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選址與裝修
王哲環顧四周。
這個空蕩蕩的、積滿灰塵的空間，即將變成「青銅眼珠寶」的第一家店。
他仿佛能看見未來的樣子：明亮的燈光，精緻的展櫃，玻璃櫃裡珠寶閃耀的光澤，客人進出的身影……
手機震了一下。何雯發來信息：「趙剛的人上午在附近轉悠，拍了鋪面的照片。需要處理嗎？」
王哲打字：「不用，讓他們看。下午裝修隊進場，你暗中盯著，有異常隨時通知我。」
何雯：「收到。」
下午兩點，裝修隊準時到了。
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劉工，四十多歲，矮壯，皮膚黝黑得像抹了層桐油，穿著沾滿油漆點和灰塵的工裝褲，腰裡掛著一圈工具：捲尺、水平儀、美工刀，還有一台屏幕裂了的老式計算器。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應該是徒弟，一個扛著大錘，一個提著工具箱。
劉工一進門，眼睛就像探照燈一樣掃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
「王老闆，這地方可以啊！」
他嗓門很大，帶著江湖氣，「挑高夠，格局正，方方正正，風水好！做珠寶店？那得亮堂，得氣派！」
他掏出煙，遞過來一根。王哲擺手：「不抽，謝謝。」
劉工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吐著煙圈，從腰後掏出個小本子和筆：「我給您現場報個價。基礎裝修，包括拆舊、水電改造、牆面地面、吊頂、燈光、安保布線…全套下來，我給您個實在價，三十萬。材料我用中檔的，保證質量，工期一個月，怎麼樣？」
他邊說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然後撕下那頁紙，遞給王哲。
紙上列了十幾項，每項後面跟著單價、數量、總價，字跡潦草，但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王哲接過報價單，沒立刻看。他走到窗邊，借著更好的光線，目光落在紙上。
透視，開啟。
視線穿透紙張的纖維。
墨跡的深淺，筆畫的壓力，甚至劉工寫字時因為某個數字虛高而稍稍加重的筆鋒……都清晰可見。但王哲看的是更深層的東西——是這些項目背後對應的真實材料和市場價。
「進口大理石瓷磚」，單價報380一平。但透視「看到」劉工腦子裡閃過的畫面——是城西建材市場倉庫里堆的那種福建產的仿大理石瓷磚，批發價85一平。
「品牌電線（熊貓牌）」，報18塊一米。實際他準備用的是「金杯」電線，市場價9塊。
「定製珠寶展櫃（實木+鋼化玻璃）」，一項就報了八萬。透視掃過，王哲「看見」劉工盤算著去找他表哥的家具廠，用密度板貼實木皮，成本不到兩萬。
「燈光系統（專業珠寶射燈）」，報一萬二。實際是淘寶批發的那種普通LED射燈，三百一套。
王哲一頁頁看過去，心裡越來越冷。
三十萬的報價，真實成本不到十二萬。
利潤超過百分之一百五。
這已經不是「有點滑」，是心黑。
他合上報價單，抬起頭，看著劉工。
劉工還在抽菸，表情自得，以為王哲在看明細。兩個徒弟蹲在門口，也在小聲說話。
「劉工，」王哲開口，聲音平靜，「三十萬，用福建產的仿大理石磚，冒充進口大理石？」
劉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菸灰掉在褲子上，他都沒察覺。
「王老闆，這話…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我用的都是好材料，有採購單的……」
「電線用『金杯』的，你報的是『熊貓』的價。」王哲繼續，語氣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劉工心上，「『金杯』市價九塊，『熊貓』十八。差價一倍。」
劉工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他額頭開始冒汗，眼神躲閃。
「定製展櫃，你打算找城東老李的家具廠做，用密度板貼皮，成本一萬八撐死了，你報八萬。」
王哲向前走了一步，盯著劉工的眼睛。
「燈光系統，淘寶三百塊的射燈，你報一萬二。劉工，你這報價，是把我當冤大頭，還是覺得我不懂行？」
兩個徒弟也站了起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劉工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但王哲說的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而且精確到具體品牌、具體產地、具體價格。
這根本不是猜的，是了如指掌。
他幹這行十幾年，騙過不少外行的老闆，從來沒人能看得這麼透，這麼准。
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王老闆…我…我…」
他語無倫次，最終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您好眼力…好眼力…我…我重新算，重新算！保證實價實料！剛才…剛才那是初步報價，有水分，有水分……」
王哲把報價單遞還給他。
「重新報。材料、人工、管理費，每一項我要看到市場合理價。利潤你可以加，但不能超過百分之二十。」王哲頓了頓，「再玩花樣，我換人。楊總那裡，我也有交代。」
最後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劉工是楊婷找來的，但如果太過分，楊婷的面子也不會給。
劉工連連點頭，擦著汗，蹲到角落裡，拿出計算器，重新敲打。
這次他不敢再耍花樣，每一筆都算得小心翼翼，時不時偷眼看王哲。
王哲就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街景，背影挺直，看不出情緒。
二十分鐘後，新報價單遞過來：二十二萬八千。材料全部換成了真貨，利潤點標在明處。
王哲掃了一眼，點點頭：「可以。簽合同，明天開工。」
劉工如釋重負，趕緊讓徒弟拿合同。
簽完字，他握著王哲的手，力道很重：「王老闆，您放心，這次絕對給您做好！出一點問題，我劉字倒著寫！」
王哲抽回手：「好好干，尾款不會少你的。」
裝修進行到第七天。
水電管線已經全部埋好，牆面剷平，重新颳了膩子。
木工進場，開始做隔斷和櫃體框架。空氣里瀰漫著木材、油漆和粉塵混合的味道。
王哲每天上午來盯三小時，下午看情況再來。
他用透視仔細檢查每一個隱蔽工程——水管的焊接點是否嚴密，電線的接頭是否牢固，輕鋼龍骨的間距是否標準。
一旦發現問題，立刻讓劉工整改。
劉工現在老實多了，讓改就改，絕無二話。
這天下午，王哲站在一架鋁合金人字梯上，檢查剛搭好的閣樓鋼結構。
閣樓計劃做辦公室和儲物間，鋼結構的安全至關重要。
他用手電照著焊縫，透視能力細緻地掃過每一個接點。
突然，餘光瞥見對面街，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人。
距離三十多米，但王哲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剛。
他今天沒穿那身招搖的名牌，換了件藏藍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
手裡拎著一杯咖啡，紙杯上星巴克的logo很顯眼。
他就站在那裡，不喝，也不走，眼睛直直地盯著這邊裝修的鋪面。
王哲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玻璃門前。
玻璃上的報紙已經撕掉了大半，視野清晰。
兩人隔街對視。
陽光很好，街上車流人流，喧囂嘈雜。
但這一刻，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繃緊在兩人之間。
趙剛看到了王哲。
他嘴角慢慢向上扯，露出一個笑容。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帶著譏諷、挑釁、和毫不掩飾惡意的笑。
然後，他舉起了手裡的咖啡杯，對著王哲的方向，做了個敬酒的姿勢。
動作很慢，很刻意。
接著，他右手橫到自己脖子前，手掌如刀，從左到右，緩慢而清晰地，比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做完，他放下手，笑容更深了，帶著勝利者的睥睨。
然後他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王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掏出手機，給何雯發消息，只有三個字：「他在對面。」
十秒後，回覆：「收到。我已經在他身後五米，便利店報刊亭旁邊。」
王哲抬頭。
趙剛已經走到路邊，準備過馬路。
但他突然停了下來，猛地回頭，看向身後——那裡是報刊亭，一個老頭正在整理雜誌，幾個學生在買飲料，沒什麼異常。
但趙剛的臉色變了。
他狐疑地掃視了幾眼，然後腳步明顯加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馬路，走到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奔馳轎車旁，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車子迅速發動，匯入車流，很快消失。
王哲嘴角微微上揚。
何雯的盯梢本事，神出鬼沒。
趙剛雖然沒發現她，但顯然感覺到了危險，那種被暗中窺視的不安。
他轉身回店裡。
劉工湊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王老闆，剛才看什麼呢？熟人？」
「不是熟人。」王哲說，指了指頭頂的鋼結構，「第三根橫樑和立柱的焊縫，重新焊。有氣孔，不止一個。」
劉工一愣，仰頭看了看。那焊縫在背面，從下面根本看不見。他半信半疑地爬上梯子，拿著手電和放大鏡，仔細看了半天。
下來時，他臉色發白，看王哲的眼神像看怪物。
「王老闆…您…您怎麼知道的？那氣孔在背面，正面根本看不見！我幹了二十年電焊，都沒看出來……」
王哲沒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好好干，活做細緻了，尾款不會少你的。但這種隱患，不能再有。」
「是是是！馬上改！馬上改！」劉工擦著汗，趕緊叫電焊工過來。
王哲走出店門，站在下午三點的陽光下。
店鋪門口堆著建材，灰塵飛揚。
但「青銅眼珠寶」的招牌位置已經預留好了，在門頭上方，一個長方形的空白，等著那塊註定會引人注目的牌匾。
對面街，趙剛的奔馳早已不見蹤影。
但王哲知道，這事沒完。
那割喉的手勢，不是結束，是開始。
手機響了，楊婷來電。
「裝修進度怎麼樣？」她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清晰。
「順利。水電完，木工進場。月底能完工。」王哲說。
「好。」楊婷頓了頓，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聲音，「緬甸那邊，我父親的老關係，剛到了一批新貨。帕敢老坑的料，走特殊渠道，還沒開窗，原封不動。質量據說很穩。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去看看？」
王哲想了想。鋪面裝修有劉工盯著，何雯也在暗中照應，離開幾天問題不大。
「後天吧。這邊木工收尾，我走得開。」
「那我訂後天下午的機票，直飛昆明，再轉車去瑞麗。」
楊婷說得很乾脆，然後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何雯…這次帶不帶？」
王哲看了眼對面街角。
何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兒了，靠著牆，雙手插兜，像個普通的、在等朋友的年輕人。
她感應到王哲的目光，抬起頭，微微點了下。
「帶。」王哲說，「她有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楊婷說：「好。我訂三張票。對了，趙剛那邊，我收到消息，他資金鍊確實有問題。趙閻王凍結了他一部分帳戶權限。但他還在四處籌錢，看樣子鐵了心要跟你打對台。」
「讓他籌。」王哲說，語氣平淡，「籌得越多，輸得越慘。」
楊婷在電話那頭似乎笑了笑：「有底氣。保持住。後天見。」
電話掛了。
王哲收起手機，何雯已經走過來，遞過一份摺疊的A4紙。
「趙剛最近一周的資金流向，能查到的部分。」
她說，聲音平淡，「他在三家小額貸款公司做了抵押，用他名下那套公寓和一輛車，套了八十萬。還在找私人借貸，利息很高。另外，他接觸了兩個原本跟趙氏珠寶合作的二級供貨商，想截胡一批中低端貨，準備打價格戰。」
王哲接過來，快速掃了幾眼。
資料很詳細，有轉帳記錄截圖，有通話記錄摘要，甚至還有一份私人借貸合同的模糊照片。
何雯的偵查能力，越來越超出他的預期。
他看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覺得荒謬。
「資金鍊快斷了，借高利貸，還跟我比割喉手勢？」王哲搖搖頭，「他是真覺得，靠這種虛張聲勢就能嚇退我？」
何雯沒笑，表情依舊淡淡的。她看著王哲，眼神很深。
「他蠢，」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但趙閻王不蠢。那手勢，可能不全是做給你看的。」
王哲笑容收斂：「什麼意思？」
「做給趙閻王看的。」何雯說，「趙閻王住院，但耳目還在。趙剛需要表現，表現他的『強硬』，表現他在為趙家『出頭』。哪怕只是做個樣子。那手勢，也許有路人看見，也許有趙閻王的人看見。消息傳回去，趙閻王會覺得：這個侄子，雖然蠢，但至少敢沖敢打。」
王哲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有道理。趙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趙閻王無子，侄子好幾個，都在爭寵，爭繼承權。
趙剛雖然得寵，但壓力也大。
「所以，他是在演戲？演給他叔看？」
「一半演戲，一半是真恨你。」何雯說，「但你點破他資金問題，他會更急。狗急跳牆，要小心。」
王哲把那份資料折好，收進口袋。
「那就讓他們試探，讓他們跳。」
他看著自己即將煥然一新的鋪面，聲音不大，但帶著篤定，「月底，這裡開業。誰先來搗亂，誰先倒下。」
他轉身走回店裡，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何雯跟在他身後半步，腳步很輕，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嶄新的、還未安裝的玻璃門上，模糊，但堅定。
這個空蕩蕩的、積滿灰塵的空間，即將變成「青銅眼珠寶」的第一家店。
他仿佛能看見未來的樣子：明亮的燈光，精緻的展櫃，玻璃櫃裡珠寶閃耀的光澤，客人進出的身影……
手機震了一下。何雯發來信息：「趙剛的人上午在附近轉悠，拍了鋪面的照片。需要處理嗎？」
王哲打字：「不用，讓他們看。下午裝修隊進場，你暗中盯著，有異常隨時通知我。」
何雯：「收到。」
下午兩點，裝修隊準時到了。
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劉工，四十多歲，矮壯，皮膚黝黑得像抹了層桐油，穿著沾滿油漆點和灰塵的工裝褲，腰裡掛著一圈工具：捲尺、水平儀、美工刀，還有一台屏幕裂了的老式計算器。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應該是徒弟，一個扛著大錘，一個提著工具箱。
劉工一進門，眼睛就像探照燈一樣掃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
「王老闆，這地方可以啊！」
他嗓門很大，帶著江湖氣，「挑高夠，格局正，方方正正，風水好！做珠寶店？那得亮堂，得氣派！」
他掏出煙，遞過來一根。王哲擺手：「不抽，謝謝。」
劉工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吐著煙圈，從腰後掏出個小本子和筆：「我給您現場報個價。基礎裝修，包括拆舊、水電改造、牆面地面、吊頂、燈光、安保布線…全套下來，我給您個實在價，三十萬。材料我用中檔的，保證質量，工期一個月，怎麼樣？」
他邊說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然後撕下那頁紙，遞給王哲。
紙上列了十幾項，每項後面跟著單價、數量、總價，字跡潦草，但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王哲接過報價單，沒立刻看。他走到窗邊，借著更好的光線，目光落在紙上。
透視，開啟。
視線穿透紙張的纖維。
墨跡的深淺，筆畫的壓力，甚至劉工寫字時因為某個數字虛高而稍稍加重的筆鋒……都清晰可見。但王哲看的是更深層的東西——是這些項目背後對應的真實材料和市場價。
「進口大理石瓷磚」，單價報380一平。但透視「看到」劉工腦子裡閃過的畫面——是城西建材市場倉庫里堆的那種福建產的仿大理石瓷磚，批發價85一平。
「品牌電線（熊貓牌）」，報18塊一米。實際他準備用的是「金杯」電線，市場價9塊。
「定製珠寶展櫃（實木+鋼化玻璃）」，一項就報了八萬。透視掃過，王哲「看見」劉工盤算著去找他表哥的家具廠，用密度板貼實木皮，成本不到兩萬。
「燈光系統（專業珠寶射燈）」，報一萬二。實際是淘寶批發的那種普通LED射燈，三百一套。
王哲一頁頁看過去，心裡越來越冷。
三十萬的報價，真實成本不到十二萬。
利潤超過百分之一百五。
這已經不是「有點滑」，是心黑。
他合上報價單，抬起頭，看著劉工。
劉工還在抽菸，表情自得，以為王哲在看明細。兩個徒弟蹲在門口，也在小聲說話。
「劉工，」王哲開口，聲音平靜，「三十萬，用福建產的仿大理石磚，冒充進口大理石？」
劉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菸灰掉在褲子上，他都沒察覺。
「王老闆，這話…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我用的都是好材料，有採購單的……」
「電線用『金杯』的，你報的是『熊貓』的價。」王哲繼續，語氣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劉工心上，「『金杯』市價九塊，『熊貓』十八。差價一倍。」
劉工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他額頭開始冒汗，眼神躲閃。
「定製展櫃，你打算找城東老李的家具廠做，用密度板貼皮，成本一萬八撐死了，你報八萬。」
王哲向前走了一步，盯著劉工的眼睛。
「燈光系統，淘寶三百塊的射燈，你報一萬二。劉工，你這報價，是把我當冤大頭，還是覺得我不懂行？」
兩個徒弟也站了起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劉工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但王哲說的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而且精確到具體品牌、具體產地、具體價格。
這根本不是猜的，是了如指掌。
他幹這行十幾年，騙過不少外行的老闆，從來沒人能看得這麼透，這麼准。
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王老闆…我…我…」
他語無倫次，最終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您好眼力…好眼力…我…我重新算，重新算！保證實價實料！剛才…剛才那是初步報價，有水分，有水分……」
王哲把報價單遞還給他。
「重新報。材料、人工、管理費，每一項我要看到市場合理價。利潤你可以加，但不能超過百分之二十。」王哲頓了頓，「再玩花樣，我換人。楊總那裡，我也有交代。」
最後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劉工是楊婷找來的，但如果太過分，楊婷的面子也不會給。
劉工連連點頭，擦著汗，蹲到角落裡，拿出計算器，重新敲打。
這次他不敢再耍花樣，每一筆都算得小心翼翼，時不時偷眼看王哲。
王哲就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街景，背影挺直，看不出情緒。
二十分鐘後，新報價單遞過來：二十二萬八千。材料全部換成了真貨，利潤點標在明處。
王哲掃了一眼，點點頭：「可以。簽合同，明天開工。」
劉工如釋重負，趕緊讓徒弟拿合同。
簽完字，他握著王哲的手，力道很重：「王老闆，您放心，這次絕對給您做好！出一點問題，我劉字倒著寫！」
王哲抽回手：「好好干，尾款不會少你的。」
裝修進行到第七天。
水電管線已經全部埋好，牆面剷平，重新颳了膩子。
木工進場，開始做隔斷和櫃體框架。空氣里瀰漫著木材、油漆和粉塵混合的味道。
王哲每天上午來盯三小時，下午看情況再來。
他用透視仔細檢查每一個隱蔽工程——水管的焊接點是否嚴密，電線的接頭是否牢固，輕鋼龍骨的間距是否標準。
一旦發現問題，立刻讓劉工整改。
劉工現在老實多了，讓改就改，絕無二話。
這天下午，王哲站在一架鋁合金人字梯上，檢查剛搭好的閣樓鋼結構。
閣樓計劃做辦公室和儲物間，鋼結構的安全至關重要。
他用手電照著焊縫，透視能力細緻地掃過每一個接點。
突然，餘光瞥見對面街，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人。
距離三十多米，但王哲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剛。
他今天沒穿那身招搖的名牌，換了件藏藍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
手裡拎著一杯咖啡，紙杯上星巴克的logo很顯眼。
他就站在那裡，不喝，也不走，眼睛直直地盯著這邊裝修的鋪面。
王哲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玻璃門前。
玻璃上的報紙已經撕掉了大半，視野清晰。
兩人隔街對視。
陽光很好，街上車流人流，喧囂嘈雜。
但這一刻，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繃緊在兩人之間。
趙剛看到了王哲。
他嘴角慢慢向上扯，露出一個笑容。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帶著譏諷、挑釁、和毫不掩飾惡意的笑。
然後，他舉起了手裡的咖啡杯，對著王哲的方向，做了個敬酒的姿勢。
動作很慢，很刻意。
接著，他右手橫到自己脖子前，手掌如刀，從左到右，緩慢而清晰地，比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做完，他放下手，笑容更深了，帶著勝利者的睥睨。
然後他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王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掏出手機，給何雯發消息，只有三個字：「他在對面。」
十秒後，回覆：「收到。我已經在他身後五米，便利店報刊亭旁邊。」
王哲抬頭。
趙剛已經走到路邊，準備過馬路。
但他突然停了下來，猛地回頭，看向身後——那裡是報刊亭，一個老頭正在整理雜誌，幾個學生在買飲料，沒什麼異常。
但趙剛的臉色變了。
他狐疑地掃視了幾眼，然後腳步明顯加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馬路，走到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奔馳轎車旁，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車子迅速發動，匯入車流，很快消失。
王哲嘴角微微上揚。
何雯的盯梢本事，神出鬼沒。
趙剛雖然沒發現她，但顯然感覺到了危險，那種被暗中窺視的不安。
他轉身回店裡。
劉工湊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王老闆，剛才看什麼呢？熟人？」
「不是熟人。」王哲說，指了指頭頂的鋼結構，「第三根橫樑和立柱的焊縫，重新焊。有氣孔，不止一個。」
劉工一愣，仰頭看了看。那焊縫在背面，從下面根本看不見。他半信半疑地爬上梯子，拿著手電和放大鏡，仔細看了半天。
下來時，他臉色發白，看王哲的眼神像看怪物。
「王老闆…您…您怎麼知道的？那氣孔在背面，正面根本看不見！我幹了二十年電焊，都沒看出來……」
王哲沒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好好干，活做細緻了，尾款不會少你的。但這種隱患，不能再有。」
「是是是！馬上改！馬上改！」劉工擦著汗，趕緊叫電焊工過來。
王哲走出店門，站在下午三點的陽光下。
店鋪門口堆著建材，灰塵飛揚。
但「青銅眼珠寶」的招牌位置已經預留好了，在門頭上方，一個長方形的空白，等著那塊註定會引人注目的牌匾。
對面街，趙剛的奔馳早已不見蹤影。
但王哲知道，這事沒完。
那割喉的手勢，不是結束，是開始。
手機響了，楊婷來電。
「裝修進度怎麼樣？」她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清晰。
「順利。水電完，木工進場。月底能完工。」王哲說。
「好。」楊婷頓了頓，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聲音，「緬甸那邊，我父親的老關係，剛到了一批新貨。帕敢老坑的料，走特殊渠道，還沒開窗，原封不動。質量據說很穩。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去看看？」
王哲想了想。鋪面裝修有劉工盯著，何雯也在暗中照應，離開幾天問題不大。
「後天吧。這邊木工收尾，我走得開。」
「那我訂後天下午的機票，直飛昆明，再轉車去瑞麗。」
楊婷說得很乾脆，然後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何雯…這次帶不帶？」
王哲看了眼對面街角。
何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兒了，靠著牆，雙手插兜，像個普通的、在等朋友的年輕人。
她感應到王哲的目光，抬起頭，微微點了下。
「帶。」王哲說，「她有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楊婷說：「好。我訂三張票。對了，趙剛那邊，我收到消息，他資金鍊確實有問題。趙閻王凍結了他一部分帳戶權限。但他還在四處籌錢，看樣子鐵了心要跟你打對台。」
「讓他籌。」王哲說，語氣平淡，「籌得越多，輸得越慘。」
楊婷在電話那頭似乎笑了笑：「有底氣。保持住。後天見。」
電話掛了。
王哲收起手機，何雯已經走過來，遞過一份摺疊的A4紙。
「趙剛最近一周的資金流向，能查到的部分。」
她說，聲音平淡，「他在三家小額貸款公司做了抵押，用他名下那套公寓和一輛車，套了八十萬。還在找私人借貸，利息很高。另外，他接觸了兩個原本跟趙氏珠寶合作的二級供貨商，想截胡一批中低端貨，準備打價格戰。」
王哲接過來，快速掃了幾眼。
資料很詳細，有轉帳記錄截圖，有通話記錄摘要，甚至還有一份私人借貸合同的模糊照片。
何雯的偵查能力，越來越超出他的預期。
他看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覺得荒謬。
「資金鍊快斷了，借高利貸，還跟我比割喉手勢？」王哲搖搖頭，「他是真覺得，靠這種虛張聲勢就能嚇退我？」
何雯沒笑，表情依舊淡淡的。她看著王哲，眼神很深。
「他蠢，」她說，聲音很輕，但清晰，「但趙閻王不蠢。那手勢，可能不全是做給你看的。」
王哲笑容收斂：「什麼意思？」
「做給趙閻王看的。」何雯說，「趙閻王住院，但耳目還在。趙剛需要表現，表現他的『強硬』，表現他在為趙家『出頭』。哪怕只是做個樣子。那手勢，也許有路人看見，也許有趙閻王的人看見。消息傳回去，趙閻王會覺得：這個侄子，雖然蠢，但至少敢沖敢打。」
王哲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有道理。趙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趙閻王無子，侄子好幾個，都在爭寵，爭繼承權。
趙剛雖然得寵，但壓力也大。
「所以，他是在演戲？演給他叔看？」
「一半演戲，一半是真恨你。」何雯說，「但你點破他資金問題，他會更急。狗急跳牆，要小心。」
王哲把那份資料折好，收進口袋。
「那就讓他們試探，讓他們跳。」
他看著自己即將煥然一新的鋪面，聲音不大，但帶著篤定，「月底，這裡開業。誰先來搗亂，誰先倒下。」
他轉身走回店裡，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何雯跟在他身後半步，腳步很輕，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嶄新的、還未安裝的玻璃門上，模糊，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