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玻璃種現世
解石機刺耳的嗡鳴聲利刃般劃破拍賣廳凝滯的空氣，鋸齒與石料對抗的尖嘯讓人牙酸。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長脖子，目光死死黏在那塊灰撲撲的、被固定在機器下的原石上。王哲平靜地站在一旁，身姿如松，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
第一刀，乾脆利落地落下。
切面翻開，燈光打上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心沉的烏黑。那黑色濃得化不開，如同潑灑的墨汁，又像是腐爛的苔蘚，正是賭石人最不願看到的「癬」，而且看那分布，像是從表皮吃到了內里。
「哈哈哈哈！」台下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幾乎掀翻屋頂的鬨笑。趙剛的笑聲最為刺耳誇張，他前仰後合，指著台上，臉都笑得有些扭曲：「看見沒？啊？大家都看見沒？我就說是塊廢料！完蛋玩意兒！王哲，你這一刀下去，八十萬，啪，沒了！心疼不心疼？肝兒顫不顫？」
他身邊的李娜，臉上的表情像是打翻的調色盤，驚訝、困惑、一絲隱秘的放鬆，以及更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失望交織在一起。她看了看得意忘形的趙剛，又抬眼望向台上那個依舊挺直脊背的身影。王哲的臉上沒什麼波瀾，既無絕望，也無慌亂，這種反常的平靜讓她心裡莫名一揪。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包，指甲陷進皮革里。
台下的人群早已議論開來，嗡嗡聲四起。
「嘖，癬吃透了，沒救了。」
「八十萬吶，聽個響就沒了，這學費交得……」
「早就說了，這種蒙頭料，十賭九輸，年輕人就是不聽勸。」
「賭石嘛，可不就是一刀窮一刀富，還有一刀穿麻布，正常，就是這學費貴了點。」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則是看熱鬧的興奮。楊婷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筆直，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向身側的趙四海，對方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茶，嘴角掛著一絲早已料定的淡笑，而他身後那位劉老，更是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避開了楊婷的目光。
台上的解石師傅抬起頭，額角已見汗珠，他看著王哲，語氣有些遲疑：「小兄弟，還……切嗎？」在他看來，這一刀已經判了死刑，再切只是徒增難堪。
王哲的目光依舊凝在石頭上，那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粗糙的表皮和那可憎的黑癬。聽到問話，他沒有任何猶豫，聲音清晰平穩，穿透嘈雜：「切。」
師傅暗自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調整石頭角度，換了個方位，落下了第二刀。這一刀，比第一刀更深入了些，約莫進去了五公分。切開的瞬間，映入眼帘的，依舊是那片不祥的烏黑，師傅心裡一嘆，手上動作便慢了下來，準備停機。
就在此時——
一抹極其清透、極其瑩潤的質感，如同被烏雲遮蔽許久的月華，驟然從那濃黑癬斑的邊緣、從那刀口的更深處，微弱卻又無比倔強地透了出來！那光，清澈、冰涼，帶著一種內斂的華彩。
「嗯？」解石師傅猛地一愣，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他趕忙停下機器，也顧不得髒，用手抹開切面上的石粉灰漿，又抄起旁邊的水瓢，舀起清水小心沖洗。
水流衝去污濁，奇蹟在眾人眼前緩緩展露。那抹透明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清晰、瑩潤！它被包裹在醜陋的黑癬之下，宛如淤泥中孕育的冰晶，在強烈的射燈照耀下，開始泛起一層如夢似幻的、淡淡的螢光。那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柔和的、盈動的，像深山幽潭裡凝結了千萬年的一汪靜水，清冽至極，透過覆蓋其上的黑色癬斑邊緣看去，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之美，那黑色反而成了襯托其無瑕的背景。
「這……這這……」解石師傅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幹這行三十多年，解過的石頭成千上萬，見過癬吃綠毀掉滿翠的，見過綠衝破癬帶出瑕疵的，可何曾見過如此詭譎又美妙絕倫的景象——最骯髒的癬下，竟藏著最純淨的瑰寶？
台下離得近、眼尖的人已經察覺異常，騷動開始蔓延。直到一個撕心裂肺、因極度震驚而變形的尖叫炸響：「玻……玻璃種！是玻璃種！出高綠了！癬下出高綠了！我的老天爺！！！」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轟——！！！」
全場瞬間炸裂！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真是玻璃種？！怎麼可能在癬下面！」
「讓開！別擋著！拍照！快拍照！」
閃光燈如同疾風暴雨般亮起，將台上台下映得一片慘白。整個拍賣廳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解石師傅的手抖得連粉筆都拿不穩，額頭上汗出如漿，面對著這塊變得無比珍貴的料子，竟不知下一刀該從何處下手。他從業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山般襲來。
王哲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師傅，別慌。順著癬的邊緣，慢慢擦，別傷到裡面的肉。」
老師傅深吸一口氣，狠狠抹了把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換上了最精細的工具，不再是切，而是擦。第三刀，沿著那癬與透明部分交界的模糊邊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推進。石屑紛飛，那抹令人心悸的瑩潤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第四刀，第五刀……時間在極度的緊張與期待中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年。師傅全神貫注，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囂仿佛都離他遠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手下這塊正在甦醒的精靈。
漸漸地，令人厭惡的黑色癬斑被一點點剝離、褪去，如同剝開一層醜陋的外殼。最終，一塊比成年男子拳頭略大、形態飽滿圓潤的翡翠，被完整地取了出來，托在師傅墊著絨布的掌心。
剎那間，萬籟俱寂。
所有的喧譁、躁動、吶喊，在這一刻詭異地消失了。每個人都像被扼住了喉嚨，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死死盯著那塊翡翠。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通體清澈透明，毫無雜質，質地細膩到仿佛已經不存在「結構」這個概念，真正達到了「玻璃」般的純淨通透。
拍賣廳頂燈的光線毫無阻礙地穿過它，在內部折射、流淌，泛出幽幽的、水波一樣的靈動螢光，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在翡翠最核心的周圍，並非完全純淨無色，而是氤氳著一層極淡、極朦朧的墨色暈影，那是癬的「沁」留下的最後痕跡。
這抹墨色非但沒有成為瑕疵，反而像最頂級的中國水墨畫中，畫家用極淡的墨在留白處不經意渲染出的遠山輪廓，為這塊無瑕的玻璃種平添了無盡的意境和悠遠韻味，堪稱造化鬼斧神工。
「嗬——」
不知是誰，率先倒抽了一口冷氣。
緊接著，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瘋狂轟然爆發！
「玻璃種！極品玻璃種啊！還帶意境！水墨意境！」
「暴漲！超級暴漲！這品相，這大小，這意境……無價之寶！」
「我出一千八百萬！現款！賣給我！」
「兩千兩百萬！小兄弟，讓給我！交個朋友！」
「兩千五！兩千五百萬！」
人群徹底癲狂了。金錢的數字如同泡沫般瘋狂上涌，無數雙手伸向空中，無數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擠向台前。
趙剛站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那張剛才還寫滿嘲諷的臉，此刻血色盡褪，慘白如紙，嘴巴無意識地張著，似乎想合攏，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自己那句「開出東西我吃屎」在反覆迴蕩，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頭暈目眩，恨不得當場蒸發，或者腳下立刻裂開一道地縫鑽進去。
李娜就站在他身旁，卻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牢牢鎖定台上那塊璀璨奪目、吸引了全場目光與財富的翡翠，以及翡翠旁邊，那個瞬間從「笑話」變成「傳奇」的年輕男人。
震驚、難以置信，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她。隨後，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悔意，像冰冷的毒蛇鑽進心裡，齧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她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在那無盡的懊悔深處，竟然還翻湧起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炙熱的渴望——對那璀璨寶石的渴望，或許，也是對創造這個奇蹟的人的渴望？
楊婷緩緩站起身，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綻放出如釋重負又驕傲無比的笑容。
她側頭，目光投向趙四海。此刻的趙閻王，臉上慣常的從容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面色鐵青，眼神陰鷙地盯著那塊玻璃種，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他身邊的劉老，早已面無人色，深深低著頭，恨不能縮進椅子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四海冰冷如刀的眼神掃過他，嚇得他渾身一哆嗦。
台上，解石師傅用顫抖的雙手，將那塊重若千鈞的翡翠小心放入鋪著柔軟絲絨的托盤，然後如同舉行某種儀式般，雙手捧到王哲面前。
王哲伸出手，穩穩接過。入手沉甸甸的，並非單純的物理重量，更是一種命運的質感，溫潤中透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他抬起眼，目光精準地穿越依舊混亂的人群，看向趙四海。幾乎是同時，趙四海也抬起眼，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碰撞，無聲中似有電光石火。
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趙四海臉上忽然重新堆起了笑容。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上台，腳步穩健，仿佛剛才一瞬的失態從未發生。他來到王哲面前，伸手想拍王哲的肩膀，可看到王哲手上的翡翠又尬尬的收回了手。
「好小子，」趙四海的聲音洪亮，確保台下不少人能聽見，「真有你的。我趙四海，服了。」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支票簿和一支金筆，就著托盤邊緣，刷刷刷幾筆寫下金額，利落撕下，遞給王哲。
支票上的數字，正是五百萬。
「五百萬歸你。今天這場，你贏了，贏得漂亮。」
王哲神色平靜，接過支票，掃了一眼那串令人眩暈的數字，沒有流露出半分激動，只是依著規矩，微微頷首：「多謝趙爺。」
趙四海盯著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深邃如寒潭。他忽然又湊近了些，幾乎是在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從齒縫間擠出低語：「小子，你有本事，是號人物。但我趙四海說話算話，輸了，就是輸了，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寒意森然：「不過……你『手裡』的東西，看好了。我趙四海看上的，遲早，都會拿到手。」那「手裡」二字，咬得極重，意有所指。
王哲心中驟然一凜，如同被冰冷的毒蛇舔過後頸。
但他臉上肌肉紋絲未動，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略微提高音量，確保近處的人能聽清：「趙爺說什麼？什麼東西？我有點聽不懂。」
他晃了晃手中的支票和翡翠，意思是，贏的彩頭不都在這兒了麼？
趙四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他里外看穿，隨即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下台，帶著手下分開依舊沸騰的人群，徑直離去。
台下，瘋狂仍在繼續，價碼已經有人喊到了三千萬。王哲站在台中央，看著趙四海背影消失的方向，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那句「你手裡的東西」，指的絕非眼前價值連城的翡翠，而是那枚青銅鏡碎片。
趙四海的野心和勢在必得，比他預想的更直接，也更危險。
他不動聲色地轉動視線，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在靠近側門的角落，看到了靜靜佇立的何雯。
她隱在人群陰影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當他目光投去時，她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意思是，她聽到了，也明白了。
王哲心下稍安，收回目光，準備下台。剛一抬頭，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近在咫尺的、情緒洶湧的眸子。
是李娜。
她不知何時擠到了人群最前面，就站在台下，仰頭望著他。
那雙曾經盛滿嬌嗔、傲慢，後來變成疏離、失望的眼睛裡，此刻翻騰著太多東西：有目睹奇蹟的震撼，有對自己選擇的滔天悔恨，有對那璀璨寶石和隨之而來的財富地位的赤裸羨慕，更有一種複雜的、近乎貪婪的渴望——或許是對他此刻周身籠罩的光環的渴望。
她看著王哲，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王哲怔了一下，腳步微頓。
就在這時，趙剛猛地從旁邊沖了過來，臉色依舊慘白，卻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猙獰。他一把死死攥住李娜的手臂，力氣之大，疼得李娜「嘶」了一聲，皺起眉頭。
「看什麼看！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走！」趙剛幾乎是低吼著，粗暴地將李娜往後拽。
李娜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被迫轉身，但她的脖子卻依然扭著，眼睛依舊固執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台上的王哲，那目光穿過紛亂的人群，充滿了不甘、悔意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複雜情緒，直到她被趙剛強行拉出人群，消失在拍賣廳的大門之外。
王哲站在原地，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手裡捧著價值連城的翡翠，口袋裝著巨額的支票，心裡卻莫名地，掠過一絲淡淡的空茫，風一吹，了無痕跡。
「沒事吧？」溫和的女聲在身旁響起，帶著關切。
王哲倏然回神，是楊婷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他搖搖頭，將那一瞬莫名的情緒拋開：「沒事。」
楊婷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欲言又止。眼下顯然不是深談的場合，她只是低聲道：「這裡太亂了，我們先離開再說。」
王哲點頭。
回到解石台邊，那塊引發風暴的玻璃種翡翠，已被老師傅萬分小心地安置在一個襯著黑色天鵝絨的內匣中，靜靜躺在那裡，幽光流轉，仿佛斂盡世間華彩。
王哲走上前，合上匣蓋，將那令人瘋狂的光芒輕輕掩上，然後雙手捧起這沉甸甸的木匣，轉身，在無數道目光的簇擁與灼燒下，步伐穩定地，向著拍賣廳外走去。
廳內的喧囂、驚羨、懊悔、算計，似乎都被他拋在了身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後，「王哲」這個名字，以及「癬下玻璃種」的傳奇，將在這個圈子裡，掀起怎樣的波瀾。
第一刀，乾脆利落地落下。
切面翻開，燈光打上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心沉的烏黑。那黑色濃得化不開，如同潑灑的墨汁，又像是腐爛的苔蘚，正是賭石人最不願看到的「癬」，而且看那分布，像是從表皮吃到了內里。
「哈哈哈哈！」台下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幾乎掀翻屋頂的鬨笑。趙剛的笑聲最為刺耳誇張，他前仰後合，指著台上，臉都笑得有些扭曲：「看見沒？啊？大家都看見沒？我就說是塊廢料！完蛋玩意兒！王哲，你這一刀下去，八十萬，啪，沒了！心疼不心疼？肝兒顫不顫？」
他身邊的李娜，臉上的表情像是打翻的調色盤，驚訝、困惑、一絲隱秘的放鬆，以及更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失望交織在一起。她看了看得意忘形的趙剛，又抬眼望向台上那個依舊挺直脊背的身影。王哲的臉上沒什麼波瀾，既無絕望，也無慌亂，這種反常的平靜讓她心裡莫名一揪。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包，指甲陷進皮革里。
台下的人群早已議論開來，嗡嗡聲四起。
「嘖，癬吃透了，沒救了。」
「八十萬吶，聽個響就沒了，這學費交得……」
「早就說了，這種蒙頭料，十賭九輸，年輕人就是不聽勸。」
「賭石嘛，可不就是一刀窮一刀富，還有一刀穿麻布，正常，就是這學費貴了點。」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則是看熱鬧的興奮。楊婷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筆直，交握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向身側的趙四海，對方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茶，嘴角掛著一絲早已料定的淡笑，而他身後那位劉老，更是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避開了楊婷的目光。
台上的解石師傅抬起頭，額角已見汗珠，他看著王哲，語氣有些遲疑：「小兄弟，還……切嗎？」在他看來，這一刀已經判了死刑，再切只是徒增難堪。
王哲的目光依舊凝在石頭上，那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粗糙的表皮和那可憎的黑癬。聽到問話，他沒有任何猶豫，聲音清晰平穩，穿透嘈雜：「切。」
師傅暗自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調整石頭角度，換了個方位，落下了第二刀。這一刀，比第一刀更深入了些，約莫進去了五公分。切開的瞬間，映入眼帘的，依舊是那片不祥的烏黑，師傅心裡一嘆，手上動作便慢了下來，準備停機。
就在此時——
一抹極其清透、極其瑩潤的質感，如同被烏雲遮蔽許久的月華，驟然從那濃黑癬斑的邊緣、從那刀口的更深處，微弱卻又無比倔強地透了出來！那光，清澈、冰涼，帶著一種內斂的華彩。
「嗯？」解石師傅猛地一愣，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他趕忙停下機器，也顧不得髒，用手抹開切面上的石粉灰漿，又抄起旁邊的水瓢，舀起清水小心沖洗。
水流衝去污濁，奇蹟在眾人眼前緩緩展露。那抹透明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清晰、瑩潤！它被包裹在醜陋的黑癬之下，宛如淤泥中孕育的冰晶，在強烈的射燈照耀下，開始泛起一層如夢似幻的、淡淡的螢光。那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柔和的、盈動的，像深山幽潭裡凝結了千萬年的一汪靜水，清冽至極，透過覆蓋其上的黑色癬斑邊緣看去，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之美，那黑色反而成了襯托其無瑕的背景。
「這……這這……」解石師傅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幹這行三十多年，解過的石頭成千上萬，見過癬吃綠毀掉滿翠的，見過綠衝破癬帶出瑕疵的，可何曾見過如此詭譎又美妙絕倫的景象——最骯髒的癬下，竟藏著最純淨的瑰寶？
台下離得近、眼尖的人已經察覺異常，騷動開始蔓延。直到一個撕心裂肺、因極度震驚而變形的尖叫炸響：「玻……玻璃種！是玻璃種！出高綠了！癬下出高綠了！我的老天爺！！！」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轟——！！！」
全場瞬間炸裂！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真是玻璃種？！怎麼可能在癬下面！」
「讓開！別擋著！拍照！快拍照！」
閃光燈如同疾風暴雨般亮起，將台上台下映得一片慘白。整個拍賣廳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解石師傅的手抖得連粉筆都拿不穩，額頭上汗出如漿，面對著這塊變得無比珍貴的料子，竟不知下一刀該從何處下手。他從業生涯中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山般襲來。
王哲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師傅，別慌。順著癬的邊緣，慢慢擦，別傷到裡面的肉。」
老師傅深吸一口氣，狠狠抹了把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換上了最精細的工具，不再是切，而是擦。第三刀，沿著那癬與透明部分交界的模糊邊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推進。石屑紛飛，那抹令人心悸的瑩潤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第四刀，第五刀……時間在極度的緊張與期待中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年。師傅全神貫注，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囂仿佛都離他遠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手下這塊正在甦醒的精靈。
漸漸地，令人厭惡的黑色癬斑被一點點剝離、褪去，如同剝開一層醜陋的外殼。最終，一塊比成年男子拳頭略大、形態飽滿圓潤的翡翠，被完整地取了出來，托在師傅墊著絨布的掌心。
剎那間，萬籟俱寂。
所有的喧譁、躁動、吶喊，在這一刻詭異地消失了。每個人都像被扼住了喉嚨，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死死盯著那塊翡翠。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通體清澈透明，毫無雜質，質地細膩到仿佛已經不存在「結構」這個概念，真正達到了「玻璃」般的純淨通透。
拍賣廳頂燈的光線毫無阻礙地穿過它，在內部折射、流淌，泛出幽幽的、水波一樣的靈動螢光，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在翡翠最核心的周圍，並非完全純淨無色，而是氤氳著一層極淡、極朦朧的墨色暈影，那是癬的「沁」留下的最後痕跡。
這抹墨色非但沒有成為瑕疵，反而像最頂級的中國水墨畫中，畫家用極淡的墨在留白處不經意渲染出的遠山輪廓，為這塊無瑕的玻璃種平添了無盡的意境和悠遠韻味，堪稱造化鬼斧神工。
「嗬——」
不知是誰，率先倒抽了一口冷氣。
緊接著，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瘋狂轟然爆發！
「玻璃種！極品玻璃種啊！還帶意境！水墨意境！」
「暴漲！超級暴漲！這品相，這大小，這意境……無價之寶！」
「我出一千八百萬！現款！賣給我！」
「兩千兩百萬！小兄弟，讓給我！交個朋友！」
「兩千五！兩千五百萬！」
人群徹底癲狂了。金錢的數字如同泡沫般瘋狂上涌，無數雙手伸向空中，無數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擠向台前。
趙剛站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那張剛才還寫滿嘲諷的臉，此刻血色盡褪，慘白如紙，嘴巴無意識地張著，似乎想合攏，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自己那句「開出東西我吃屎」在反覆迴蕩，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頭暈目眩，恨不得當場蒸發，或者腳下立刻裂開一道地縫鑽進去。
李娜就站在他身旁，卻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牢牢鎖定台上那塊璀璨奪目、吸引了全場目光與財富的翡翠，以及翡翠旁邊，那個瞬間從「笑話」變成「傳奇」的年輕男人。
震驚、難以置信，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她。隨後，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悔意，像冰冷的毒蛇鑽進心裡，齧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她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在那無盡的懊悔深處，竟然還翻湧起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炙熱的渴望——對那璀璨寶石的渴望，或許，也是對創造這個奇蹟的人的渴望？
楊婷緩緩站起身，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綻放出如釋重負又驕傲無比的笑容。
她側頭，目光投向趙四海。此刻的趙閻王，臉上慣常的從容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面色鐵青，眼神陰鷙地盯著那塊玻璃種，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他身邊的劉老，早已面無人色，深深低著頭，恨不能縮進椅子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四海冰冷如刀的眼神掃過他，嚇得他渾身一哆嗦。
台上，解石師傅用顫抖的雙手，將那塊重若千鈞的翡翠小心放入鋪著柔軟絲絨的托盤，然後如同舉行某種儀式般，雙手捧到王哲面前。
王哲伸出手，穩穩接過。入手沉甸甸的，並非單純的物理重量，更是一種命運的質感，溫潤中透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他抬起眼，目光精準地穿越依舊混亂的人群，看向趙四海。幾乎是同時，趙四海也抬起眼，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碰撞，無聲中似有電光石火。
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趙四海臉上忽然重新堆起了笑容。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上台，腳步穩健，仿佛剛才一瞬的失態從未發生。他來到王哲面前，伸手想拍王哲的肩膀，可看到王哲手上的翡翠又尬尬的收回了手。
「好小子，」趙四海的聲音洪亮，確保台下不少人能聽見，「真有你的。我趙四海，服了。」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支票簿和一支金筆，就著托盤邊緣，刷刷刷幾筆寫下金額，利落撕下，遞給王哲。
支票上的數字，正是五百萬。
「五百萬歸你。今天這場，你贏了，贏得漂亮。」
王哲神色平靜，接過支票，掃了一眼那串令人眩暈的數字，沒有流露出半分激動，只是依著規矩，微微頷首：「多謝趙爺。」
趙四海盯著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深邃如寒潭。他忽然又湊近了些，幾乎是在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從齒縫間擠出低語：「小子，你有本事，是號人物。但我趙四海說話算話，輸了，就是輸了，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寒意森然：「不過……你『手裡』的東西，看好了。我趙四海看上的，遲早，都會拿到手。」那「手裡」二字，咬得極重，意有所指。
王哲心中驟然一凜，如同被冰冷的毒蛇舔過後頸。
但他臉上肌肉紋絲未動，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略微提高音量，確保近處的人能聽清：「趙爺說什麼？什麼東西？我有點聽不懂。」
他晃了晃手中的支票和翡翠，意思是，贏的彩頭不都在這兒了麼？
趙四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他里外看穿，隨即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下台，帶著手下分開依舊沸騰的人群，徑直離去。
台下，瘋狂仍在繼續，價碼已經有人喊到了三千萬。王哲站在台中央，看著趙四海背影消失的方向，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那句「你手裡的東西」，指的絕非眼前價值連城的翡翠，而是那枚青銅鏡碎片。
趙四海的野心和勢在必得，比他預想的更直接，也更危險。
他不動聲色地轉動視線，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在靠近側門的角落，看到了靜靜佇立的何雯。
她隱在人群陰影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當他目光投去時，她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意思是，她聽到了，也明白了。
王哲心下稍安，收回目光，準備下台。剛一抬頭，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近在咫尺的、情緒洶湧的眸子。
是李娜。
她不知何時擠到了人群最前面，就站在台下，仰頭望著他。
那雙曾經盛滿嬌嗔、傲慢，後來變成疏離、失望的眼睛裡，此刻翻騰著太多東西：有目睹奇蹟的震撼，有對自己選擇的滔天悔恨，有對那璀璨寶石和隨之而來的財富地位的赤裸羨慕，更有一種複雜的、近乎貪婪的渴望——或許是對他此刻周身籠罩的光環的渴望。
她看著王哲，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王哲怔了一下，腳步微頓。
就在這時，趙剛猛地從旁邊沖了過來，臉色依舊慘白，卻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猙獰。他一把死死攥住李娜的手臂，力氣之大，疼得李娜「嘶」了一聲，皺起眉頭。
「看什麼看！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走！」趙剛幾乎是低吼著，粗暴地將李娜往後拽。
李娜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被迫轉身，但她的脖子卻依然扭著，眼睛依舊固執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台上的王哲，那目光穿過紛亂的人群，充滿了不甘、悔意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複雜情緒，直到她被趙剛強行拉出人群，消失在拍賣廳的大門之外。
王哲站在原地，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手裡捧著價值連城的翡翠，口袋裝著巨額的支票，心裡卻莫名地，掠過一絲淡淡的空茫，風一吹，了無痕跡。
「沒事吧？」溫和的女聲在身旁響起，帶著關切。
王哲倏然回神，是楊婷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他搖搖頭，將那一瞬莫名的情緒拋開：「沒事。」
楊婷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欲言又止。眼下顯然不是深談的場合，她只是低聲道：「這裡太亂了，我們先離開再說。」
王哲點頭。
回到解石台邊，那塊引發風暴的玻璃種翡翠，已被老師傅萬分小心地安置在一個襯著黑色天鵝絨的內匣中，靜靜躺在那裡，幽光流轉，仿佛斂盡世間華彩。
王哲走上前，合上匣蓋，將那令人瘋狂的光芒輕輕掩上，然後雙手捧起這沉甸甸的木匣，轉身，在無數道目光的簇擁與灼燒下，步伐穩定地，向著拍賣廳外走去。
廳內的喧囂、驚羨、懊悔、算計，似乎都被他拋在了身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後，「王哲」這個名字，以及「癬下玻璃種」的傳奇，將在這個圈子裡，掀起怎樣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