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楊婷的邀請函
第二天下午，陽光透過雲層灑下斑駁的光影。王哲準時到了楊婷的珠寶店，抬頭望去，「婷玉軒「三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店裡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多了。玻璃櫃檯前圍著幾個衣著考究的顧客，正在挑選翡翠掛件。店員們穿著統一的旗袍，舉止優雅地為客人介紹著貨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背景音樂是若有若無的古琴曲，整個空間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
王哲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楊婷的身影。正要開口詢問，目光卻被辦公室里透出的身影吸引——楊婷正在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背對著門口，身形挺拔，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上位者的氣勢。
王哲在展示區等了約莫十分鐘，目光落在櫃檯里一塊冰種飄花的翡翠手鐲上。那手鐲通體晶瑩，綠色的飄花如山水畫般暈染開來，標價牌上的數字讓他暗暗咋舌。
「先生好眼力，這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一個店員走過來，微笑著介紹，「冰種飄花，緬甸老坑料，楊總親自挑的。「
王哲點點頭，正要說什麼，辦公室的門開了。
那個西裝男人走了出來。他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經過王哲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打量了王哲一眼，微微頷首，然後大步離去。
那眼神讓王哲心裡莫名一緊——不是敵意，卻帶著某種審視和評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進來吧。「楊婷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王哲收斂心神，推門而入。
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個小型的私人會所。進門是個古色古香的茶室，面積約莫三十平米，布置得極為講究。正中央是一張明式紅木茶桌，桌面紋理清晰，包漿溫潤，顯然有些年頭了。四把圈椅圍著茶桌擺放，椅背上雕刻著精美的雲紋。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王哲掃了一眼，認出其中一幅是齊白石的蝦，另一幅是徐悲鴻的馬，都是真跡。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一件青花梅瓶，一件粉彩碗，還有一件汝窯天青釉洗，在射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楊婷正坐在主位上泡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頭髮挽成髻，插著一支翡翠簪子，整個人透著一股古典美。見他進來，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動作優雅而從容。
「坐。「
王哲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具上。那是一套紫砂茶具，壺身刻著山水圖案，落款是「顧景舟「三個字。他不懂茶，但也知道這位大師的作品價值連城。
楊婷的動作行雲流水——溫壺、投茶、潤茶、沖泡，每一個步驟都恰到好處。茶湯注入杯中，色澤金黃透亮，香氣裊裊升起。
「嘗嘗，今年的武夷山大紅袍，母樹二代。「她將茶杯推過來。
王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醇厚，回甘悠長。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茶，但確實好喝，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那個交流會的事，老孫頭跟你說的吧？「楊婷開門見山，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王哲點頭：「昨天傍晚在他店裡聊的。孫叔說後天帶我去，有個私人賭石局，檔次比市面上的高。「
楊婷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眼神變得深邃：「我讓人查了一下，這次趙閻王會去。確切地說，他會派心腹去，但本人是否露面還不確定。去的還有幾個人，背後都跟趙閻王有來往，有的是他的白手套，有的是欠了他人情不得不去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去的話，肯定會碰上他的人。以你們現在的關係，這無異於羊入虎口。「
王哲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杯壁溫熱，卻讓他的思緒更加清醒。
「我知道。「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老孫頭說了趙閻王的人會去。剛好前幾天我找人遞話，想約趙閻王當面談談，他一直沒回話。有這個機會，正好碰碰唄。躲是躲不過的，不如主動迎上去。「
楊婷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那裡面有擔憂，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不怕？「她問。
王哲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樓下是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
「怕。「他坦然承認，聲音低沉，「怎麼能不怕？趙閻王是什麼人？我一個小角色，在他眼裡連螻蟻都不如。他動動手指，就能讓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過頭，與楊婷對視：「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去。我爸死得不明不白，我媽下落不明，這些謎團像石頭一樣壓在我心裡。我想查清楚真相，就必須接觸這些人，就必須踏入這個圈子。怕，也要上；危險，也要闖。我沒有退路。「
楊婷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面，讓房間裡凝重的氣氛為之一松。
「你這人，看著挺慫，膽子倒是不小。「她調侃道，眼中卻帶著真誠的讚賞。
王哲苦笑，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我就是硬著頭皮上。其實腿肚子都在轉筋，但面上不能慫。孫叔說得對，在這個圈子裡，慫一次，就被人看扁一輩子。「
楊婷收起笑容，正色道：「那好，後天一起去。我有邀請函，可以帶一個人進去。那個場合規矩很嚴，沒有邀請函連門都進不去。你跟我進去，至少明面上他們不敢亂來。畢竟，我楊家在西南珠寶界還有些面子，趙閻王就算再狂，也不會當眾撕破臉。「
王哲心裡一暖。他知道這張邀請函的分量，更知道楊婷此舉意味著什麼——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份和背景為他保駕護航，也是在向趙閻王釋放信號：這個人，我保了。
「謝謝你，楊婷。「他認真地說，「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楊婷擺擺手，給他續上茶：「別謝我，那也是我爸的事。而且那個交流會上的石頭，我也想看看。最近店裡缺好料，我聽說這次有幾塊老坑玻璃種的料子，要是能拿下，夠我吃半年的。你眼力好，幫我挑兩塊，就當是報酬了。「
王哲笑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行，包我身上。只要是我看中的，保證錯不了。「
楊婷點點頭，神情卻突然變得凝重。她從旁邊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幾張照片，推到王哲面前。
「還有件事，我查到點東西。你看了別激動。「
王哲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都是青銅器碎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被暴力砸碎的。碎片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銅鏽，呈現出斑駁的青綠色。但即便如此，上面的花紋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種繁複而神秘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圖騰。
那花紋，和他手裡那兩塊一模一樣。
「這是……「王哲的聲音有些顫抖。
楊婷說：「我讓人查了趙閻王最近的動作。他確實在找一種帶特殊紋路的青銅器碎片，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甚至不惜與境外勢力合作。目前已知的有三塊，可能還有更多流落在外。「
她指著第一張照片：「這一塊，三年前出現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起拍價五十萬港幣，最後被一個匿名買家以三百萬高價買走。據說買家是海外收藏家，但具體身份查不到，線索在香港就斷了。「
又指著第二張：「這一塊，兩年前在緬甸仰光出現過，當時是在一個軍閥手裡。後來那個軍閥被仇家滅了門，這塊碎片下落不明，可能流入了黑市，也可能被趙閻王的人收走了。「
第三張照片上，是一個人的背影。那人站在一棵榕樹下，穿著灰色的夾克，身形有些佝僂，看不清面容。
楊婷的聲音變得更低：「這第三塊，在這個人手裡。他叫李國強，是你父親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你爸那個古玩店的合伙人。「
王哲心裡一震，像是被重錘擊中。
李國強。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小時候，李叔叔經常來家裡做客，給他帶糖吃，教他認古董。後來父親出事，李國強也隨之失蹤，警方找了很久都沒有線索。有人說他捲款跑路了，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還有人說是被趙閻王滅口了。
「李國強？「王哲的聲音沙啞，「他不是失蹤了嗎？「
楊婷點點頭，繼續說道：「我收到的消息是，李國強最近會出現在那個賭石交流會上。他手裡缺錢，想出手那塊碎片。但問題是——「她頓了頓，「趙閻王的人也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也在找李國強，而且是不惜一切代價。「
王哲心跳加速，血液在耳中轟鳴。所有的線索開始串聯起來——父親、李國強、青銅碎片、趙閻王、母親的失蹤……這些碎片像是一幅巨大的拼圖，正在慢慢顯現出全貌。
「那個交流會，就是明天那個？「
楊婷點頭：「對，就是同一個。所以明天的會，不僅僅是賭石那麼簡單，更是一場關於青銅碎片的暗戰。李國強、趙閻王、你、我，還有不知道多少隱藏在暗處的勢力，都會在那裡匯聚。「
王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各種可能性。
「那我們明天怎麼做？「
楊婷看著他，眼神平靜而堅定：「先找到李國強，在他被趙閻王的人找到之前。然後——「她頓了頓，從包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青銅碎片。
在燈光下，碎片表面的紋路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生命正在甦醒。
楊婷說：「這塊是我爸留下的。你爸留下也有一塊，你現在有兩塊。我爸死之前，一直在查這些碎片的事。他跟我說過，這些碎片來自一件完整的青銅器，年代久遠，可能追溯到商周時期。如果能找到四塊碎片拼在一起，就能'看見過去'。「
「看見過去？「王哲皺眉，「什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楊婷搖頭，「我爸沒來得及說清楚就出了車禍。但我查過一些資料，這種紋路可能是一種古老的記錄方式，類似於……某種影像存儲技術。四塊碎片拼合，或許能解開某個巨大的秘密。「
她看著王哲，目光灼灼：「你爸和我爸的死，很可能跟這些東西有關。而趙閻王之所以窮追不捨，也是因為這個秘密。「
王哲沉默了幾秒，說：「我有兩塊。「
「你居然有兩塊？「楊婷驚訝地睜大眼睛。
「一塊是我爸留下的，一塊是我媽托人保管的。「王哲把他母親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那個神秘的包裹，那封簡短的信，以及母親可能還活著的線索。
楊婷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還有一塊就是李國強手上的了。香港拍賣會和緬甸的那兩塊，其中有一塊就是李國強手上那塊，另一塊被你爸或者我爸拿到了。現在看來，這種可能性比較大了。四塊碎片，我們手裡有三塊的下落，只差最後一塊。「
「那我們明天就會會這個李國強。「楊婷收起碎片，「我收到邀請函了，可以帶一個人進去。到時你就跟我進去，以我的助理身份。孫叔那邊，你要去說一聲，畢竟他幫了你不少。「
王哲愣了一下：「這……孫叔那邊我要和他說一下，本來他說好帶我一起進去的。「
「嗯，應該的。「楊婷理解地點頭，「老孫頭在圈子裡輩分高，有他照應也好。但邀請函的事，你最好別提，就說臨時改變計劃。這個圈子水太深，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謝謝。「王哲由衷地說。
楊婷擺擺手，神情變得嚴肅：「以後別說謝謝這種話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是我們父輩的恩怨。明天的會，可能會有危險，趙閻王還是要提防。他那個人，表面笑呵呵的，下手比誰都狠。「
王哲正要說什麼，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王哲扭頭一看，愣住了。
是何雯。
她站在門口，還是那身標誌性的皮衣皮褲，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林特助跟在後面，一臉尷尬和無奈，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楊總，我攔不住她……她直接闖上來的……「
楊婷擺擺手，神色平靜：「沒事，你出去吧，把門帶上。「
林特助如蒙大赦，關上門走了。何雯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哲身上。她在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動作乾脆利落。
「明天的會，是個陷阱。「她開門見山，聲音冷得像冰。
王哲一愣：「什麼？「
何雯說：「有人讓我轉告你。趙閻王想引你出來，交流會就是個局。他的人在會場周圍布了眼線，只要你出現，就別想輕易離開。「
楊婷皺眉，目光變得銳利：「誰讓你轉告的？你的消息來源可靠嗎？「
何雯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那眼神像是在說：這不關你的事。
王哲問：「消息可靠嗎？不過沒事，本來就想約他出來談的，他都沒回復我，正好借這機會碰碰了。不過你怎麼知道是陷阱？「
何雯說：「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反正明天的會，你別一個人去。「
她站起來，走到王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深邃如潭，裡面藏著太多王哲看不懂的東西。
「明天我陪你去。別一個人。「
說完，她轉身走向門口，推門走了。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卻像是一場風暴，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楊婷看著王哲，似笑非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這保鏢，挺有個性。身手不錯，消息渠道也很神秘。王哲，你身邊的人，都不簡單啊。「
王哲苦笑：「她不是我保鏢，是朋友。救過我命的朋友。「
楊婷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她說得對，明天可能有危險。但你放心，我的人也會在會場外圍接應。既然趙閻王想玩，那我們就陪他玩一場大的。「
「行，那就明天見。「王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從楊婷辦公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將街道映照得五光十色。王哲站在樓下，深吸一口帶著汽車尾氣的空氣，讓頭腦清醒一些。
他看見何雯靠在電線桿上，雙手插兜，目光望向遠方。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身影透著一股孤獨和倔強。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
「你怎麼知道是陷阱？「
何雯沒回答，只是重複道：「明天我跟著你。「
王哲看著她，心裡突然有點感動。這個冷冰冰的女人，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他不知道她的過去，不知道她為什麼幫自己，但他知道，這份情誼是真的。
「謝謝你，何雯。「
何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她沒說話，轉身往前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哲跟在後面，還是隔著三步遠的距離。這是他們之間默認的安全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彼此，又不會太過親密。
走了幾步，何雯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那個楊婷，「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王哲耳中，「你信她？「
王哲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想過，但沒有深想。楊婷幫了他很多，提供了關鍵的信息和資源，但這一切來得似乎太容易，太順理成章。
「應該……信吧。「他說，語氣卻不那麼確定。
何雯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但那輕輕的一頷首，卻讓王哲心裡泛起漣漪——她是在提醒他什麼？還是單純的關心？
王哲看著她的背影，那纖細卻挺拔的身形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這個冷冰冰的女人，到底還知道多少事？她的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夜風漸起，吹散了王哲的思緒。明天，交流會，趙閻王，李國強，青銅碎片……所有的謎團都將在那裡碰撞。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
店裡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多了。玻璃櫃檯前圍著幾個衣著考究的顧客，正在挑選翡翠掛件。店員們穿著統一的旗袍，舉止優雅地為客人介紹著貨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背景音樂是若有若無的古琴曲，整個空間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
王哲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楊婷的身影。正要開口詢問，目光卻被辦公室里透出的身影吸引——楊婷正在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背對著門口，身形挺拔，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上位者的氣勢。
王哲在展示區等了約莫十分鐘，目光落在櫃檯里一塊冰種飄花的翡翠手鐲上。那手鐲通體晶瑩，綠色的飄花如山水畫般暈染開來，標價牌上的數字讓他暗暗咋舌。
「先生好眼力，這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一個店員走過來，微笑著介紹，「冰種飄花，緬甸老坑料，楊總親自挑的。「
王哲點點頭，正要說什麼，辦公室的門開了。
那個西裝男人走了出來。他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經過王哲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打量了王哲一眼，微微頷首，然後大步離去。
那眼神讓王哲心裡莫名一緊——不是敵意，卻帶著某種審視和評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進來吧。「楊婷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王哲收斂心神，推門而入。
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個小型的私人會所。進門是個古色古香的茶室，面積約莫三十平米，布置得極為講究。正中央是一張明式紅木茶桌，桌面紋理清晰，包漿溫潤，顯然有些年頭了。四把圈椅圍著茶桌擺放，椅背上雕刻著精美的雲紋。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王哲掃了一眼，認出其中一幅是齊白石的蝦，另一幅是徐悲鴻的馬，都是真跡。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一件青花梅瓶，一件粉彩碗，還有一件汝窯天青釉洗，在射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楊婷正坐在主位上泡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頭髮挽成髻，插著一支翡翠簪子，整個人透著一股古典美。見他進來，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動作優雅而從容。
「坐。「
王哲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具上。那是一套紫砂茶具，壺身刻著山水圖案，落款是「顧景舟「三個字。他不懂茶，但也知道這位大師的作品價值連城。
楊婷的動作行雲流水——溫壺、投茶、潤茶、沖泡，每一個步驟都恰到好處。茶湯注入杯中，色澤金黃透亮，香氣裊裊升起。
「嘗嘗，今年的武夷山大紅袍，母樹二代。「她將茶杯推過來。
王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醇厚，回甘悠長。他不知道這是什麼茶，但確實好喝，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那個交流會的事，老孫頭跟你說的吧？「楊婷開門見山，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王哲點頭：「昨天傍晚在他店裡聊的。孫叔說後天帶我去，有個私人賭石局，檔次比市面上的高。「
楊婷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眼神變得深邃：「我讓人查了一下，這次趙閻王會去。確切地說，他會派心腹去，但本人是否露面還不確定。去的還有幾個人，背後都跟趙閻王有來往，有的是他的白手套，有的是欠了他人情不得不去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去的話，肯定會碰上他的人。以你們現在的關係，這無異於羊入虎口。「
王哲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杯壁溫熱，卻讓他的思緒更加清醒。
「我知道。「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老孫頭說了趙閻王的人會去。剛好前幾天我找人遞話，想約趙閻王當面談談，他一直沒回話。有這個機會，正好碰碰唄。躲是躲不過的，不如主動迎上去。「
楊婷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那裡面有擔憂，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不怕？「她問。
王哲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樓下是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
「怕。「他坦然承認，聲音低沉，「怎麼能不怕？趙閻王是什麼人？我一個小角色，在他眼裡連螻蟻都不如。他動動手指，就能讓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過頭，與楊婷對視：「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去。我爸死得不明不白，我媽下落不明，這些謎團像石頭一樣壓在我心裡。我想查清楚真相，就必須接觸這些人，就必須踏入這個圈子。怕，也要上；危險，也要闖。我沒有退路。「
楊婷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面，讓房間裡凝重的氣氛為之一松。
「你這人，看著挺慫，膽子倒是不小。「她調侃道，眼中卻帶著真誠的讚賞。
王哲苦笑，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我就是硬著頭皮上。其實腿肚子都在轉筋，但面上不能慫。孫叔說得對，在這個圈子裡，慫一次，就被人看扁一輩子。「
楊婷收起笑容，正色道：「那好，後天一起去。我有邀請函，可以帶一個人進去。那個場合規矩很嚴，沒有邀請函連門都進不去。你跟我進去，至少明面上他們不敢亂來。畢竟，我楊家在西南珠寶界還有些面子，趙閻王就算再狂，也不會當眾撕破臉。「
王哲心裡一暖。他知道這張邀請函的分量，更知道楊婷此舉意味著什麼——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份和背景為他保駕護航，也是在向趙閻王釋放信號：這個人，我保了。
「謝謝你，楊婷。「他認真地說，「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楊婷擺擺手，給他續上茶：「別謝我，那也是我爸的事。而且那個交流會上的石頭，我也想看看。最近店裡缺好料，我聽說這次有幾塊老坑玻璃種的料子，要是能拿下，夠我吃半年的。你眼力好，幫我挑兩塊，就當是報酬了。「
王哲笑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行，包我身上。只要是我看中的，保證錯不了。「
楊婷點點頭，神情卻突然變得凝重。她從旁邊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幾張照片，推到王哲面前。
「還有件事，我查到點東西。你看了別激動。「
王哲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都是青銅器碎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被暴力砸碎的。碎片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銅鏽，呈現出斑駁的青綠色。但即便如此，上面的花紋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種繁複而神秘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圖騰。
那花紋，和他手裡那兩塊一模一樣。
「這是……「王哲的聲音有些顫抖。
楊婷說：「我讓人查了趙閻王最近的動作。他確實在找一種帶特殊紋路的青銅器碎片，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甚至不惜與境外勢力合作。目前已知的有三塊，可能還有更多流落在外。「
她指著第一張照片：「這一塊，三年前出現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起拍價五十萬港幣，最後被一個匿名買家以三百萬高價買走。據說買家是海外收藏家，但具體身份查不到，線索在香港就斷了。「
又指著第二張：「這一塊，兩年前在緬甸仰光出現過，當時是在一個軍閥手裡。後來那個軍閥被仇家滅了門，這塊碎片下落不明，可能流入了黑市，也可能被趙閻王的人收走了。「
第三張照片上，是一個人的背影。那人站在一棵榕樹下，穿著灰色的夾克，身形有些佝僂，看不清面容。
楊婷的聲音變得更低：「這第三塊，在這個人手裡。他叫李國強，是你父親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你爸那個古玩店的合伙人。「
王哲心裡一震，像是被重錘擊中。
李國強。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小時候，李叔叔經常來家裡做客，給他帶糖吃，教他認古董。後來父親出事，李國強也隨之失蹤，警方找了很久都沒有線索。有人說他捲款跑路了，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還有人說是被趙閻王滅口了。
「李國強？「王哲的聲音沙啞，「他不是失蹤了嗎？「
楊婷點點頭，繼續說道：「我收到的消息是，李國強最近會出現在那個賭石交流會上。他手裡缺錢，想出手那塊碎片。但問題是——「她頓了頓，「趙閻王的人也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也在找李國強，而且是不惜一切代價。「
王哲心跳加速，血液在耳中轟鳴。所有的線索開始串聯起來——父親、李國強、青銅碎片、趙閻王、母親的失蹤……這些碎片像是一幅巨大的拼圖，正在慢慢顯現出全貌。
「那個交流會，就是明天那個？「
楊婷點頭：「對，就是同一個。所以明天的會，不僅僅是賭石那麼簡單，更是一場關於青銅碎片的暗戰。李國強、趙閻王、你、我，還有不知道多少隱藏在暗處的勢力，都會在那裡匯聚。「
王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各種可能性。
「那我們明天怎麼做？「
楊婷看著他，眼神平靜而堅定：「先找到李國強，在他被趙閻王的人找到之前。然後——「她頓了頓，從包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青銅碎片。
在燈光下，碎片表面的紋路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生命正在甦醒。
楊婷說：「這塊是我爸留下的。你爸留下也有一塊，你現在有兩塊。我爸死之前，一直在查這些碎片的事。他跟我說過，這些碎片來自一件完整的青銅器，年代久遠，可能追溯到商周時期。如果能找到四塊碎片拼在一起，就能'看見過去'。「
「看見過去？「王哲皺眉，「什麼意思？「
「我也不清楚。「楊婷搖頭，「我爸沒來得及說清楚就出了車禍。但我查過一些資料，這種紋路可能是一種古老的記錄方式，類似於……某種影像存儲技術。四塊碎片拼合，或許能解開某個巨大的秘密。「
她看著王哲，目光灼灼：「你爸和我爸的死，很可能跟這些東西有關。而趙閻王之所以窮追不捨，也是因為這個秘密。「
王哲沉默了幾秒，說：「我有兩塊。「
「你居然有兩塊？「楊婷驚訝地睜大眼睛。
「一塊是我爸留下的，一塊是我媽托人保管的。「王哲把他母親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那個神秘的包裹，那封簡短的信，以及母親可能還活著的線索。
楊婷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還有一塊就是李國強手上的了。香港拍賣會和緬甸的那兩塊，其中有一塊就是李國強手上那塊，另一塊被你爸或者我爸拿到了。現在看來，這種可能性比較大了。四塊碎片，我們手裡有三塊的下落，只差最後一塊。「
「那我們明天就會會這個李國強。「楊婷收起碎片，「我收到邀請函了，可以帶一個人進去。到時你就跟我進去，以我的助理身份。孫叔那邊，你要去說一聲，畢竟他幫了你不少。「
王哲愣了一下：「這……孫叔那邊我要和他說一下，本來他說好帶我一起進去的。「
「嗯，應該的。「楊婷理解地點頭，「老孫頭在圈子裡輩分高，有他照應也好。但邀請函的事，你最好別提，就說臨時改變計劃。這個圈子水太深，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謝謝。「王哲由衷地說。
楊婷擺擺手，神情變得嚴肅：「以後別說謝謝這種話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是我們父輩的恩怨。明天的會，可能會有危險，趙閻王還是要提防。他那個人，表面笑呵呵的，下手比誰都狠。「
王哲正要說什麼，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王哲扭頭一看，愣住了。
是何雯。
她站在門口，還是那身標誌性的皮衣皮褲，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塑。林特助跟在後面，一臉尷尬和無奈，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楊總，我攔不住她……她直接闖上來的……「
楊婷擺擺手，神色平靜：「沒事，你出去吧，把門帶上。「
林特助如蒙大赦，關上門走了。何雯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哲身上。她在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動作乾脆利落。
「明天的會，是個陷阱。「她開門見山，聲音冷得像冰。
王哲一愣：「什麼？「
何雯說：「有人讓我轉告你。趙閻王想引你出來，交流會就是個局。他的人在會場周圍布了眼線，只要你出現，就別想輕易離開。「
楊婷皺眉，目光變得銳利：「誰讓你轉告的？你的消息來源可靠嗎？「
何雯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那眼神像是在說：這不關你的事。
王哲問：「消息可靠嗎？不過沒事，本來就想約他出來談的，他都沒回復我，正好借這機會碰碰了。不過你怎麼知道是陷阱？「
何雯說：「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反正明天的會，你別一個人去。「
她站起來，走到王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深邃如潭，裡面藏著太多王哲看不懂的東西。
「明天我陪你去。別一個人。「
說完，她轉身走向門口，推門走了。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卻像是一場風暴，讓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楊婷看著王哲，似笑非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這保鏢，挺有個性。身手不錯，消息渠道也很神秘。王哲，你身邊的人，都不簡單啊。「
王哲苦笑：「她不是我保鏢，是朋友。救過我命的朋友。「
楊婷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她說得對，明天可能有危險。但你放心，我的人也會在會場外圍接應。既然趙閻王想玩，那我們就陪他玩一場大的。「
「行，那就明天見。「王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從楊婷辦公室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將街道映照得五光十色。王哲站在樓下，深吸一口帶著汽車尾氣的空氣，讓頭腦清醒一些。
他看見何雯靠在電線桿上，雙手插兜，目光望向遠方。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身影透著一股孤獨和倔強。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
「你怎麼知道是陷阱？「
何雯沒回答，只是重複道：「明天我跟著你。「
王哲看著她，心裡突然有點感動。這個冷冰冰的女人，總是在關鍵時刻出現，總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他不知道她的過去，不知道她為什麼幫自己，但他知道，這份情誼是真的。
「謝謝你，何雯。「
何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她沒說話，轉身往前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哲跟在後面，還是隔著三步遠的距離。這是他們之間默認的安全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彼此，又不會太過親密。
走了幾步，何雯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那個楊婷，「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王哲耳中，「你信她？「
王哲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想過，但沒有深想。楊婷幫了他很多，提供了關鍵的信息和資源，但這一切來得似乎太容易，太順理成章。
「應該……信吧。「他說，語氣卻不那麼確定。
何雯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往前走。但那輕輕的一頷首，卻讓王哲心裡泛起漣漪——她是在提醒他什麼？還是單純的關心？
王哲看著她的背影，那纖細卻挺拔的身形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這個冷冰冰的女人，到底還知道多少事？她的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夜風漸起，吹散了王哲的思緒。明天，交流會，趙閻王，李國強，青銅碎片……所有的謎團都將在那裡碰撞。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