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慶功宴風波
電話那頭，李娜的聲音停頓了幾秒，背景有些嘈雜，她似乎走到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
開口時，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卻又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關於你媽的事，電話里說不清。我們見面談。」
王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又猛地鬆開，急促地跳動起來。
見面？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是陷阱，還是她真的知道些什麼？那條來歷不明的警告簡訊還在他腦海中閃爍。
但他沒有選擇，任何關於母親的線索，哪怕是刀山火海邊的誘餌，他也必須去看一看。
「什麼時候？」他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就今天。越快越好。你定地方，要……安靜點的。」
李娜的語氣里有一絲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王哲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附近的地形。
何雯那個老小區附近……他報出了小區斜對面一家看起來普通、客人不多的連鎖咖啡館的名字和大概位置。
「好，我知道了。下午三點，我準時到。」李娜說完，沒等王哲回應，便匆匆掛了電話，聽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王哲握著已經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感覺手心裡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李娜到底知道什麼？她怎麼知道的？那條警告他「小心李娜」的匿名簡訊又是誰發的？是趙剛的試探？是楊婷的提醒？還是另有其人？無數個問號在腦海里盤旋碰撞，讓他心亂如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微的鑰匙轉動聲。
何雯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裝著蔬菜和熟食的塑膠袋，身上還帶著外面微涼的空氣。
她看了一眼桌上已經冷掉的包子和豆漿，又看向王哲略顯蒼白的臉和緊握手機的手，平靜地問：「醒了？吃過了？」
「嗯，吃了。」王哲點點頭，將剛才接到匿名簡訊、李娜來電、以及下午三點約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何雯。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何雯是他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何雯安靜地聽完，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思索。
她沒有對李娜的行為做出任何評價，只是乾脆地問道：「幾點？在哪裡？」
「下午三點，小區對面那家『轉角咖啡』。」
「我陪你去。」何雯的語氣不容置疑，她將塑膠袋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上，開始分揀裡面的東西，動作利落。
王哲原本想說「不用」，自己去就行，但看到何雯那副「說了也白說」的淡然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確實需要一個人在外面照應，而何雯無疑是最佳人選。他點點頭：「好。」
下午兩點四十分，王哲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那家名為「轉角咖啡」的小店。
店不大，裝修是常見的工業簡約風，牆壁裸露著紅磚，燈光昏暗柔和，播放著音量很低的爵士樂。
這個時間點，店裡只有零星兩三桌客人，都在低聲交談或對著筆記本工作。
王哲選了一個最靠里的卡座，背靠牆壁，面對門口，視野開闊。
他要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熱氣裊裊升起，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
何雯沒有跟他進來。
她在咖啡館斜對面一家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坐下，買了一份報紙，看似隨意地翻看，但她的位置恰好能觀察到咖啡館的正門、側窗以及周邊街道的情況。
她就像一個融入背景的陰影，安靜而警惕。
三點整，玻璃門被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李娜走了進來。
她今天的打扮讓王哲恍惚了一下。
沒有拍賣會上那種刻意精緻卻略顯俗氣的名牌衣裙，只是簡單的淺藍色牛仔褲，一件純白色的棉質T恤，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馬尾，臉上脂粉未施，甚至能看到眼下的淡淡青黑和微微的浮腫，顯然是沒休息好。
這身裝扮，幾乎就是他們大學戀愛時，她最常見的模樣。
少了那些浮華裝飾，她身上那種曾經讓王哲心動的、帶著點倔強的清麗氣息，似乎回來了一些，但又摻雜了太多疲憊和複雜的東西。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視了一圈，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王哲。
她抿了抿唇，快步走了過來，在王哲對面坐下，將肩上一個看起來也很普通的帆布包放在旁邊座位上。
「一杯熱拿鐵，謝謝。」她對走過來的服務生說，聲音有些乾澀。
服務生離開，狹小的卡座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低回的爵士樂在背景里流淌。
曾經無比熟悉的兩個人，此刻相對無言，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和尷尬在沉默中瀰漫。
最終，是李娜先打破了沉默。
她雙手握著面前的水杯，指節有些用力，目光沒有看王哲，而是落在桌面的木紋上。
「王哲，你媽的事……我知道一點。」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王哲的心猛地一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住她：「你怎麼知道的？」
李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和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王哲，眼圈有些發紅：「趙剛說的。他喝多了的時候，嘴上沒把門的，什麼都說。炫耀，吹牛，發泄……他那種人，你懂的。」
王哲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她，等待下文。
「他不知道你媽具體的關押位置，」李娜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但他有一次得意忘形，說漏了嘴。他說趙爺……趙四海的人一直在查，好像已經查到點眉目了，很快就能『請』到人了。他還說……」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他還說，一個月後的那場賭局，你如果輸了，乖乖交出東西，你媽就會『安然無恙』地回來；如果你耍花樣，或者贏了……那結果，就很難說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從李娜口中聽到這些，王哲還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拳頭在桌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趙四海這個老畜生！果然用母親來要挾他！
李娜看著王哲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和眼中迸發出的駭人寒意，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絲恐懼。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帶上了一點哽咽：「王哲，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恨透了我。覺得我虛榮，勢利，跟了趙剛這種人渣……是，我是活該。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會拿你媽的事來威脅你！我以為他就是在吹牛，在顯擺他們趙家有多厲害，我沒想到……沒想到他們真的會這麼做！」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王哲，眼神里多了一絲決絕：「我幫你。」
王哲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娜迎著他詫異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你想辦法救你媽，我……我幫你盯著趙剛。他喝醉了，或者得意忘形的時候，也許還能套出點有用的東西。雖然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你可能一個字都不信……」
「你為什麼幫我？」王哲打斷她，聲音有些發冷，帶著審視。
他無法完全相信李娜，尤其是在那條匿名簡訊的警告之後。這轉變太突然，動機不明。
李娜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過了好幾秒，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因為我欠你的。」
她沒具體說欠什麼，是欠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里一個解釋？還是欠一個在他家遭逢巨變時的離去？或許都有。
但這理由在王哲聽來，依舊單薄。
李娜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她沒有再多做解釋，而是突然站起身，從那個帆布包里快速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摺疊起來的小紙條。
她將紙條輕輕放在王哲面前的桌子上，動作有些匆忙，像是怕被人看見。
「這是我……前兩天偷拍的，趙剛手機里的信息。」她的聲音又快又低，帶著緊張，「裡面有幾個趙四海手下心腹的聯繫方式，還有一個可能是他們常用據點的地址。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也許你能用得上。」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不敢再看王哲的表情，抓起自己的帆布包，轉身快步離開了咖啡館。
風鈴再次叮噹作響，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人流中。
王哲坐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張普通的便簽紙，心裡五味雜陳，複雜得難以形容。恨嗎？怨嗎？或許還有。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荒謬感和深深的疑慮。
李娜的轉變是真是假？這張紙條是救命稻草，還是另一個陷阱？
他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抄錄著幾個電話號碼和一個模糊的地址。字跡確實是李娜的。
就在這時，何雯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無聲地在他對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王哲手中的紙條，又看向門外李娜消失的方向，平靜地問：「信她？」
王哲將紙條折好，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觸感異常清晰。
他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說：「我不知道。但……她給的東西，可以查查。萬一是真的呢？」
何雯沒有評價他的猶豫，只是點了點頭，伸出手。
王哲將紙條遞給她。何雯接過，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後拿出自己的手機，對著紙條拍了一張清晰的照片，操作了幾下，似乎將照片發送了出去。
做完這些，她才將紙條遞還給王哲。
「我找人查。」她言簡意賅。
王哲將紙條小心地收進口袋。
兩人結了帳，走出咖啡館。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悶熱，似乎一場大雨將至。
王哲站在路邊，看著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李娜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楊婷。
「王哲，今晚有空嗎？」楊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多了一絲輕快。
「今晚？有什麼事嗎？」王哲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問道。
「慶功宴。」楊婷的語氣帶著笑意，「你贏了趙四海五百萬，開出了玻璃種，這麼大的喜事，不得好好慶祝一下？我在『雲端閣』訂了個小包廂，晚上七點。對了，陳思慧醫生也說想過來給你道賀，我也邀請了。」
陳思慧也來？
王哲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何雯。
何雯正望著馬路對面，側臉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
楊婷、陳思慧、何雯……這三個女人湊一桌？王哲幾乎能預見到那會是怎樣一種詭異又尷尬的氛圍。
「那個……」王哲有些艱難地開口，「何雯能一起來嗎？」
電話那頭，楊婷似乎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她那慣有的、從容不迫的聲音響起：「當然，我請了。晚上七點，雲端閣『聽雨』包廂，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王哲看向何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何雯已經收回瞭望向遠處的目光，看向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
晚上七點，雲端閣酒店。「聽雨」包廂裝修得典雅別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包廂內燈光柔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
王哲到的時候，楊婷已經在裡面了。
她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淡藍色真絲連衣裙，襯得肌膚勝雪，平時總是一絲不苟盤起的長髮此刻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化了精緻的淡妝，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幹練，多了幾分女性的柔美。
看見王哲進來，她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來了？坐。」
王哲依言坐下，剛端起服務員倒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包廂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陳思慧走了進來。
她今天下班後顯然也換過了衣服，不再是嚴肅的白大褂，而是一身米色的休閒西裝套裝，內搭淺色襯衫，顯得利落又知性。
她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裝精美的方形蛋糕盒。
看見王哲，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笑容燦爛地打招呼：「王哲！恭喜你啊！楊總，晚上好。」她將蛋糕放在旁邊的餐邊柜上，「路過一家很有名的店，順便帶了點甜點，飯後大家可以嘗嘗。」
楊婷微笑著點點頭：「陳醫生費心了，請坐。」
陳思慧很自然地走到王哲另一邊的空位坐下。
這樣一來，王哲左邊是楊婷，右邊是陳思慧。包廂里一時無人說話，氣氛莫名地有些微妙。
王哲覺得後背有點僵，正搜腸刮肚想找點話題，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何雯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似乎永遠不變的黑色運動服，頭髮簡短利落，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甚至因為手臂受傷，左邊袖子為了包紮而挽起一截。
她進門後，目光快速而冷靜地掃視了一圈包廂內部和窗外的視野，然後徑直走到圓桌最靠外、離門最近、也是離王哲最遠的一個位置，默不作聲地坐下，將自己幾乎融入了牆角的陰影里。
一張圓桌，四個人，各占一方，形成了一個奇特的、無人靠近的真空地帶。
王哲坐在中間，感覺自己像坐在一個無形的火山口上。
好在服務員開始井然有序地上菜，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菜是楊婷早就點好的，頗為豐盛，色香味俱全。
楊婷率先舉起面前的紅酒杯，目光落在王哲身上，唇角帶著得體的微笑。
「王哲，這第一杯，無論如何要敬你。恭喜你，不僅在趙四海的地盤上贏了個漂亮，開出了玻璃種，更重要的是，你證明了自己，也……替我出了一口氣。」
她的聲音清晰悅耳，祝酒詞也大方得體。
王哲連忙端起酒杯：「楊總言重了，要不是你幫忙，我連門都進不去。該我敬你。」兩人輕輕碰杯。
陳思慧見狀，也笑著舉起自己的酒杯（她杯子裡是果汁）：「雖然我不太懂賭石，但聽起來就很厲害！王哲，我也敬你，祝你以後好運連連！」
「謝謝陳醫生。」王哲又轉身和陳思慧碰了一下。
何雯沒有舉杯，她面前放的是一杯清茶。她只是端起茶杯，向王哲的方向略微示意，然後無聲地抿了一小口。
酒過三巡，在酒精和美食的緩和下，包廂里的氣氛總算鬆弛了一些。
陳思慧性格活潑，開始講起醫院裡的一些趣聞軼事，什麼倔強的老爺子不肯吃藥，什么小護士和病人家屬的朦朧戀情，繪聲繪色。
楊婷偶爾會微笑著插話問幾句，或者將話題引向珠寶設計、市場行情等更「安全」的領域。
何雯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只是專注地吃著面前的菜，動作不快，但很穩，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存在感低得仿佛一件安靜的家具。
王哲夾在中間，既要回應楊婷偶爾拋來的、關於未來打算或行業見解的問題，又要接住陳思慧那些活潑的、帶著關切的詢問（比如傷口恢復如何，最近休息怎麼樣），還得時不時用眼角餘光注意一下角落裡毫無動靜的何雯，一頓飯吃得心力交瘁，比跟趙四海周旋還累。
就在飯局進行到一半，王哲剛剛覺得稍微適應了這詭異的平衡時——
「砰！！！」
一聲巨響，包廂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撞在牆壁上又彈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四五個流里流氣、穿著花哨、髮型誇張的年輕混混涌了進來，瞬間打破了包廂內勉強維持的平和氛圍。
為首的是一個脖子側面紋著一條張牙舞爪青龍的壯漢，滿臉橫肉，眼神兇狠。
他進門後，睥睨的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最後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王哲身上，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喲，吃著呢？挺享受啊！」
紋龍男大剌剌地往前走了一步，一腳踩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手指隔空點了點王哲。
「你，就是王哲對吧？哥幾個沒找錯人。趙公子讓我們來給你帶個話——你從趙爺那兒『拿』走的五百萬，該還了。利息嘛，趙公子大方，就算了。本金，現在、立刻、馬上，交出來！」
果然是趙剛！這蠢貨，居然用這麼低級下作的方式來找茬！
王哲心中的怒火騰地升起，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他慢慢站起身，不動聲色地移動了一步，將楊婷和陳思慧更好地擋在自己身後，直面那幾個混混。
「趙剛讓你們來的？」王哲的聲音很冷，「他自己怎麼不來？」
「少他媽廢話！」紋龍男不耐煩地一揮手，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桌上，「趙公子也是你能直呼大名的？識相點，拿錢！不然，今天你這飯，怕是吃不消停了！」
他一使眼色，身後四個跟班立刻散開，隱隱呈包圍之勢，有兩個手裡還晃悠著用報紙卷著的、露出金屬寒光的短棍。
王哲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精神高度集中。
然而，還沒等他有所動作，或者說，在紋龍男話音剛落的剎那，包廂角落裡，那個一直被忽略的黑色身影，動了。
何雯放下筷子，動作自然得像是只是要起身盛湯。
但下一秒，她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紋龍男面前不足半米處！
她的動作快得在場除了王哲，幾乎沒人看清她是怎麼移動的！
紋龍男顯然也沒料到這個一直悶頭吃飯、毫無存在感的女孩會突然發難，而且速度如此恐怖！
他瞳孔驟縮，臉上的兇狠瞬間被驚愕取代，下意識就想後退揮拳。
但何雯比他更快！她甚至沒有用受傷的左臂，只是右腿如鞭子般彈起，以刁鑽的角度，精準無比地踹在紋龍男作為支撐腿的右腿膝蓋外側！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伴隨著紋龍男殺豬般的慘叫同時響起！
紋龍男壯碩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慘叫著向前跪倒，抱著明顯變形了的右腿膝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另外四個跟班完全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他們老大瞬間被廢。
何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在踹倒紋龍男的同時，她身體借著反作用力微微旋轉，左肘如同鐵錘，狠狠撞在離她最近、手持短棍的一個混混胸口！
那混混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倒飛出去，撞在牆上，軟軟滑落。
直到這時，剩下三個混混才如夢初醒，驚怒交加地揮舞著棍子撲上來。
但他們的動作在王哲驟然集中精神後開啟的「慢視」中，破綻百出，軌跡清晰。
何雯的應對更是簡潔高效到令人窒息——側身讓過一根砸向頭部的棍子，順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扭，奪棍，反手一棍敲在對方肩頸連接處，那人應聲而倒；矮身躲過橫掃，一記手刀精準砍在另一人肋下，那人頓時岔了氣，蜷縮倒地；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被何雯擲出的短棍砸中腿彎，撲通跪地。
從破門到五人全倒，過程不到二十秒。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紋龍男壓抑的痛呼和另外幾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菜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場面詭異。
王哲站在原地，甚至沒來得及動手。
他看著何雯行雲流水、狠辣果決的出手，心中震撼。
同時，他也「看」清了剛才那幾秒內，何雯動作中幾個極其細微、若非「慢視」絕難察覺的調整和發力技巧，對格鬥的理解仿佛又深了一層。
楊婷坐在原位，手中的酒杯還舉在半空，她看著何雯，又看向倒在地上的混混，臉上慣有的從容鎮定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陳思慧更是驚得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何雯，又看看王哲，一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模樣。
只有何雯，做完這一切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剛才只是起身趕走了幾隻蒼蠅。
王哲這時才上前一步，走到還在抱著腿呻吟的紋龍男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紋龍男心底發寒的冷意。
「回去告訴趙剛，」王哲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想要錢，讓他自己來拿。派你們這種貨色，」
他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手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丟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另外幾個還能動的混混。
在「慢視」狀態下，他能清晰地「看」到他們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肌肉，渙散的眼神，以及如果暴起傷人可能選擇的、破綻極大的攻擊路徑。
他有絕對的把握，在他們動手之前，就能讓他們躺得更徹底。
那幾個人被他平靜卻銳利如刀的眼神掃過，只覺得後背發涼，仿佛被什麼危險的野獸盯上，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連忙低下頭，互相攙扶著，又拖起慘叫的紋龍男，屁滾尿流、狼狽不堪地逃出了包廂。
包廂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混亂。裡面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過了好一會兒，陳思慧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看著重新坐下、安靜得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何雯，又看向王哲，喃喃道：「她……她這麼能打？你……你們……」
何雯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她，只是專注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王哲怕氣氛太僵，連忙接過話頭，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呃……何雯她練過。再來幾個，估計也一樣。」
陳思慧盯著王哲看了幾秒，又看了看何雯，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種更深的好奇和探究。
「王哲，」她搖搖頭，語氣有些感慨，「你這人，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身邊都是些什麼神仙人物啊。」
說著，她重新舉起自己的果汁杯，朝著王哲的方向，真誠地晃了晃，「不管怎麼樣，敬你。也敬……這位厲害的何雯小姐。」
王哲端起酒杯，和她再次碰了一下：「謝謝。」
楊婷這時也緩緩放下了酒杯，她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王哲和何雯之間輕輕掠過，那眼神深邃難明，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又似乎有什麼新的東西在翻湧。
她優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態依舊無可挑剔，但王哲能感覺到，她周身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場，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動搖。
這場一波三折的「慶功宴」，最終在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氣氛中草草結束。
離開酒店時，外面已經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楊婷自己開車離開，紅色的尾燈在雨幕中很快模糊消失。
王哲送陳思慧去路邊打車。雨絲細密，帶著涼意。
等車的間隙，陳思慧忽然轉過頭，看著被雨淋濕了額發的王哲，很直接地問：「王哲，你是不是喜歡楊總？」
王哲完全沒料到她會問得如此突兀，一下子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喜歡楊婷？他自己都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感激？有。欣賞？也有。但喜歡？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在現在這種朝不保夕、危機四伏的情況下，他哪有心思去考慮這些？
陳思慧看著他的反應，沒有追問，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燈和雨絲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眨了眨眼，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我就隨便問問，你別緊張。不過呢……」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駛來的計程車，聲音輕快卻堅定：「不管怎麼樣，王哲，我也會努力的哦！」
車停在了面前。陳思慧拉開車門，利落地坐了進去，從搖下的車窗里探出頭，朝王哲用力揮了揮手，笑容燦爛：「拜拜！改天見！注意安全！」
計程車載著她，很快匯入夜雨的車流中，不見了蹤影。
王哲獨自站在淅淅瀝瀝的雨里，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腦子裡還在嗡嗡迴響著她最後那句話。
「我也會努力的。」
努力什麼？努力……爭取他嗎？王哲覺得臉上有點發燙，心裡卻更亂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何雯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撐開了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黑色雨傘，大半都傾向他這邊。
她看了一眼王哲還有些發怔的側臉，聲音平平地吐出兩個字：「走了。」
王哲回過神，連忙鑽進傘下，和她並肩走進雨幕。
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密集的沙沙聲，街道兩旁的霓虹在水光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走了一段，王哲終於還是沒忍住，側過頭，看著何雯在傘下陰影中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小聲問：「何雯，你說她……陳醫生最後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啊？」
何雯腳步未停，目光平視著前方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街道，沉默了幾秒，就在王哲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才聽到她淡淡的聲音，混在雨聲里，幾乎微不可聞：
「自己想。」
王哲被噎了一下，撓了撓頭，訕訕地閉上了嘴，老老實實跟在她身邊。
夜風吹過，帶著雨水清涼的氣息。他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看不見一顆星星的夜空。慶功宴的風波算是暫時過去了，趙剛派來的混混也被打發了。
但李娜提供的線索是真是假？趙四海在醫院裡會老實待著嗎？一個月後的賭局，又該如何準備？還有母親……她到底在哪裡？
雨夜茫茫，前路仿佛也籠罩在這無盡的潮濕與昏暗之中，看不清方向。
只有身邊這把沉默的黑傘，和撐傘人穩定的步伐，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可依靠感。
開口時，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卻又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關於你媽的事，電話里說不清。我們見面談。」
王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又猛地鬆開，急促地跳動起來。
見面？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是陷阱，還是她真的知道些什麼？那條來歷不明的警告簡訊還在他腦海中閃爍。
但他沒有選擇，任何關於母親的線索，哪怕是刀山火海邊的誘餌，他也必須去看一看。
「什麼時候？」他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就今天。越快越好。你定地方，要……安靜點的。」
李娜的語氣里有一絲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王哲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附近的地形。
何雯那個老小區附近……他報出了小區斜對面一家看起來普通、客人不多的連鎖咖啡館的名字和大概位置。
「好，我知道了。下午三點，我準時到。」李娜說完，沒等王哲回應，便匆匆掛了電話，聽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王哲握著已經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感覺手心裡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李娜到底知道什麼？她怎麼知道的？那條警告他「小心李娜」的匿名簡訊又是誰發的？是趙剛的試探？是楊婷的提醒？還是另有其人？無數個問號在腦海里盤旋碰撞，讓他心亂如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微的鑰匙轉動聲。
何雯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裝著蔬菜和熟食的塑膠袋，身上還帶著外面微涼的空氣。
她看了一眼桌上已經冷掉的包子和豆漿，又看向王哲略顯蒼白的臉和緊握手機的手，平靜地問：「醒了？吃過了？」
「嗯，吃了。」王哲點點頭，將剛才接到匿名簡訊、李娜來電、以及下午三點約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何雯。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何雯是他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之一。
何雯安靜地聽完，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思索。
她沒有對李娜的行為做出任何評價，只是乾脆地問道：「幾點？在哪裡？」
「下午三點，小區對面那家『轉角咖啡』。」
「我陪你去。」何雯的語氣不容置疑，她將塑膠袋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上，開始分揀裡面的東西，動作利落。
王哲原本想說「不用」，自己去就行，但看到何雯那副「說了也白說」的淡然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確實需要一個人在外面照應，而何雯無疑是最佳人選。他點點頭：「好。」
下午兩點四十分，王哲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那家名為「轉角咖啡」的小店。
店不大，裝修是常見的工業簡約風，牆壁裸露著紅磚，燈光昏暗柔和，播放著音量很低的爵士樂。
這個時間點，店裡只有零星兩三桌客人，都在低聲交談或對著筆記本工作。
王哲選了一個最靠里的卡座，背靠牆壁，面對門口，視野開闊。
他要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熱氣裊裊升起，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
何雯沒有跟他進來。
她在咖啡館斜對面一家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坐下，買了一份報紙，看似隨意地翻看，但她的位置恰好能觀察到咖啡館的正門、側窗以及周邊街道的情況。
她就像一個融入背景的陰影，安靜而警惕。
三點整，玻璃門被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李娜走了進來。
她今天的打扮讓王哲恍惚了一下。
沒有拍賣會上那種刻意精緻卻略顯俗氣的名牌衣裙，只是簡單的淺藍色牛仔褲，一件純白色的棉質T恤，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馬尾，臉上脂粉未施，甚至能看到眼下的淡淡青黑和微微的浮腫，顯然是沒休息好。
這身裝扮，幾乎就是他們大學戀愛時，她最常見的模樣。
少了那些浮華裝飾，她身上那種曾經讓王哲心動的、帶著點倔強的清麗氣息，似乎回來了一些，但又摻雜了太多疲憊和複雜的東西。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視了一圈，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王哲。
她抿了抿唇，快步走了過來，在王哲對面坐下，將肩上一個看起來也很普通的帆布包放在旁邊座位上。
「一杯熱拿鐵，謝謝。」她對走過來的服務生說，聲音有些乾澀。
服務生離開，狹小的卡座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低回的爵士樂在背景里流淌。
曾經無比熟悉的兩個人，此刻相對無言，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和尷尬在沉默中瀰漫。
最終，是李娜先打破了沉默。
她雙手握著面前的水杯，指節有些用力，目光沒有看王哲，而是落在桌面的木紋上。
「王哲，你媽的事……我知道一點。」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王哲的心猛地一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住她：「你怎麼知道的？」
李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和一種說不清的酸楚。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王哲，眼圈有些發紅：「趙剛說的。他喝多了的時候，嘴上沒把門的，什麼都說。炫耀，吹牛，發泄……他那種人，你懂的。」
王哲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她，等待下文。
「他不知道你媽具體的關押位置，」李娜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但他有一次得意忘形，說漏了嘴。他說趙爺……趙四海的人一直在查，好像已經查到點眉目了，很快就能『請』到人了。他還說……」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他還說，一個月後的那場賭局，你如果輸了，乖乖交出東西，你媽就會『安然無恙』地回來；如果你耍花樣，或者贏了……那結果，就很難說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從李娜口中聽到這些，王哲還是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拳頭在桌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趙四海這個老畜生！果然用母親來要挾他！
李娜看著王哲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和眼中迸發出的駭人寒意，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絲恐懼。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帶上了一點哽咽：「王哲，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恨透了我。覺得我虛榮，勢利，跟了趙剛這種人渣……是，我是活該。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會拿你媽的事來威脅你！我以為他就是在吹牛，在顯擺他們趙家有多厲害，我沒想到……沒想到他們真的會這麼做！」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王哲，眼神里多了一絲決絕：「我幫你。」
王哲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娜迎著他詫異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你想辦法救你媽，我……我幫你盯著趙剛。他喝醉了，或者得意忘形的時候，也許還能套出點有用的東西。雖然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你可能一個字都不信……」
「你為什麼幫我？」王哲打斷她，聲音有些發冷，帶著審視。
他無法完全相信李娜，尤其是在那條匿名簡訊的警告之後。這轉變太突然，動機不明。
李娜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過了好幾秒，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因為我欠你的。」
她沒具體說欠什麼，是欠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里一個解釋？還是欠一個在他家遭逢巨變時的離去？或許都有。
但這理由在王哲聽來，依舊單薄。
李娜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她沒有再多做解釋，而是突然站起身，從那個帆布包里快速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摺疊起來的小紙條。
她將紙條輕輕放在王哲面前的桌子上，動作有些匆忙，像是怕被人看見。
「這是我……前兩天偷拍的，趙剛手機里的信息。」她的聲音又快又低，帶著緊張，「裡面有幾個趙四海手下心腹的聯繫方式，還有一個可能是他們常用據點的地址。我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也許你能用得上。」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不敢再看王哲的表情，抓起自己的帆布包，轉身快步離開了咖啡館。
風鈴再次叮噹作響，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人流中。
王哲坐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張普通的便簽紙，心裡五味雜陳，複雜得難以形容。恨嗎？怨嗎？或許還有。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荒謬感和深深的疑慮。
李娜的轉變是真是假？這張紙條是救命稻草，還是另一個陷阱？
他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抄錄著幾個電話號碼和一個模糊的地址。字跡確實是李娜的。
就在這時，何雯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無聲地在他對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王哲手中的紙條，又看向門外李娜消失的方向，平靜地問：「信她？」
王哲將紙條折好，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觸感異常清晰。
他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說：「我不知道。但……她給的東西，可以查查。萬一是真的呢？」
何雯沒有評價他的猶豫，只是點了點頭，伸出手。
王哲將紙條遞給她。何雯接過，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後拿出自己的手機，對著紙條拍了一張清晰的照片，操作了幾下，似乎將照片發送了出去。
做完這些，她才將紙條遞還給王哲。
「我找人查。」她言簡意賅。
王哲將紙條小心地收進口袋。
兩人結了帳，走出咖啡館。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悶熱，似乎一場大雨將至。
王哲站在路邊，看著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李娜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楊婷。
「王哲，今晚有空嗎？」楊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多了一絲輕快。
「今晚？有什麼事嗎？」王哲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問道。
「慶功宴。」楊婷的語氣帶著笑意，「你贏了趙四海五百萬，開出了玻璃種，這麼大的喜事，不得好好慶祝一下？我在『雲端閣』訂了個小包廂，晚上七點。對了，陳思慧醫生也說想過來給你道賀，我也邀請了。」
陳思慧也來？
王哲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何雯。
何雯正望著馬路對面，側臉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
楊婷、陳思慧、何雯……這三個女人湊一桌？王哲幾乎能預見到那會是怎樣一種詭異又尷尬的氛圍。
「那個……」王哲有些艱難地開口，「何雯能一起來嗎？」
電話那頭，楊婷似乎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她那慣有的、從容不迫的聲音響起：「當然，我請了。晚上七點，雲端閣『聽雨』包廂，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王哲看向何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何雯已經收回瞭望向遠處的目光，看向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
晚上七點，雲端閣酒店。「聽雨」包廂裝修得典雅別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包廂內燈光柔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
王哲到的時候，楊婷已經在裡面了。
她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淡藍色真絲連衣裙，襯得肌膚勝雪，平時總是一絲不苟盤起的長髮此刻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化了精緻的淡妝，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幹練，多了幾分女性的柔美。
看見王哲進來，她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來了？坐。」
王哲依言坐下，剛端起服務員倒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包廂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陳思慧走了進來。
她今天下班後顯然也換過了衣服，不再是嚴肅的白大褂，而是一身米色的休閒西裝套裝，內搭淺色襯衫，顯得利落又知性。
她手裡還拎著一個包裝精美的方形蛋糕盒。
看見王哲，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笑容燦爛地打招呼：「王哲！恭喜你啊！楊總，晚上好。」她將蛋糕放在旁邊的餐邊柜上，「路過一家很有名的店，順便帶了點甜點，飯後大家可以嘗嘗。」
楊婷微笑著點點頭：「陳醫生費心了，請坐。」
陳思慧很自然地走到王哲另一邊的空位坐下。
這樣一來，王哲左邊是楊婷，右邊是陳思慧。包廂里一時無人說話，氣氛莫名地有些微妙。
王哲覺得後背有點僵，正搜腸刮肚想找點話題，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何雯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似乎永遠不變的黑色運動服，頭髮簡短利落，臉上沒有任何妝容，甚至因為手臂受傷，左邊袖子為了包紮而挽起一截。
她進門後，目光快速而冷靜地掃視了一圈包廂內部和窗外的視野，然後徑直走到圓桌最靠外、離門最近、也是離王哲最遠的一個位置，默不作聲地坐下，將自己幾乎融入了牆角的陰影里。
一張圓桌，四個人，各占一方，形成了一個奇特的、無人靠近的真空地帶。
王哲坐在中間，感覺自己像坐在一個無形的火山口上。
好在服務員開始井然有序地上菜，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菜是楊婷早就點好的，頗為豐盛，色香味俱全。
楊婷率先舉起面前的紅酒杯，目光落在王哲身上，唇角帶著得體的微笑。
「王哲，這第一杯，無論如何要敬你。恭喜你，不僅在趙四海的地盤上贏了個漂亮，開出了玻璃種，更重要的是，你證明了自己，也……替我出了一口氣。」
她的聲音清晰悅耳，祝酒詞也大方得體。
王哲連忙端起酒杯：「楊總言重了，要不是你幫忙，我連門都進不去。該我敬你。」兩人輕輕碰杯。
陳思慧見狀，也笑著舉起自己的酒杯（她杯子裡是果汁）：「雖然我不太懂賭石，但聽起來就很厲害！王哲，我也敬你，祝你以後好運連連！」
「謝謝陳醫生。」王哲又轉身和陳思慧碰了一下。
何雯沒有舉杯，她面前放的是一杯清茶。她只是端起茶杯，向王哲的方向略微示意，然後無聲地抿了一小口。
酒過三巡，在酒精和美食的緩和下，包廂里的氣氛總算鬆弛了一些。
陳思慧性格活潑，開始講起醫院裡的一些趣聞軼事，什麼倔強的老爺子不肯吃藥，什么小護士和病人家屬的朦朧戀情，繪聲繪色。
楊婷偶爾會微笑著插話問幾句，或者將話題引向珠寶設計、市場行情等更「安全」的領域。
何雯自始至終保持著沉默，只是專注地吃著面前的菜，動作不快，但很穩，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存在感低得仿佛一件安靜的家具。
王哲夾在中間，既要回應楊婷偶爾拋來的、關於未來打算或行業見解的問題，又要接住陳思慧那些活潑的、帶著關切的詢問（比如傷口恢復如何，最近休息怎麼樣），還得時不時用眼角餘光注意一下角落裡毫無動靜的何雯，一頓飯吃得心力交瘁，比跟趙四海周旋還累。
就在飯局進行到一半，王哲剛剛覺得稍微適應了這詭異的平衡時——
「砰！！！」
一聲巨響，包廂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撞在牆壁上又彈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四五個流里流氣、穿著花哨、髮型誇張的年輕混混涌了進來，瞬間打破了包廂內勉強維持的平和氛圍。
為首的是一個脖子側面紋著一條張牙舞爪青龍的壯漢，滿臉橫肉，眼神兇狠。
他進門後，睥睨的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最後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王哲身上，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喲，吃著呢？挺享受啊！」
紋龍男大剌剌地往前走了一步，一腳踩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手指隔空點了點王哲。
「你，就是王哲對吧？哥幾個沒找錯人。趙公子讓我們來給你帶個話——你從趙爺那兒『拿』走的五百萬，該還了。利息嘛，趙公子大方，就算了。本金，現在、立刻、馬上，交出來！」
果然是趙剛！這蠢貨，居然用這麼低級下作的方式來找茬！
王哲心中的怒火騰地升起，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他慢慢站起身，不動聲色地移動了一步，將楊婷和陳思慧更好地擋在自己身後，直面那幾個混混。
「趙剛讓你們來的？」王哲的聲音很冷，「他自己怎麼不來？」
「少他媽廢話！」紋龍男不耐煩地一揮手，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桌上，「趙公子也是你能直呼大名的？識相點，拿錢！不然，今天你這飯，怕是吃不消停了！」
他一使眼色，身後四個跟班立刻散開，隱隱呈包圍之勢，有兩個手裡還晃悠著用報紙卷著的、露出金屬寒光的短棍。
王哲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精神高度集中。
然而，還沒等他有所動作，或者說，在紋龍男話音剛落的剎那，包廂角落裡，那個一直被忽略的黑色身影，動了。
何雯放下筷子，動作自然得像是只是要起身盛湯。
但下一秒，她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紋龍男面前不足半米處！
她的動作快得在場除了王哲，幾乎沒人看清她是怎麼移動的！
紋龍男顯然也沒料到這個一直悶頭吃飯、毫無存在感的女孩會突然發難，而且速度如此恐怖！
他瞳孔驟縮，臉上的兇狠瞬間被驚愕取代，下意識就想後退揮拳。
但何雯比他更快！她甚至沒有用受傷的左臂，只是右腿如鞭子般彈起，以刁鑽的角度，精準無比地踹在紋龍男作為支撐腿的右腿膝蓋外側！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伴隨著紋龍男殺豬般的慘叫同時響起！
紋龍男壯碩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慘叫著向前跪倒，抱著明顯變形了的右腿膝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另外四個跟班完全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他們老大瞬間被廢。
何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在踹倒紋龍男的同時，她身體借著反作用力微微旋轉，左肘如同鐵錘，狠狠撞在離她最近、手持短棍的一個混混胸口！
那混混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倒飛出去，撞在牆上，軟軟滑落。
直到這時，剩下三個混混才如夢初醒，驚怒交加地揮舞著棍子撲上來。
但他們的動作在王哲驟然集中精神後開啟的「慢視」中，破綻百出，軌跡清晰。
何雯的應對更是簡潔高效到令人窒息——側身讓過一根砸向頭部的棍子，順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扭，奪棍，反手一棍敲在對方肩頸連接處，那人應聲而倒；矮身躲過橫掃，一記手刀精準砍在另一人肋下，那人頓時岔了氣，蜷縮倒地；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被何雯擲出的短棍砸中腿彎，撲通跪地。
從破門到五人全倒，過程不到二十秒。
包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紋龍男壓抑的痛呼和另外幾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菜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場面詭異。
王哲站在原地，甚至沒來得及動手。
他看著何雯行雲流水、狠辣果決的出手，心中震撼。
同時，他也「看」清了剛才那幾秒內，何雯動作中幾個極其細微、若非「慢視」絕難察覺的調整和發力技巧，對格鬥的理解仿佛又深了一層。
楊婷坐在原位，手中的酒杯還舉在半空，她看著何雯，又看向倒在地上的混混，臉上慣有的從容鎮定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陳思慧更是驚得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何雯，又看看王哲，一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模樣。
只有何雯，做完這一切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剛才只是起身趕走了幾隻蒼蠅。
王哲這時才上前一步，走到還在抱著腿呻吟的紋龍男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紋龍男心底發寒的冷意。
「回去告訴趙剛，」王哲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想要錢，讓他自己來拿。派你們這種貨色，」
他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手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丟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另外幾個還能動的混混。
在「慢視」狀態下，他能清晰地「看」到他們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肌肉，渙散的眼神，以及如果暴起傷人可能選擇的、破綻極大的攻擊路徑。
他有絕對的把握，在他們動手之前，就能讓他們躺得更徹底。
那幾個人被他平靜卻銳利如刀的眼神掃過，只覺得後背發涼，仿佛被什麼危險的野獸盯上，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連忙低下頭，互相攙扶著，又拖起慘叫的紋龍男，屁滾尿流、狼狽不堪地逃出了包廂。
包廂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混亂。裡面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過了好一會兒，陳思慧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看著重新坐下、安靜得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何雯，又看向王哲，喃喃道：「她……她這麼能打？你……你們……」
何雯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她，只是專注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王哲怕氣氛太僵，連忙接過話頭，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呃……何雯她練過。再來幾個，估計也一樣。」
陳思慧盯著王哲看了幾秒，又看了看何雯，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種更深的好奇和探究。
「王哲，」她搖搖頭，語氣有些感慨，「你這人，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身邊都是些什麼神仙人物啊。」
說著，她重新舉起自己的果汁杯，朝著王哲的方向，真誠地晃了晃，「不管怎麼樣，敬你。也敬……這位厲害的何雯小姐。」
王哲端起酒杯，和她再次碰了一下：「謝謝。」
楊婷這時也緩緩放下了酒杯，她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王哲和何雯之間輕輕掠過，那眼神深邃難明，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又似乎有什麼新的東西在翻湧。
她優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態依舊無可挑剔，但王哲能感覺到，她周身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場，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動搖。
這場一波三折的「慶功宴」，最終在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氣氛中草草結束。
離開酒店時，外面已經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楊婷自己開車離開，紅色的尾燈在雨幕中很快模糊消失。
王哲送陳思慧去路邊打車。雨絲細密，帶著涼意。
等車的間隙，陳思慧忽然轉過頭，看著被雨淋濕了額發的王哲，很直接地問：「王哲，你是不是喜歡楊總？」
王哲完全沒料到她會問得如此突兀，一下子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喜歡楊婷？他自己都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感激？有。欣賞？也有。但喜歡？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在現在這種朝不保夕、危機四伏的情況下，他哪有心思去考慮這些？
陳思慧看著他的反應，沒有追問，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燈和雨絲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眨了眨眼，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我就隨便問問，你別緊張。不過呢……」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駛來的計程車，聲音輕快卻堅定：「不管怎麼樣，王哲，我也會努力的哦！」
車停在了面前。陳思慧拉開車門，利落地坐了進去，從搖下的車窗里探出頭，朝王哲用力揮了揮手，笑容燦爛：「拜拜！改天見！注意安全！」
計程車載著她，很快匯入夜雨的車流中，不見了蹤影。
王哲獨自站在淅淅瀝瀝的雨里，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腦子裡還在嗡嗡迴響著她最後那句話。
「我也會努力的。」
努力什麼？努力……爭取他嗎？王哲覺得臉上有點發燙，心裡卻更亂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何雯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撐開了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黑色雨傘，大半都傾向他這邊。
她看了一眼王哲還有些發怔的側臉，聲音平平地吐出兩個字：「走了。」
王哲回過神，連忙鑽進傘下，和她並肩走進雨幕。
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密集的沙沙聲，街道兩旁的霓虹在水光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走了一段，王哲終於還是沒忍住，側過頭，看著何雯在傘下陰影中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小聲問：「何雯，你說她……陳醫生最後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啊？」
何雯腳步未停，目光平視著前方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街道，沉默了幾秒，就在王哲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才聽到她淡淡的聲音，混在雨聲里，幾乎微不可聞：
「自己想。」
王哲被噎了一下，撓了撓頭，訕訕地閉上了嘴，老老實實跟在她身邊。
夜風吹過，帶著雨水清涼的氣息。他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看不見一顆星星的夜空。慶功宴的風波算是暫時過去了，趙剛派來的混混也被打發了。
但李娜提供的線索是真是假？趙四海在醫院裡會老實待著嗎？一個月後的賭局，又該如何準備？還有母親……她到底在哪裡？
雨夜茫茫，前路仿佛也籠罩在這無盡的潮濕與昏暗之中，看不清方向。
只有身邊這把沉默的黑傘，和撐傘人穩定的步伐，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可依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