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五千萬賭局
鼎沸的人聲如同實質的浪潮，不斷從拍賣大廳方向湧來，夾雜著激動的喊價、驚嘆的議論和推搡的嘈雜。
王哲捧著那方裝有玻璃種翡翠的木匣，跟在楊婷身後，穿過狂熱的人群，朝出口走去。
無數道目光黏在他背上，灼熱、探究、算計，但他步履沉穩，脊背挺直，仿佛捧著的不是價值數千萬的珍寶，而是一件尋常物件。
然而，這份短暫的從容，在會所側門出口處，被兩個如同鐵塔般矗立的身影截斷了。
兩個穿著剪裁合體黑西裝、戴著耳麥的壯漢，無聲地擋住了去路。
他們身材魁梧，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保鏢。
其中一人微微頷首，聲音平板無波：「王先生，趙爺有請。」
王哲心中一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早料到趙四海不會輕易罷休，卻沒想到對方動作如此之快，且如此明目張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將手中的木匣抱得更穩了些。
楊婷見狀，立刻向前邁了半步，擋在王哲身側，柳眉微蹙，聲音帶著慣有的清冷與威勢：「趙爺有什麼事？可以在這裡說，或者稍後我陪王哲過去。」她刻意加重了「陪」字。
黑衣人目光掃過楊婷，依舊面無表情，語氣沒有半點波瀾：「楊小姐，抱歉。趙爺吩咐，只請王先生一個人。請別讓我們為難。」
楊婷臉色一寒，正要發作，王哲卻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看向楊婷，眼神冷靜，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事，我去看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說完，他看似隨意地側過頭，目光迅速掃過身後依舊擁擠的人群，很快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與何雯的視線對上。
何雯隱在廊柱的陰影里，對他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眼神冷靜而銳利，傳遞著明確的信息：她會盯著，隨機應變。
得到回應，王哲心下稍定，將木匣交給楊婷並給她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即轉向黑衣人：「帶路吧。」
楊婷嘴唇緊抿，眼中擔憂與怒意交織，但她深知趙四海的做派，此刻強硬阻攔並無益處，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她只能看著王哲跟著那兩個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會所更深處的走廊拐角，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木匣。
穿過鋪設著厚軟地毯的奢華走廊，水晶燈的光芒灑下，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拐過兩個彎，周圍漸漸變得安靜，拍賣大廳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最終，三人在一扇厚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實木大門前停下。
一名黑衣人上前，輕輕叩門，得到裡面一聲低沉的「進」後，才將門推開，對王哲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守在門外，與另一人如同門神般分立兩側。
王哲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翻騰的情緒強制壓下，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無聲地關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房間內的景象與外面現代化的會所風格迥異。
這裡裝修得古色古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清一色的紅木家具，線條簡潔流暢，透著歲月的厚重感。
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字畫，博古架上擺放著幾件看似不起眼、卻韻味十足的瓷器和玉雕。
整體氛圍沉靜、雅致，卻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權感。
趙四海，正坐在主位的寬大紅木太師椅上。他手裡端著一隻小巧的紫砂杯，裊裊茶香升騰，他臉上掛著看似和煦的笑容，目光卻如鷹隼般落在進門的王哲身上。
然而，更讓王哲心頭凜然的，是坐在趙四海側方客位上的另一個人。
那人約莫六十來歲年紀，穿著一身質料上乘的深灰色唐裝，身形清瘦，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已是花白。
鼻樑上架著一副做工精緻的金絲邊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氣質儒雅沉靜，像是一位退休的大學教授，或者某個研究所的學者。
但當王哲的目光與他接觸時，心中卻驟然一緊。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並不昏花，反而異常明亮、銳利，目光掃過來時，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冷靜地審視著，像外科醫生在觀察手術對象，又像古董商在估量一件古玩的真偽與價值。
「小王來了？坐。」趙四海放下茶杯，笑著招呼，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尋常長輩招呼晚輩。
王哲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那個唐裝老者目光在王哲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自始至終未曾開口。
趙四海親手執起紅泥小壺，斟了一杯清茶，推到王哲面前的茶几上，動作嫻熟，帶著一種刻意的禮遇。
「小王，今天這一局，你贏得漂亮，我趙四海說話算話，認。」
王哲端起茶杯，入手溫潤，茶香清雅。
他抿了一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對方的下文。他知道，這杯茶，絕非只是解渴。
果然，趙四海看著他，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深了些：「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喜歡繞彎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鉤，直刺王哲眼底，「你手裡那兩塊青銅鏡碎片，我想看看。」
來了。
王哲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臉上依舊是那副略帶困惑的平靜：「趙爺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趙四海哈哈一笑，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瞭然。
「小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父親，王建國，當年手裡有兩塊特殊的青銅鏡碎片。一塊他自己留著，另一塊，託付給了值得信任的人保管。後來他出了事，這兩塊東西，也就沒了下落。」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哲的反應，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是，你找到了。不僅找到了你父親留下的那塊，另一塊……如果我沒猜錯，你也已經拿回來了，對吧？」
王哲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起來。
他早猜到趙四海知道一些內情，卻沒想到他知道得如此具體，甚至連父親託付碎片的事都清楚！
這老狐狸，到底還知道多少？
父親當年的「意外」，和他到底有多大關聯？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滾，他面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只是眼神微微冷了下來。
這時，那位一直沉默的唐裝老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溫和舒緩，帶著一種經年沉澱的從容，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落在耳中，分量不輕。
「小友，不必緊張。」李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平和地看著王哲，「我們今天請你來，不是想巧取豪奪，而是想和你談一筆生意。」
說著，他不緊不慢地從唐裝內袋中，取出一個扁平的、同樣古舊的絲綢小袋。解開繫繩，他動作輕柔地從中取出一物，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紅木茶几上。
那也是一塊青銅碎片。
巴掌大小，表面覆蓋著斑駁的銅鏽，呈現出暗綠與黑褐交織的顏色，邊緣是不規則的斷裂痕跡。
然而，那上面隱約可見的、繁複奇詭的紋路，那特殊的質地與色澤，都與王哲收藏的那兩塊，如出一轍！
王哲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瞬。第四塊！
流散在海外的那塊碎片，竟然就在此人手中！
李老將王哲瞬間的失態盡收眼底，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智珠在握的從容。
「小友，看來你認出來了。不錯，這正是那面古鏡的碎片之一。如今，你手裡有兩塊，我手裡有一塊。四面碎片，我們已得其三。至於最後那失落的一塊，」他微微一頓，語氣平淡卻充滿深意，「雖然暫時下落不明，但也並非全無希望。」
他將那塊碎片重新收回絲綢袋中，妥善放好，目光重新落在王哲臉上，變得鄭重：「所以，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王哲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藉此平復翻騰的心緒，聲音努力維持平穩：「什麼交易？」
「很簡單。」李老語氣平和，仿佛在談論一筆普通的古董買賣，「你手裡的那兩塊青銅鏡碎片，我出高價收購。一塊，三千萬。兩塊，六千萬。現金、轉帳，隨你選擇。錢，可以立刻到帳。你拿著這筆錢，離開這裡，去過你想過的安穩日子。從此以後，這面鏡子，以及它背後的一切是非，都與你再無干係。」
六千萬。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王哲心上。
不是八十萬，不是五百萬，是六千萬。足以讓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立刻實現財富自由，揮霍幾輩子都花不完。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遠離這一切陰謀與危險，像無數普通人一樣，平靜安穩地度過餘生。
巨大的誘惑如同深淵，在他眼前張開巨口。
然而，楊婷所說的關於兩家父親離奇死亡的關聯，還有那青銅鏡碎片入手時詭異的冰涼與隱約的牽引感……這一切，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拽住了他即將沉淪的心神。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李老，眼中已恢復清明，甚至帶上了一絲銳利：「如果……我不同意呢？」
李老聞言，臉上溫和的笑容淡去些許，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一絲真實的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小友，那恐怕，我們就不得不考慮一些……不那麼愉快的方式了。有些路，一旦踏上，想回頭，就難了。」
趙四海在旁邊適時地冷哼一聲，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小王，我勸你想清楚。李老代表的，可不是我一個人。他背後的人物，能量遠超你的想像。今天我們能坐在這裡，心平氣和地跟你談，是看在你父親當年的情分上，也是看在你確實有點本事的份上，給你面子，給你指一條明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王哲沒有理會趙四海的威脅，目光轉向李老，問出了一個盤旋在他心頭多年的問題：「如果我答應交易，我是不是就能知道，我父親，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他的『意外』，真相到底是什麼？」
李老沉默了片刻。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只有檀香靜靜燃燒，留下一縷細煙。
幾秒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關於你父親的事，我確實知道一些內情。但，」他話鋒一轉，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針，「這些信息，需要在你完成交易，交出碎片之後，我才能告訴你。這是規矩。」
規矩？王哲心中冷笑。這不過是個空頭支票，一個誘餌。交了碎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到時候對方說什麼，還不是由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追問，這次問題更加直接：「那這四面青銅鏡碎片，湊齊之後，到底有什麼用？值得你們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牽扯人命？」
李老看著他，眼神變得格外深邃，仿佛在評估他問這個問題的意圖和勇氣。
良久，他才緩緩道：「小友，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並非幸事，反而是取禍之道。好奇心太重，對你，對你身邊的人，都沒有好處。」
語氣依舊是溫和的勸誡，內里的警告卻冰冷刺骨。
趙四海顯然已經有些不耐煩，他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語氣變得強硬：「小王，別東拉西扯了。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局棋，你答應，咱們按規矩來，你拿錢走人，你不答應……」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令人心底生寒的冷笑，「恐怕就走不出這個門了。哦，對了，還有你母親那邊……」
「我媽？！」王哲猛地坐直身體，一直努力保持的冷靜面具瞬間出現裂痕，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厲色，「你們把我媽怎麼了？她在哪兒？！」
看到王哲的反應，趙四海似乎很滿意，那笑容裡帶著殘忍的玩味。
「放心，你母親現在很安全，在一個風景不錯、很安靜的地方休養。但如果你繼續不識抬舉，非要一條道走到黑，那她的安全……我可就不敢保證了。你知道的，老年人，身體總有些小毛病，出點『意外』也很正常，對吧？」
王哲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卻不及心中憤怒與恐懼的萬分之一。
他們竟然用母親來威脅他！這幫畜生！
李老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趙四海不必多說。
他看向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王哲，語氣放緩，似乎想扮演一個「通情達理」的角色：「小友，稍安勿躁。我們並非要逼你走上絕路。這樣吧，看在你年輕有為，又是故人之子的份上，我們換個方式。」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王哲，一字一句道。
「一個月後，還是這個地方，我們再設一場賭局。這次，賭注是五千萬。你贏，五千萬歸你，青銅鏡碎片的事，我們從此不再過問，你母親也會安然無恙地回到你身邊。你輸，則交出你手中的兩塊碎片，從此退出，不再追查任何與此相關之事，包括你父親的死。如何？」
又是一個賭局？王哲愣住了。對方明明可以直接用母親脅迫，或者用更強硬的手段，為何要大費周章再設賭局？
是顧忌楊婷背後的勢力？還是這青銅鏡碎片的獲取，有什麼特殊的限制或講究？亦或是，他們想在「規則」內，徹底擊垮他？
趙四海在旁邊敲著邊鼓，語氣帶著激將：「怎麼，怕了？你剛才不還威風八面，開出了玻璃種嗎？眼力不是很好嗎？再賭一場，五千萬的彩頭，贏了你可就徹底翻身了，怕什麼？」
王哲的大腦在急速運轉，這絕對是一個陷阱。
對方敢提出賭局，必然有必勝的把握，或許在鑒寶眼力上有所倚仗，或許在賭局規則上設下圈套。但他有選擇嗎？
母親在他們手裡，這是最大的軟肋。斷然拒絕，母親危矣。
虛與委蛇？對方顯然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答應賭局，至少贏得了一個月的緩衝期，也為營救母親和查明真相爭取了時間，雖然這一個月必定危機四伏。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覺到，這或許也是對方的一種「試探」或者「遊戲」，在徹底撕破臉前，用他們自認擅長的方式碾壓他。
而自己，並非沒有底牌。「青銅瞳」的能力還在成長，一個月時間，如果利用得當……
他抬起眼，看向李老，目光銳利如刀：「如果我贏了，你剛才說的，關於我父親的事，青銅鏡的真相，還有我母親的安全歸來，都能兌現？碎片之事，真的能一筆勾銷？」
李老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我李國忠說話，向來算數。你贏了，我帶著我的人離開，從此不再踏入此地，也絕不會再找你和你家人的麻煩。你父親的事，只要我知道的，必定如實相告。」
王哲沉默了。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牆上那架古老的座鐘，發出單調而清晰的「滴答、滴答」聲，每一秒都敲在人心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母親此刻身在何處，是否安好？父親當年是否也面臨過類似的抉擇？無數念頭閃過，最終，都化為眼底一抹決絕的光。
他抬起頭，背脊挺得筆直，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地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好。一個月後，我跟你賭。」
趙四海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李老也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但是，」王哲緊接著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我有一個條件。」
李老看著他：「你說。」
「在這一個月內，」王哲一字一頓，目光掃過李老和趙四海，「你們必須保證我母親的絕對安全，不能動她一根頭髮。同時，不能以任何形式，騷擾、威脅我身邊任何一個人。如果在這期間，我母親或者我身邊的任何人出了任何『意外』，哪怕只是摔了一跤，」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這場賭局立即作廢。那兩塊青銅鏡碎片，我寧願親手毀了，也絕不會讓你們得到！」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惜魚死網破的決絕。
李老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
幾秒鐘後，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奇異的表情，那不再是純粹的溫和或算計，似乎夾雜著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欣賞的意味。
「有點意思。」李老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向王哲伸出了手，那隻手乾瘦，皮膚微涼，卻穩定有力，「成交。」
王哲也站起身，伸手與他相握。對方的手果然很涼，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篤定。一觸即分。
「送王先生出去。」李老對趙四海示意。
趙四海點點頭，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
王哲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腳步即將邁出時，身後忽然傳來李老的聲音，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小友。」
王哲腳步一頓，沒有立刻回頭。
李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你父親當年……也是這般硬氣。」
王哲背脊微微一僵，沒有接話，也沒有回頭，只是停頓了那麼一瞬，便抬步，徑直走出了房間。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裡面沉滯的空氣和兩道含義莫名的目光。
站在燈光幽暗的走廊里，王哲才覺得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貼在襯衫上，一片冰涼。
他緩緩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試圖將胸口的憋悶和驚悸一同吐出。
走廊那頭，楊婷和何雯正焦急地等待著，見他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楊婷臉上寫滿了擔憂，何雯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他全身，確認他無恙。
「怎麼樣？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說了什麼？」楊婷連聲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王哲看了看她們，又瞥了一眼依舊如同雕塑般守在門外的兩個黑衣保鏢，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先離開這裡，回去再說。」
三人迅速穿過走廊，離開會所，坐上了楊婷的車。
直到車子駛出會所大門，融入城市夜晚的車流，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划過臉頰，王哲才覺得那無形的壓迫感稍稍遠離。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楊婷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何雯也側過頭，等待著他開口。
王哲將木匣放在膝上，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將剛才在那個古雅房間裡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從李老的身份，到青銅碎片的出現，到六千萬的交易，再到母親被挾持的威脅，最後，是那場為期一個月、賭注高達五千萬、並以碎片和母親自由為籌碼的驚天賭局。
楊婷聽完，臉色已然鐵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猛地一拍喇叭，刺耳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
「五千萬賭局？他們這是擺明了挖坑等你跳！王哲，你瘋了？怎麼能答應！」她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後怕而微微發抖。
王哲苦笑著靠向椅背，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不答應，又能怎麼辦？我媽在他們手裡。趙四海那種人，說得出來，就絕對做得出來。」
一直沉默的何雯忽然開口，聲音冷靜，直奔核心：「你真打算一個月後，再去跟他們賭？你有多少把握？」
王哲沉默了很久，久到楊婷忍不住從後視鏡再次看他。窗外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映出他緊抿的唇線和眼中不斷閃爍、最終歸於沉靜堅定的光芒。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過火的鋼，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掃過楊婷和副駕駛的何雯，最後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深不見底的夜色，仿佛在凝視著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必須讓自己變得更強。」
王哲捧著那方裝有玻璃種翡翠的木匣，跟在楊婷身後，穿過狂熱的人群，朝出口走去。
無數道目光黏在他背上，灼熱、探究、算計，但他步履沉穩，脊背挺直，仿佛捧著的不是價值數千萬的珍寶，而是一件尋常物件。
然而，這份短暫的從容，在會所側門出口處，被兩個如同鐵塔般矗立的身影截斷了。
兩個穿著剪裁合體黑西裝、戴著耳麥的壯漢，無聲地擋住了去路。
他們身材魁梧，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保鏢。
其中一人微微頷首，聲音平板無波：「王先生，趙爺有請。」
王哲心中一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早料到趙四海不會輕易罷休，卻沒想到對方動作如此之快，且如此明目張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將手中的木匣抱得更穩了些。
楊婷見狀，立刻向前邁了半步，擋在王哲身側，柳眉微蹙，聲音帶著慣有的清冷與威勢：「趙爺有什麼事？可以在這裡說，或者稍後我陪王哲過去。」她刻意加重了「陪」字。
黑衣人目光掃過楊婷，依舊面無表情，語氣沒有半點波瀾：「楊小姐，抱歉。趙爺吩咐，只請王先生一個人。請別讓我們為難。」
楊婷臉色一寒，正要發作，王哲卻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看向楊婷，眼神冷靜，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事，我去看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說完，他看似隨意地側過頭，目光迅速掃過身後依舊擁擠的人群，很快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與何雯的視線對上。
何雯隱在廊柱的陰影里，對他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眼神冷靜而銳利，傳遞著明確的信息：她會盯著，隨機應變。
得到回應，王哲心下稍定，將木匣交給楊婷並給她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即轉向黑衣人：「帶路吧。」
楊婷嘴唇緊抿，眼中擔憂與怒意交織，但她深知趙四海的做派，此刻強硬阻攔並無益處，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她只能看著王哲跟著那兩個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會所更深處的走廊拐角，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木匣。
穿過鋪設著厚軟地毯的奢華走廊，水晶燈的光芒灑下，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抑。
拐過兩個彎，周圍漸漸變得安靜，拍賣大廳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最終，三人在一扇厚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實木大門前停下。
一名黑衣人上前，輕輕叩門，得到裡面一聲低沉的「進」後，才將門推開，對王哲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守在門外，與另一人如同門神般分立兩側。
王哲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翻騰的情緒強制壓下，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無聲地關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房間內的景象與外面現代化的會所風格迥異。
這裡裝修得古色古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清一色的紅木家具，線條簡潔流暢，透著歲月的厚重感。
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字畫，博古架上擺放著幾件看似不起眼、卻韻味十足的瓷器和玉雕。
整體氛圍沉靜、雅致，卻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權感。
趙四海，正坐在主位的寬大紅木太師椅上。他手裡端著一隻小巧的紫砂杯，裊裊茶香升騰，他臉上掛著看似和煦的笑容，目光卻如鷹隼般落在進門的王哲身上。
然而，更讓王哲心頭凜然的，是坐在趙四海側方客位上的另一個人。
那人約莫六十來歲年紀，穿著一身質料上乘的深灰色唐裝，身形清瘦，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已是花白。
鼻樑上架著一副做工精緻的金絲邊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氣質儒雅沉靜，像是一位退休的大學教授，或者某個研究所的學者。
但當王哲的目光與他接觸時，心中卻驟然一緊。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並不昏花，反而異常明亮、銳利，目光掃過來時，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冷靜地審視著，像外科醫生在觀察手術對象，又像古董商在估量一件古玩的真偽與價值。
「小王來了？坐。」趙四海放下茶杯，笑著招呼，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尋常長輩招呼晚輩。
王哲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那個唐裝老者目光在王哲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自始至終未曾開口。
趙四海親手執起紅泥小壺，斟了一杯清茶，推到王哲面前的茶几上，動作嫻熟，帶著一種刻意的禮遇。
「小王，今天這一局，你贏得漂亮，我趙四海說話算話，認。」
王哲端起茶杯，入手溫潤，茶香清雅。
他抿了一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對方的下文。他知道，這杯茶，絕非只是解渴。
果然，趙四海看著他，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深了些：「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喜歡繞彎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鉤，直刺王哲眼底，「你手裡那兩塊青銅鏡碎片，我想看看。」
來了。
王哲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臉上依舊是那副略帶困惑的平靜：「趙爺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趙四海哈哈一笑，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瞭然。
「小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父親，王建國，當年手裡有兩塊特殊的青銅鏡碎片。一塊他自己留著，另一塊，託付給了值得信任的人保管。後來他出了事，這兩塊東西，也就沒了下落。」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哲的反應，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才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是，你找到了。不僅找到了你父親留下的那塊，另一塊……如果我沒猜錯，你也已經拿回來了，對吧？」
王哲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起來。
他早猜到趙四海知道一些內情，卻沒想到他知道得如此具體，甚至連父親託付碎片的事都清楚！
這老狐狸，到底還知道多少？
父親當年的「意外」，和他到底有多大關聯？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滾，他面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只是眼神微微冷了下來。
這時，那位一直沉默的唐裝老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溫和舒緩，帶著一種經年沉澱的從容，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落在耳中，分量不輕。
「小友，不必緊張。」李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平和地看著王哲，「我們今天請你來，不是想巧取豪奪，而是想和你談一筆生意。」
說著，他不緊不慢地從唐裝內袋中，取出一個扁平的、同樣古舊的絲綢小袋。解開繫繩，他動作輕柔地從中取出一物，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紅木茶几上。
那也是一塊青銅碎片。
巴掌大小，表面覆蓋著斑駁的銅鏽，呈現出暗綠與黑褐交織的顏色，邊緣是不規則的斷裂痕跡。
然而，那上面隱約可見的、繁複奇詭的紋路，那特殊的質地與色澤，都與王哲收藏的那兩塊，如出一轍！
王哲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瞬。第四塊！
流散在海外的那塊碎片，竟然就在此人手中！
李老將王哲瞬間的失態盡收眼底，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智珠在握的從容。
「小友，看來你認出來了。不錯，這正是那面古鏡的碎片之一。如今，你手裡有兩塊，我手裡有一塊。四面碎片，我們已得其三。至於最後那失落的一塊，」他微微一頓，語氣平淡卻充滿深意，「雖然暫時下落不明，但也並非全無希望。」
他將那塊碎片重新收回絲綢袋中，妥善放好，目光重新落在王哲臉上，變得鄭重：「所以，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王哲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藉此平復翻騰的心緒，聲音努力維持平穩：「什麼交易？」
「很簡單。」李老語氣平和，仿佛在談論一筆普通的古董買賣，「你手裡的那兩塊青銅鏡碎片，我出高價收購。一塊，三千萬。兩塊，六千萬。現金、轉帳，隨你選擇。錢，可以立刻到帳。你拿著這筆錢，離開這裡，去過你想過的安穩日子。從此以後，這面鏡子，以及它背後的一切是非，都與你再無干係。」
六千萬。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王哲心上。
不是八十萬，不是五百萬，是六千萬。足以讓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立刻實現財富自由，揮霍幾輩子都花不完。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遠離這一切陰謀與危險，像無數普通人一樣，平靜安穩地度過餘生。
巨大的誘惑如同深淵，在他眼前張開巨口。
然而，楊婷所說的關於兩家父親離奇死亡的關聯，還有那青銅鏡碎片入手時詭異的冰涼與隱約的牽引感……這一切，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拽住了他即將沉淪的心神。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李老，眼中已恢復清明，甚至帶上了一絲銳利：「如果……我不同意呢？」
李老聞言，臉上溫和的笑容淡去些許，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一絲真實的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小友，那恐怕，我們就不得不考慮一些……不那麼愉快的方式了。有些路，一旦踏上，想回頭，就難了。」
趙四海在旁邊適時地冷哼一聲，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小王，我勸你想清楚。李老代表的，可不是我一個人。他背後的人物，能量遠超你的想像。今天我們能坐在這裡，心平氣和地跟你談，是看在你父親當年的情分上，也是看在你確實有點本事的份上，給你面子，給你指一條明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王哲沒有理會趙四海的威脅，目光轉向李老，問出了一個盤旋在他心頭多年的問題：「如果我答應交易，我是不是就能知道，我父親，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他的『意外』，真相到底是什麼？」
李老沉默了片刻。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只有檀香靜靜燃燒，留下一縷細煙。
幾秒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關於你父親的事，我確實知道一些內情。但，」他話鋒一轉，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針，「這些信息，需要在你完成交易，交出碎片之後，我才能告訴你。這是規矩。」
規矩？王哲心中冷笑。這不過是個空頭支票，一個誘餌。交了碎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到時候對方說什麼，還不是由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追問，這次問題更加直接：「那這四面青銅鏡碎片，湊齊之後，到底有什麼用？值得你們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牽扯人命？」
李老看著他，眼神變得格外深邃，仿佛在評估他問這個問題的意圖和勇氣。
良久，他才緩緩道：「小友，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並非幸事，反而是取禍之道。好奇心太重，對你，對你身邊的人，都沒有好處。」
語氣依舊是溫和的勸誡，內里的警告卻冰冷刺骨。
趙四海顯然已經有些不耐煩，他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磕碰聲，語氣變得強硬：「小王，別東拉西扯了。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局棋，你答應，咱們按規矩來，你拿錢走人，你不答應……」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令人心底生寒的冷笑，「恐怕就走不出這個門了。哦，對了，還有你母親那邊……」
「我媽？！」王哲猛地坐直身體，一直努力保持的冷靜面具瞬間出現裂痕，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厲色，「你們把我媽怎麼了？她在哪兒？！」
看到王哲的反應，趙四海似乎很滿意，那笑容裡帶著殘忍的玩味。
「放心，你母親現在很安全，在一個風景不錯、很安靜的地方休養。但如果你繼續不識抬舉，非要一條道走到黑，那她的安全……我可就不敢保證了。你知道的，老年人，身體總有些小毛病，出點『意外』也很正常，對吧？」
王哲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卻不及心中憤怒與恐懼的萬分之一。
他們竟然用母親來威脅他！這幫畜生！
李老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趙四海不必多說。
他看向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王哲，語氣放緩，似乎想扮演一個「通情達理」的角色：「小友，稍安勿躁。我們並非要逼你走上絕路。這樣吧，看在你年輕有為，又是故人之子的份上，我們換個方式。」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王哲，一字一句道。
「一個月後，還是這個地方，我們再設一場賭局。這次，賭注是五千萬。你贏，五千萬歸你，青銅鏡碎片的事，我們從此不再過問，你母親也會安然無恙地回到你身邊。你輸，則交出你手中的兩塊碎片，從此退出，不再追查任何與此相關之事，包括你父親的死。如何？」
又是一個賭局？王哲愣住了。對方明明可以直接用母親脅迫，或者用更強硬的手段，為何要大費周章再設賭局？
是顧忌楊婷背後的勢力？還是這青銅鏡碎片的獲取，有什麼特殊的限制或講究？亦或是，他們想在「規則」內，徹底擊垮他？
趙四海在旁邊敲著邊鼓，語氣帶著激將：「怎麼，怕了？你剛才不還威風八面，開出了玻璃種嗎？眼力不是很好嗎？再賭一場，五千萬的彩頭，贏了你可就徹底翻身了，怕什麼？」
王哲的大腦在急速運轉，這絕對是一個陷阱。
對方敢提出賭局，必然有必勝的把握，或許在鑒寶眼力上有所倚仗，或許在賭局規則上設下圈套。但他有選擇嗎？
母親在他們手裡，這是最大的軟肋。斷然拒絕，母親危矣。
虛與委蛇？對方顯然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答應賭局，至少贏得了一個月的緩衝期，也為營救母親和查明真相爭取了時間，雖然這一個月必定危機四伏。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覺到，這或許也是對方的一種「試探」或者「遊戲」，在徹底撕破臉前，用他們自認擅長的方式碾壓他。
而自己，並非沒有底牌。「青銅瞳」的能力還在成長，一個月時間，如果利用得當……
他抬起眼，看向李老，目光銳利如刀：「如果我贏了，你剛才說的，關於我父親的事，青銅鏡的真相，還有我母親的安全歸來，都能兌現？碎片之事，真的能一筆勾銷？」
李老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我李國忠說話，向來算數。你贏了，我帶著我的人離開，從此不再踏入此地，也絕不會再找你和你家人的麻煩。你父親的事，只要我知道的，必定如實相告。」
王哲沉默了。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牆上那架古老的座鐘，發出單調而清晰的「滴答、滴答」聲，每一秒都敲在人心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母親此刻身在何處，是否安好？父親當年是否也面臨過類似的抉擇？無數念頭閃過，最終，都化為眼底一抹決絕的光。
他抬起頭，背脊挺得筆直，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地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好。一個月後，我跟你賭。」
趙四海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李老也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但是，」王哲緊接著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我有一個條件。」
李老看著他：「你說。」
「在這一個月內，」王哲一字一頓，目光掃過李老和趙四海，「你們必須保證我母親的絕對安全，不能動她一根頭髮。同時，不能以任何形式，騷擾、威脅我身邊任何一個人。如果在這期間，我母親或者我身邊的任何人出了任何『意外』，哪怕只是摔了一跤，」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這場賭局立即作廢。那兩塊青銅鏡碎片，我寧願親手毀了，也絕不會讓你們得到！」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惜魚死網破的決絕。
李老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
幾秒鐘後，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奇異的表情，那不再是純粹的溫和或算計，似乎夾雜著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欣賞的意味。
「有點意思。」李老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站起身，向王哲伸出了手，那隻手乾瘦，皮膚微涼，卻穩定有力，「成交。」
王哲也站起身，伸手與他相握。對方的手果然很涼，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篤定。一觸即分。
「送王先生出去。」李老對趙四海示意。
趙四海點點頭，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
王哲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腳步即將邁出時，身後忽然傳來李老的聲音，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小友。」
王哲腳步一頓，沒有立刻回頭。
李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你父親當年……也是這般硬氣。」
王哲背脊微微一僵，沒有接話，也沒有回頭，只是停頓了那麼一瞬，便抬步，徑直走出了房間。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裡面沉滯的空氣和兩道含義莫名的目光。
站在燈光幽暗的走廊里，王哲才覺得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貼在襯衫上，一片冰涼。
他緩緩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試圖將胸口的憋悶和驚悸一同吐出。
走廊那頭，楊婷和何雯正焦急地等待著，見他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楊婷臉上寫滿了擔憂，何雯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他全身，確認他無恙。
「怎麼樣？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說了什麼？」楊婷連聲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王哲看了看她們，又瞥了一眼依舊如同雕塑般守在門外的兩個黑衣保鏢，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先離開這裡，回去再說。」
三人迅速穿過走廊，離開會所，坐上了楊婷的車。
直到車子駛出會所大門，融入城市夜晚的車流，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划過臉頰，王哲才覺得那無形的壓迫感稍稍遠離。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楊婷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何雯也側過頭，等待著他開口。
王哲將木匣放在膝上，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將剛才在那個古雅房間裡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從李老的身份，到青銅碎片的出現，到六千萬的交易，再到母親被挾持的威脅，最後，是那場為期一個月、賭注高達五千萬、並以碎片和母親自由為籌碼的驚天賭局。
楊婷聽完，臉色已然鐵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猛地一拍喇叭，刺耳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
「五千萬賭局？他們這是擺明了挖坑等你跳！王哲，你瘋了？怎麼能答應！」她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後怕而微微發抖。
王哲苦笑著靠向椅背，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不答應，又能怎麼辦？我媽在他們手裡。趙四海那種人，說得出來，就絕對做得出來。」
一直沉默的何雯忽然開口，聲音冷靜，直奔核心：「你真打算一個月後，再去跟他們賭？你有多少把握？」
王哲沉默了很久，久到楊婷忍不住從後視鏡再次看他。窗外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映出他緊抿的唇線和眼中不斷閃爍、最終歸於沉靜堅定的光芒。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過火的鋼，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掃過楊婷和副駕駛的何雯，最後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深不見底的夜色，仿佛在凝視著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必須讓自己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