脖子：「你胡說什麼！就是上周三開的！我保存得好！」
「是嗎？」
王哲不再看他，拿起那個翡翠笑佛掛件，走到窗邊——那裡光線更好。
他把掛件舉到陽光下，慢慢轉動。
「而且，」他繼續說，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門口的人都能聽見，「你手裡這個翡翠，根本不是我們店的貨。」
他指著掛件底部，那裡貼著一個很小的、金色的圓形標籤。
「這上面的標籤，」王哲把掛件轉過來，標籤對著門口，「寫的是『老鳳祥』。」
陽光照在標籤上，「老鳳祥珠寶」五個字，金底紅字，清晰無比。
標籤邊緣還有老鳳祥特有的防偽花紋。
圍觀者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鬨笑。
「哈哈哈！老鳳祥！鬧半天是隔壁的貨！」
「碰瓷碰錯門了吧！這家店還沒開業呢！」
「這智商…還敢來訛人？笑死我了！」
「趕緊拍下來，發抖音！標題就叫『史上最蠢碰瓷』！」
壯漢臉「唰」地漲成豬肝色。
他一把從王哲手裡搶過掛件，低頭仔細看——標籤上「老鳳祥」三個字刺眼得像在嘲笑他。
他手忙腳亂地想撕掉標籤，但標籤貼得太牢，用力一扯，只撕下來一半，另一半還牢牢粘在掛件底部，「老鳳祥」的「祥」字和半個「鳳」字，更加醒目地露在外面。
「我…我記錯了…」他支支吾吾，額頭開始冒汗，「不是這家…是隔壁…隔壁老鳳祥…」
「等等。」
王哲攔住他。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瞬間壓過了門口的鬨笑。
店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哲身上。
「誰派你們來的？」
王哲盯著壯漢的眼睛，一字一頓，「不說，我就報警。偽造發票，金額八千，屬於詐騙。聚眾鬧事，損壞財物——」
他指了指展櫃玻璃上被掛件砸出的細微劃痕，「涉嫌尋釁滋事。人證物證都在，夠判幾年了。」
壯漢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划過那道疤。他眼神躲閃，看向身後兩個同夥。
那兩人已經開始偷偷往門口挪，想趁亂溜走。
那個女人也慌了，抓著包，眼神飄忽。
門口圍觀的人舉著手機，錄得更起勁了。有人喊：「報警！趕緊報警！這種人渣！」
「對！不能讓他們跑了！」
壯漢咬牙，還想硬撐，但王哲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撥號——「110」三個數字，在屏幕上格外顯眼。
「是…是趙哥…」
壯漢終於憋出一句，聲音發虛，「趙剛…趙剛讓我們來的…他說…說事成之後，一人給五千…」
話音剛落，店門又被推開。
何雯走進來。
她不是一個人。
她手裡拎著一個人——或者說，拖著一個。
那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褲，胸口掛著個塑料牌，上面印著「裝修工人」和一張模糊的照片。
但他此刻的樣子，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工人了。
鼻青臉腫。
左眼腫成一條縫，右眼角裂開，血糊了半張臉。
鼻子歪了，還在流血。
嘴唇破了，牙齒掉了兩顆，吐出來混著血沫。
他一條胳膊不自然地彎著，可能脫臼了。
整個人像條死狗，被何雯拖進來，在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門口的鬨笑和議論戛然而止。
何雯把人扔在店中央。
那人「噗通」一聲趴在地上，呻吟著，想爬起來，但何雯抬起腳，踩在他後背上。
動作很輕，但那人立刻不敢動了，只是發抖。
「這傢伙在外面偷拍，」
何雯開口，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用長焦鏡頭，透過玻璃縫，拍你們店裡的裝修圖紙。拍了十七張，包括電路走向圖、監控點位圖、還有保險庫的設計草圖。」
她從那人褲兜里掏出一個微型相機，扔給王哲。
又從他懷裡摸出一疊列印出來的圖紙——是「青銅眼珠寶」店鋪的裝修設計圖，雖然只是局部，但關鍵位置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王哲接過相機，打開，快速翻看。照片很清晰，確實是偷拍。
最後幾張，甚至拍到了他藏在倉庫角落的那個布包——雖然布包沒打開，但拍攝者顯然對它很感興趣，給了特寫。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街。
便利店門口，趙剛的身影一閃而過——他顯然一直在那裡看著。
此刻，他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店裡一眼，然後迅速轉身，鑽進那輛黑色奔馳轎車。
車子發動，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飛快駛離，消失在車流中。
王哲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五個人——三個鬧事的，一個偷拍的，還有一個趴著不敢動的女人。
「都留下。」他說，聲音很冷，「等警察來。」
十分鐘後，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輛警車停在店門口，四個民警下車。
圍觀群眾自動讓開一條路，但舉著的手機沒放下。
王哲簡單說明情況，把偽造的發票、偷拍的相機和圖紙、以及那個「老鳳祥」的翡翠笑佛，一起交給帶隊的老民警。
老民警五十多歲，面相嚴肅，仔細看了證據，又聽了幾個工人的證詞。
壯漢還想狡辯，說自己是「記錯了」，「不是故意的」，但老民警指著發票：「這油墨，這紙張，一看就是新的。還有這標籤——」
他拿起翡翠笑佛，看著那撕了一半的老鳳祥標籤，搖搖頭，「證據這麼明顯，還狡辯？」
這時，何雯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可攜式攝像機——只有打火機大小，但鏡頭很高級。
她按下播放鍵，遞給民警。
屏幕里，是高清錄像。
畫面從街對面拍攝，角度隱蔽。
能清楚地看到趙剛站在便利店門口，對著手機說話。
然後壯漢四人從街角走來，趙剛對他們指了指店鋪，做了個「進去」的手勢，又塞給壯漢一疊錢。
接著，趙剛走到旁邊一輛黑色轎車邊，從車裡拿出那個微型相機，交給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指了指店鋪窗戶，示意他偷拍。
錄像很完整，連聲音都有——雖然嘈雜，但能聽見趙剛說：「…進去就鬧，越大越好…拍清楚點，特別是電路和保險柜位置…」
鐵證如山。
「專業啊。」王哲低聲對何雯說。他沒想到何雯還留了這一手。
何雯沒說話，只是把攝像機交給民警，然後退到一邊，靠牆站著，雙手插兜，像什麼都沒發生。
老民警看完錄像，臉色更嚴肅了。
他讓同事給地上五個人戴上手銬，又對王哲說：「王先生，麻煩您和這位女士也跟我們回去做個筆錄。這些證據，我們都要帶走。」
「應該的。」王哲點頭。
民警帶著五個人上了警車。
圍觀的群眾漸漸散去，但還有人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討論，估計今晚本地社交圈又有話題了。
王哲對店裡的工人說：「今天的事，大家看到了，也受驚了。活兒先停一下，大家休息半小時。晚上我請吃飯，地方你們挑。」
工人們鬆了口氣，紛紛放下工具。
電工老李走過來，小聲說：「王老闆，您沒事吧？那幫人…是故意的吧？」
「沒事。」王哲拍拍他肩膀，「大家繼續幹活，就當插曲。不過以後注意點，陌生人來，多留個心眼。」
「明白，明白！」
王哲走到店後的小倉庫，關上門，裡面隔音好些。
他拿出手機，楊婷的電話幾乎同時打了進來。
「聽說有人鬧事？」楊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背景音里有鍵盤敲擊聲，她應該在公司。
「解決了。」
王哲壓低聲音，簡單說了經過，「趙剛派的，五個人，全撂了。何雯抓了條大魚，偷拍圖紙的，證據確鑿。」
楊婷沉默了幾秒，能聽見她深呼吸的聲音：「他想抄我們設計？還是想摸清安防布局？」
「不止。」王哲說，「圖紙里有電路走向、監控盲區、保險庫的承重牆和門軸位置。他想知道我們的薄弱點。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偷拍的人，對倉庫這個角落特別感興趣，給了特寫。他可能知道，或者懷疑，東西藏在這裡。」
電話那頭，楊婷吸了口冷氣。
「你打算怎麼辦？」
「加快進度。」
王哲說，語氣果斷，「原計劃月底開業，提前到七月二十五號。打他個措手不及。他店還沒裝修，我們搶先開業，搶占市場，也能打亂他的節奏。」
「二十五號？」楊婷猶豫，「只剩十一天了。裝修來得及？樣品、貨源、人員、宣傳…都還沒到位。」
「來得及。」
王哲說，斬釘截鐵，「裝修我親自盯，工人兩班倒，二十四小時干。樣品和貨源，你那邊抓緊協調，能調的先調過來，不夠的去同行那裡借調，給佣金。人員招聘，簡化流程，用臨時工加核心骨幹的模式，開業後再慢慢補。宣傳，現在就啟動，線上線下同時推，主打『神秘年輕賭石高手首家店鋪』、『開業當天賭石現場直播』。」
他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已經想好了。楊婷在電話那頭沉默著，似乎在權衡。
「十一天…太趕了，質量會不會…」
「質量我來把關。」
王哲打斷她，「隱蔽工程我親自驗收，表面工藝你找信得過的人來盯。趙剛今天吃了虧，以他的性格，不會罷休。拖得越久，他搞小動作的機會越多。我們必須快，快到讓他反應不過來。」
楊婷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這邊全力配合。人手、資源，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但王哲——」
她聲音裡帶著擔憂，「你自己注意身體。二十四小時盯，你撐不住。」
「撐得住。」王哲說，頓了頓，又道，「緬甸那批新貨，改到七月二十號。我二十號凌晨飛過去，當天晚上回來。不耽誤這邊進度。」
「二十號？那批貨很重要，是你開業壓場的底氣。要不要多留一天，仔細看看？」
「來不及。」王哲說，「我相信你的渠道，也相信我的眼力。速戰速決。」
楊婷沒再反對，只是叮囑：「帶何雯。緬甸那邊…不太平。」
「一定。」
電話掛了。
王哲走出倉庫。
何雯正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他。
「趙剛的資金流向，」她說，聲音依舊平淡，但語速稍快，「查清楚了。他挪用了趙氏珠寶一批貨的尾款，五十萬，用來僱人鬧事和偷拍。趙閻王還不知道，但財務月底對帳肯定會發現。」
王哲接過水，擰開，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剛才的緊繃。
「五十萬，就雇了這幾個蠢貨？」他搖搖頭。
「他還用個人名義，簽了對面的鋪面。」
何雯繼續說，「年租一百二十萬，押三付六，首付就出去一百零八萬。鋪面面積二百四十平，比你這間大一倍，但位置偏西三十米，不在正地鐵口，人流量少三成左右。他計劃裝修成『趙氏珠寶中山路旗艦店』，下個月八月十五號開業。比你原計劃晚半個月，但現在你提前到二十五號，就比他早…二十天。」
王哲點點頭。
這符合趙剛的風格——砸錢，撐門面，用規模壓人，但細節和位置算計不夠。
不過，二十天的先發優勢，在商業上，有時候是決定性的。
「他的店，」何雯補充，「設計圖紙我搞到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幾張照片，是手機拍的設計圖，不太清晰，但能看個大概。
「裝修風格…模仿你們，但更浮誇。金色為主，水晶吊燈，打算走『暴發戶』路線。安保方面…外緊內松，門口安排四個保安，但監控布局有死角，保險庫設計…有漏洞。」
王哲掃了幾眼，笑了。
趙剛想抄，但只抄了皮毛，沒抄到精髓。珠寶店的安保，核心是隱蔽和冗餘，不是擺幾個保安充門面。
「何雯，」王哲收起笑容，看著她，「幫我查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組織。」
何雯眼神微動：「誰？」
「老周說的那個『長生會』。」王哲聲音壓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趙閻王、趙剛、李國強，甚至…張德海背後，可能都和這個組織有關。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想要什麼，在本地有哪些人，滲透到什麼程度。」
何雯看著他，那雙總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是凝重，是警惕，還有一絲…擔憂？
「這很危險。」她說，聲音也壓低了，「老周躲了三年。你父親和楊婷父親都死了。這個組織，不簡單。」
「我知道。」王哲說。
「可能會死人。」何雯盯著他的眼睛，「不是我嚇你。查這種東西，一旦被察覺，滅口是常規操作。」
王哲想起父親模糊的遺容，想起母親失蹤前夜那個驚恐的電話，想起老周說起「長生會」時，眼裡那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已經死人了。」他說，聲音很平靜，但底下是冰冷的恨意，「我爸，楊婷她爸，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多少人。他們藏在暗處，像毒蛇，不揪出來，死的人會更多。」
何雯沉默了幾秒。
店裡傳來電鑽重新啟動的聲音，工人們開始幹活了。嗡嗡的噪音中，她點了點頭。
「我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單獨行動。」
她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任何時候，去任何地方，見任何人，都要讓我知道。如果有突發情況，先自保，別硬拼。」
王哲看著她。
這個總是沉默、總是保持距離的女人，此刻眼裡是真切的關心。不是客套，不是職責，是擔心。
「好。」他說，「我答應你。」
何雯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
「我去盯趙剛。他今天吃了這麼大虧，五十萬打了水漂，人還被抓了五個，晚上肯定有動作。我猜…他會去找趙閻王搬救兵，或者…狗急跳牆。」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剛才那五個人，領頭的那個，叫周強。本地人，三十三歲。三年前，在城西城中村，因酒後衝突，用碎酒瓶捅傷了兩個人，一個重傷致殘，一個輕傷。判了故意傷害，三年，去年剛出來。出獄後跟了趙剛，幫他收債、平事。手裡…可能不止那一條，背地裡還有別的，沒證據。」
王哲心裡一緊。
「你剛才查的？這麼快？」
「來的路上查的。」何雯說，「所以，別心軟。對這種人，一次就要打怕，打殘。否則他會像瘋狗一樣咬回來。」
她推門出去，身影融入午後熾烈的陽光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王哲站在店裡，電鑽聲、切割聲、錘擊聲重新充斥耳膜，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他走到玻璃門前，看著門上自己的倒影——略顯疲憊，但眼神堅定。
他想起老周那句話，那句在昏暗的裡屋，抓著他手腕，用盡力氣說的話：
「你危險了。」
王哲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危險？
他早就身在危險之中了。
從父親死的那天起，從母親失蹤的那天起，從他第一次在古玩街用透視能力看清石頭內部的那天起。
而現在，他不再躲了。
他要走進去，走到危險的中央，把藏在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挖出來。
楊婷從其他店緊急調來的幾件樣品，擺在角落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簡易展柜上。
展櫃是用廢棄的木工板和幾塊玻璃拼的，很粗糙，但裡面鋪著嶄新的紅色絨布。
上面擺著三塊開了窗的翡翠原石，水頭都不錯，在灰塵瀰漫的空氣中泛著溫潤的綠意。
還有幾件成品：一隻冰種飄花手鐲，一枚陽綠戒指，一塊觀音吊墜。
珠寶在紅絨布的襯托下，熠熠生輝，與周圍雜亂破敗的裝修現場形成刺眼的對比。
王哲站在一架鋁合金人字梯上，離地兩米多，正盯著天花板上一處新開的檢修口。
透視能力開啟，視線穿透石膏板，追蹤裡面新鋪設的電路走向。
這是主照明線路，接的是備用發電機和UPS不同斷電源，將來店裡最貴重的珠寶展示區，就靠這套線路保障照明和安全。
他能看清每一處電線接頭——電工老李手藝不錯，纏繞紮實，絕緣膠布裹了三層。但有一處，在東南角的拐彎位置，接線稍微有些鬆動。
雖然現在沒問題，但長期使用，特別是夏天高溫，可能導致接觸不良，甚至短路。
眼球後面傳來熟悉的酸脹感，像有根細針在輕輕攪動。
王哲閉上眼，緩了兩秒，再睜開，朝下面喊：「老李，東南角拐彎那個接頭，重新緊一下。有點松。」
電工老李正蹲在地上整理線頭，聞言抬頭，一臉詫異：「王老闆，您怎麼知道？我上午剛接的，應該沒問題啊……」
「你去看看。」王哲沒解釋，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李半信半疑地搬來梯子，爬上去，打著手電往檢修口裡照。
半分鐘後，他下來，臉色有點不自然：「還真是…稍微有點松。王老闆，您這眼力…神了。」
「仔細點好。」王哲說，「隱蔽工程，出了問題返工麻煩。」
「是是是，馬上弄！」老李趕緊去拿工具。
王哲正要再上梯子檢查另一路監控線路，店門突然被猛地撞開。
「哐當！」
鐵製門框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電鑽聲戛然而止，所有工人都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門口。
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擠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身高一米八以上，膀大腰圓，穿著件黑色的舊皮夾克，拉鏈沒拉，露出裡面的花襯衫。
脖子上有道明顯的疤，從左耳根斜到鎖骨，像條蜈蚣。
他臉色黝黑，眉毛很濃，但斷了一截，是舊傷。眼睛裡冒著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男人，一個剃著板寸，眼神兇狠；一個染著黃毛，嚼著口香糖，歪著嘴笑。
那個女人二十多歲，化著濃妝，穿著緊身裙和高跟鞋，手裡拎著個廉價的仿LV包包，表情誇張，一進門就尖著嗓子喊：「就是這家！黑店！賣假貨騙人！」
壯漢嗓門極大，聲如洪鐘，蓋過了所有聲音，整條街都能聽見：
「這家店賣假貨！坑老百姓的血汗錢！」
他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翡翠掛件——是個笑佛，指甲蓋大小，用一根紅繩拴著。
掛件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呆板的綠色，沒有天然翡翠的靈氣。
「我上周在這兒買的翡翠，假的！塑料的！」壯漢把掛件狠狠摔在臨時展櫃的玻璃上。
「啪」的一聲，玻璃震了震，幾件樣品晃了晃。「退錢！賠錢！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砸了你這破店！」
圍觀群眾迅速聚集。
裝修的噪音停了，街上的行人被吼聲吸引，紛紛湊過來。
很快，門口就圍了二三十人，擠擠挨挨，伸長脖子往裡看。
有人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店內，開始錄像。
還有人在低聲議論：
「怎麼回事？賣假貨？」
「還沒開業呢就出這事？」
「看著像碰瓷的……」
「別瞎說，萬一真是假貨呢……」
店裡的工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電工老李從梯子上下來，木工放下切割機，兩個小工抓著掃帚，緊張地看著門口。
他們只是幹活的，不想惹事。
王哲從人字梯旁走過來，腳步很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實手上沒什麼灰，只是個習慣動作。他
先掃了那壯漢一眼，腦子裡迅速調取記憶。
認出來了。
上周，在地下拳場，趙剛身後站著的小弟之一。
當時這人就站在趙剛左後方半步，穿著同款皮夾克，脖子上的疤很顯眼。
趙剛叫他「強子」。
王哲臉上沒露出來，甚至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展櫃前，隔著玻璃看了一眼那個被摔在上面的笑佛掛件，然後抬眼，平靜地問：「你什麼時候在這兒買的？」
「上周三！下午三點多！」壯漢理直氣壯，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哲臉上。
「我帶我媳婦來看首飾，就看中這個笑佛，老闆說是什麼『冰種陽綠』，要價一萬二！我砍到八千，買了！回去找人一看，他媽是塑料的！染色塑料！」
他說得又急又怒，表情猙獰，脖子上青筋暴起，很有感染力。
門口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鏡頭舉得更高了。
那女人——他口中的「媳婦」，配合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帶著哭腔：「八千塊啊…我攢了半年的錢…就想買個真翡翠保平安…結果買個假貨…這店心太黑了…」
一唱一和，演技浮誇，但圍觀群眾里已經有人開始同情了。
王哲等他們說完，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發票呢？」
「發票？」
壯漢一愣，隨即從皮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展櫃玻璃上，「在這兒！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看好了！」
王哲拿起發票。
是普通的商業零售發票，機打的。
他展開，目光落在紙上。
透視，悄然開啟。
視線穿透紙張。
纖維的紋理、油墨的成分、印表機針腳留下的微觀凹陷…一層層透明化。
這不是簡單的查看，是「解構」。
他「看」到列印日期——油墨滲透的深度和氧化程度顯示，這張紙是今天，2026年7月23日，下午一點之後列印的。
絕對不會超過三小時。
發票編號：00673821。序列是連號的，但王哲的透視追蹤這個序列的前後關聯——前一張發票，編號00673820，列印日期是三個月前的4月18日，開票單位是一家服裝店。
中間斷了整整九十張發票。
偽造的。
今天下午剛列印，油墨都沒完全乾透，湊近能聞到淡淡的化學氣味。
發票專用章也是假的，邊緣太光滑，沒有真章長期使用形成的細微缺損。
王哲放下發票，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嘲諷。
「你這發票，」他說，舉起發票，對著光，讓門口的人也能看見，「是今天剛列印的吧？油墨都沒幹透，湊近聞，還有印表機墨粉的味。」
壯漢臉色一變，下意識低頭看發票，又猛地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穩住，梗著脖子：「你胡說什麼！就是上周三開的！我保存得好！」
「是嗎？」
王哲不再看他，拿起那個翡翠笑佛掛件，走到窗邊——那裡光線更好。
他把掛件舉到陽光下，慢慢轉動。
「而且，」他繼續說，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門口的人都能聽見，「你手裡這個翡翠，根本不是我們店的貨。」
他指著掛件底部，那裡貼著一個很小的、金色的圓形標籤。
「這上面的標籤，」王哲把掛件轉過來，標籤對著門口，「寫的是『老鳳祥』。」
陽光照在標籤上，「老鳳祥珠寶」五個字，金底紅字，清晰無比。
標籤邊緣還有老鳳祥特有的防偽花紋。
圍觀者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鬨笑。
「哈哈哈！老鳳祥！鬧半天是隔壁的貨！」
「碰瓷碰錯門了吧！這家店還沒開業呢！」
「這智商…還敢來訛人？笑死我了！」
「趕緊拍下來，發抖音！標題就叫『史上最蠢碰瓷』！」
壯漢臉「唰」地漲成豬肝色。
他一把從王哲手裡搶過掛件，低頭仔細看——標籤上「老鳳祥」三個字刺眼得像在嘲笑他。
他手忙腳亂地想撕掉標籤，但標籤貼得太牢，用力一扯，只撕下來一半，另一半還牢牢粘在掛件底部，「老鳳祥」的「祥」字和半個「鳳」字，更加醒目地露在外面。
「我…我記錯了…」他支支吾吾，額頭開始冒汗，「不是這家…是隔壁…隔壁老鳳祥…」
「等等。」
王哲攔住他。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瞬間壓過了門口的鬨笑。
店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哲身上。
「誰派你們來的？」
王哲盯著壯漢的眼睛，一字一頓，「不說，我就報警。偽造發票，金額八千，屬於詐騙。聚眾鬧事，損壞財物——」
他指了指展櫃玻璃上被掛件砸出的細微劃痕，「涉嫌尋釁滋事。人證物證都在，夠判幾年了。」
壯漢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划過那道疤。他眼神躲閃，看向身後兩個同夥。
那兩人已經開始偷偷往門口挪，想趁亂溜走。
那個女人也慌了，抓著包，眼神飄忽。
門口圍觀的人舉著手機，錄得更起勁了。有人喊：「報警！趕緊報警！這種人渣！」
「對！不能讓他們跑了！」
壯漢咬牙，還想硬撐，但王哲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撥號——「110」三個數字，在屏幕上格外顯眼。
「是…是趙哥…」
壯漢終於憋出一句，聲音發虛，「趙剛…趙剛讓我們來的…他說…說事成之後，一人給五千…」
話音剛落，店門又被推開。
何雯走進來。
她不是一個人。
她手裡拎著一個人——或者說，拖著一個。
那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褲，胸口掛著個塑料牌，上面印著「裝修工人」和一張模糊的照片。
但他此刻的樣子，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工人了。
鼻青臉腫。
左眼腫成一條縫，右眼角裂開，血糊了半張臉。
鼻子歪了，還在流血。
嘴唇破了，牙齒掉了兩顆，吐出來混著血沫。
他一條胳膊不自然地彎著，可能脫臼了。
整個人像條死狗，被何雯拖進來，在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門口的鬨笑和議論戛然而止。
何雯把人扔在店中央。
那人「噗通」一聲趴在地上，呻吟著，想爬起來，但何雯抬起腳，踩在他後背上。
動作很輕，但那人立刻不敢動了，只是發抖。
「這傢伙在外面偷拍，」
何雯開口，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用長焦鏡頭，透過玻璃縫，拍你們店裡的裝修圖紙。拍了十七張，包括電路走向圖、監控點位圖、還有保險庫的設計草圖。」
她從那人褲兜里掏出一個微型相機，扔給王哲。
又從他懷裡摸出一疊列印出來的圖紙——是「青銅眼珠寶」店鋪的裝修設計圖，雖然只是局部，但關鍵位置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王哲接過相機，打開，快速翻看。照片很清晰，確實是偷拍。
最後幾張，甚至拍到了他藏在倉庫角落的那個布包——雖然布包沒打開，但拍攝者顯然對它很感興趣，給了特寫。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街。
便利店門口，趙剛的身影一閃而過——他顯然一直在那裡看著。
此刻，他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店裡一眼，然後迅速轉身，鑽進那輛黑色奔馳轎車。
車子發動，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飛快駛離，消失在車流中。
王哲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五個人——三個鬧事的，一個偷拍的，還有一個趴著不敢動的女人。
「都留下。」他說，聲音很冷，「等警察來。」
十分鐘後，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輛警車停在店門口，四個民警下車。
圍觀群眾自動讓開一條路，但舉著的手機沒放下。
王哲簡單說明情況，把偽造的發票、偷拍的相機和圖紙、以及那個「老鳳祥」的翡翠笑佛，一起交給帶隊的老民警。
老民警五十多歲，面相嚴肅，仔細看了證據，又聽了幾個工人的證詞。
壯漢還想狡辯，說自己是「記錯了」，「不是故意的」，但老民警指著發票：「這油墨，這紙張，一看就是新的。還有這標籤——」
他拿起翡翠笑佛，看著那撕了一半的老鳳祥標籤，搖搖頭，「證據這麼明顯，還狡辯？」
這時，何雯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可攜式攝像機——只有打火機大小，但鏡頭很高級。
她按下播放鍵，遞給民警。
屏幕里，是高清錄像。
畫面從街對面拍攝，角度隱蔽。
能清楚地看到趙剛站在便利店門口，對著手機說話。
然後壯漢四人從街角走來，趙剛對他們指了指店鋪，做了個「進去」的手勢，又塞給壯漢一疊錢。
接著，趙剛走到旁邊一輛黑色轎車邊，從車裡拿出那個微型相機，交給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指了指店鋪窗戶，示意他偷拍。
錄像很完整，連聲音都有——雖然嘈雜，但能聽見趙剛說：「…進去就鬧，越大越好…拍清楚點，特別是電路和保險柜位置…」
鐵證如山。
「專業啊。」王哲低聲對何雯說。他沒想到何雯還留了這一手。
何雯沒說話，只是把攝像機交給民警，然後退到一邊，靠牆站著，雙手插兜，像什麼都沒發生。
老民警看完錄像，臉色更嚴肅了。
他讓同事給地上五個人戴上手銬，又對王哲說：「王先生，麻煩您和這位女士也跟我們回去做個筆錄。這些證據，我們都要帶走。」
「應該的。」王哲點頭。
民警帶著五個人上了警車。
圍觀的群眾漸漸散去，但還有人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討論，估計今晚本地社交圈又有話題了。
王哲對店裡的工人說：「今天的事，大家看到了，也受驚了。活兒先停一下，大家休息半小時。晚上我請吃飯，地方你們挑。」
工人們鬆了口氣，紛紛放下工具。
電工老李走過來，小聲說：「王老闆，您沒事吧？那幫人…是故意的吧？」
「沒事。」王哲拍拍他肩膀，「大家繼續幹活，就當插曲。不過以後注意點，陌生人來，多留個心眼。」
「明白，明白！」
王哲走到店後的小倉庫，關上門，裡面隔音好些。
他拿出手機，楊婷的電話幾乎同時打了進來。
「聽說有人鬧事？」楊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背景音里有鍵盤敲擊聲，她應該在公司。
「解決了。」
王哲壓低聲音，簡單說了經過，「趙剛派的，五個人，全撂了。何雯抓了條大魚，偷拍圖紙的，證據確鑿。」
楊婷沉默了幾秒，能聽見她深呼吸的聲音：「他想抄我們設計？還是想摸清安防布局？」
「不止。」王哲說，「圖紙里有電路走向、監控盲區、保險庫的承重牆和門軸位置。他想知道我們的薄弱點。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偷拍的人，對倉庫這個角落特別感興趣，給了特寫。他可能知道，或者懷疑，東西藏在這裡。」
電話那頭，楊婷吸了口冷氣。
「你打算怎麼辦？」
「加快進度。」
王哲說，語氣果斷，「原計劃月底開業，提前到七月二十五號。打他個措手不及。他店還沒裝修，我們搶先開業，搶占市場，也能打亂他的節奏。」
「二十五號？」楊婷猶豫，「只剩十一天了。裝修來得及？樣品、貨源、人員、宣傳…都還沒到位。」
「來得及。」
王哲說，斬釘截鐵，「裝修我親自盯，工人兩班倒，二十四小時干。樣品和貨源，你那邊抓緊協調，能調的先調過來，不夠的去同行那裡借調，給佣金。人員招聘，簡化流程，用臨時工加核心骨幹的模式，開業後再慢慢補。宣傳，現在就啟動，線上線下同時推，主打『神秘年輕賭石高手首家店鋪』、『開業當天賭石現場直播』。」
他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已經想好了。楊婷在電話那頭沉默著，似乎在權衡。
「十一天…太趕了，質量會不會…」
「質量我來把關。」
王哲打斷她，「隱蔽工程我親自驗收，表面工藝你找信得過的人來盯。趙剛今天吃了虧，以他的性格，不會罷休。拖得越久，他搞小動作的機會越多。我們必須快，快到讓他反應不過來。」
楊婷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這邊全力配合。人手、資源，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但王哲——」
她聲音裡帶著擔憂，「你自己注意身體。二十四小時盯，你撐不住。」
「撐得住。」王哲說，頓了頓，又道，「緬甸那批新貨，改到七月二十號。我二十號凌晨飛過去，當天晚上回來。不耽誤這邊進度。」
「二十號？那批貨很重要，是你開業壓場的底氣。要不要多留一天，仔細看看？」
「來不及。」王哲說，「我相信你的渠道，也相信我的眼力。速戰速決。」
楊婷沒再反對，只是叮囑：「帶何雯。緬甸那邊…不太平。」
「一定。」
電話掛了。
王哲走出倉庫。
何雯正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他。
「趙剛的資金流向，」她說，聲音依舊平淡，但語速稍快，「查清楚了。他挪用了趙氏珠寶一批貨的尾款，五十萬，用來僱人鬧事和偷拍。趙閻王還不知道，但財務月底對帳肯定會發現。」
王哲接過水，擰開，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剛才的緊繃。
「五十萬，就雇了這幾個蠢貨？」他搖搖頭。
「他還用個人名義，簽了對面的鋪面。」
何雯繼續說，「年租一百二十萬，押三付六，首付就出去一百零八萬。鋪面面積二百四十平，比你這間大一倍，但位置偏西三十米，不在正地鐵口，人流量少三成左右。他計劃裝修成『趙氏珠寶中山路旗艦店』，下個月八月十五號開業。比你原計劃晚半個月，但現在你提前到二十五號，就比他早…二十天。」
王哲點點頭。
這符合趙剛的風格——砸錢，撐門面，用規模壓人，但細節和位置算計不夠。
不過，二十天的先發優勢，在商業上，有時候是決定性的。
「他的店，」何雯補充，「設計圖紙我搞到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幾張照片，是手機拍的設計圖，不太清晰，但能看個大概。
「裝修風格…模仿你們，但更浮誇。金色為主，水晶吊燈，打算走『暴發戶』路線。安保方面…外緊內松，門口安排四個保安，但監控布局有死角，保險庫設計…有漏洞。」
王哲掃了幾眼，笑了。
趙剛想抄，但只抄了皮毛，沒抄到精髓。珠寶店的安保，核心是隱蔽和冗餘，不是擺幾個保安充門面。
「何雯，」王哲收起笑容，看著她，「幫我查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組織。」
何雯眼神微動：「誰？」
「老周說的那個『長生會』。」王哲聲音壓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趙閻王、趙剛、李國強，甚至…張德海背後，可能都和這個組織有關。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想要什麼，在本地有哪些人，滲透到什麼程度。」
何雯看著他，那雙總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是凝重，是警惕，還有一絲…擔憂？
「這很危險。」她說，聲音也壓低了，「老周躲了三年。你父親和楊婷父親都死了。這個組織，不簡單。」
「我知道。」王哲說。
「可能會死人。」何雯盯著他的眼睛，「不是我嚇你。查這種東西，一旦被察覺，滅口是常規操作。」
王哲想起父親模糊的遺容，想起母親失蹤前夜那個驚恐的電話，想起老周說起「長生會」時，眼裡那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已經死人了。」他說，聲音很平靜，但底下是冰冷的恨意，「我爸，楊婷她爸，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多少人。他們藏在暗處，像毒蛇，不揪出來，死的人會更多。」
何雯沉默了幾秒。
店裡傳來電鑽重新啟動的聲音，工人們開始幹活了。嗡嗡的噪音中，她點了點頭。
「我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單獨行動。」
她說，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任何時候，去任何地方，見任何人，都要讓我知道。如果有突發情況，先自保，別硬拼。」
王哲看著她。
這個總是沉默、總是保持距離的女人，此刻眼裡是真切的關心。不是客套，不是職責，是擔心。
「好。」他說，「我答應你。」
何雯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
「我去盯趙剛。他今天吃了這麼大虧，五十萬打了水漂，人還被抓了五個，晚上肯定有動作。我猜…他會去找趙閻王搬救兵，或者…狗急跳牆。」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剛才那五個人，領頭的那個，叫周強。本地人，三十三歲。三年前，在城西城中村，因酒後衝突，用碎酒瓶捅傷了兩個人，一個重傷致殘，一個輕傷。判了故意傷害，三年，去年剛出來。出獄後跟了趙剛，幫他收債、平事。手裡…可能不止那一條，背地裡還有別的，沒證據。」
王哲心裡一緊。
「你剛才查的？這麼快？」
「來的路上查的。」何雯說，「所以，別心軟。對這種人，一次就要打怕，打殘。否則他會像瘋狗一樣咬回來。」
她推門出去，身影融入午後熾烈的陽光中，很快消失在街角。
王哲站在店裡，電鑽聲、切割聲、錘擊聲重新充斥耳膜，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他走到玻璃門前，看著門上自己的倒影——略顯疲憊，但眼神堅定。
他想起老周那句話，那句在昏暗的裡屋，抓著他手腕，用盡力氣說的話：
「你危險了。」
王哲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危險？
他早就身在危險之中了。
從父親死的那天起，從母親失蹤的那天起，從他第一次在古玩街用透視能力看清石頭內部的那天起。
而現在，他不再躲了。
他要走進去，走到危險的中央，把藏在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