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入冬前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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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晏從山坡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本來想去工坊看看張伯,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進城見陳知縣,得先把家裡的帳理一理。

  他轉身往家走。

  院子裡,黃三娘正在收晾曬的玉米。這幾天的日頭好,玉米粒幹得快,已經裝了好幾袋。

  「娘,帳本在哪兒?」

  黃三娘愣了一下:「什麼帳本?」

  「咱家的帳本。存糧、存錢、存東西的。」

  黃三娘指了指裡屋:「你爹留下的那個匣子裡。你自己找。」

  何晏進屋,從柜子最底層翻出那個木匣子。

  打開,裡面還是那幾本帳冊,還有一疊借條。

  他坐下來,開始翻。

  先看存糧。

  玉米收了之後,自家分了多少,他心裡有數——按人頭分的,他家三口人(他和黃三娘,加上一個幫忙的遠房侄女),分了五百斤。

  但那是人吃的。

  流民那十二個人,吃的是工坊的糧——當初說好的,出工管飯,從工坊帳上出。

  何晏翻開工坊的帳本。

  工坊的糧,是單獨存的。當初從收成里撥了八百斤,專門用來支付「以工代賑」的工錢。

  這八百斤,要養活十二個人,干一天活給一斤糧,不幹活的不給。

  何晏算了一下:

  十二個人,就算天天幹活,一天十二斤,一個月三百六十斤。

  八百斤,能吃兩個月零十天。

  現在,已經吃了快一個月了。

  還剩五百多斤。

  夠再撐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後,是臘月中旬。

  離明年開春,還有兩個多月。

  何晏看著這個數,眉頭皺起來。

  他翻出銀錢的帳。

  工坊帳上,現銀二十兩——是最近賣鐵攢下的。

  他自家的私房錢,還有八兩。

  總共二十八兩。

  糧價,他打聽過——縣城的陳糧,一錢五一石。一石一百五十斤,一錢五分銀子。

  一兩銀子能買十石,就是一千五百斤。

  二十八兩,能買四萬二千斤。

  聽著不少。

  但那是市價,真去買,不一定能買到這個價。

  而且,糧是給流民吃的,不是給他自己吃的。花的是工坊的錢,是大家幹活掙的。

  何晏合上帳本,坐在那兒發呆。

  黃三娘進來,看見他這樣,問:「咋了?」

  「糧不夠。」何晏說,「那十二個人,糧只夠吃到臘月中旬。」

  黃三娘沉默了一下,說:「那就少收點人。當初你收的時候,我就說……」

  「娘,收了就不能攆。」何晏打斷她,「他們現在有活干、有飯吃,你讓他們再去當流民?」

  黃三娘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晏兒,你要是真想去買糧,娘柜子里還有幾兩銀子,是這些年攢下的……」

  何晏心裡一熱,但搖搖頭:「娘,那是您的養老錢,不能動。」

  「什麼養老錢不養老錢的……」黃三娘還想說,被何晏攔住了。

  「娘,我有辦法。明天去縣城,找陳知縣想想辦法。」

  黃三娘愣了愣:「縣太爺?他肯幫忙?」

  何晏笑笑:「試試唄。不試試誰知道?」

  話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又是這句話。

  晚上,何晏打開小破站。

  他發了一條動態:

  「盤點了一下存糧,只夠吃到臘月。明年開春還有兩個月。怎麼辦?」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UP主終於開始算帳了!」

  「UP工坊存糧800斤,確實只夠吃兩個月」


  「這還沒算流民可能還會增加」

  「臥槽,UP主你這是要斷糧啊!」

  「趕緊想辦法屯糧!」

  「縣城有官倉,能不能借點?」

  「官倉的糧是軍需,能隨便借?」

  「可以買吧?花錢買」

  「就怕有錢也買不到」

  何晏一條一條看下來,心裡越來越沉。

  他回復了一條:「明天去縣城找知縣談談。看看有沒有辦法。」

  發完,他準備關掉界面。

  私信忽然亮了。

  是「鋼鐵直男」:

  「UP主,我幫你算了個帳:按你現在的存糧,加上玉米稈(可以餵牲口,但人不能吃),加上野菜、山貨,勉強能撐到臘月。但前提是流民不再增加。如果再來一批,肯定斷糧。建議:第一,嚴格控制收人;第二,想辦法買糧;第三,考慮一下其他食物來源,比如橡子、榆樹皮(荒年老百姓吃這個)。雖然不好吃,但能救命。」

  何晏盯著「橡子」「榆樹皮」這幾個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些明末史料——大旱之年,老百姓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最後還是餓死。

  他不想讓白巷裡的人也走到那一步。

  他回覆:「謝謝。明天先去縣城看看。」

  關掉私信,他又翻了翻評論區。

  有人貼了一篇長文——《明末地方倉儲制度》,說官倉的糧分為「常平倉」「預備倉」「社倉」幾種,常平倉的糧可以平價買賣,預備倉的糧用於賑災,社倉的糧是民間自籌。

  如果陳知縣肯開常平倉賣糧,哪怕貴一點,也能解燃眉之急。

  何晏記下來。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李二狗,進城去了。

  陽城縣城,還是那個樣子。土城牆,開著的城門,幾個曬太陽的兵丁。

  何晏進去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來縣城,城門口蹲著流民。這次,人更多了。

  他站住腳,往那邊看了一眼。

  幾十個人,蜷在城牆根下,有老人有孩子,眼神麻木。

  一個孩子看見他,想站起來,被旁邊的大人拉住了。

  何晏收回目光,往縣衙走。

  縣衙門口,有個年輕的差役守著。

  何晏上前,拱拱手:「勞煩通報一聲,白巷裡里長何晏,求見縣尊。」

  差役看了他一眼,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出來說:「縣尊讓你進去。」

  何晏讓李二狗在門口等著,自己跟著差役往裡走。

  還是上次那間廂房。

  陳秉忠坐在案後,正看文書。看見何晏進來,抬抬手:「何里長,坐。」

  何晏謝過,尖著半邊屁股坐下。

  陳秉忠放下文書,看著他:「什麼事?」

  何晏開門見山:「縣尊,草民想買糧。」

  陳秉忠眉毛一挑:「買糧?買什麼糧?」

  「官倉的陳糧。」何晏說,「白巷裡人多,存糧不夠過冬。想買點官倉的糧,平價就行。」

  陳秉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何里長,你知道今年全縣有多少流民嗎?」

  何晏搖頭。

  「一千三百多人。」陳秉忠說,「本官天天為這事發愁。上頭髮文,讓遣返原籍。可你看看那些人,能遣返嗎?遣回去也是餓死。」

  他頓了頓,看著何晏:「你那兒,收了多少?」

  何晏想了想,沒說實數:「幾十個。」

  陳秉忠點點頭:「幾十個。本官這兒,一千三百個。你說,本官是把糧賣給你,還是留著賑災?」

  何晏沒說話。

  他知道陳秉忠說得對。

  官倉的糧,是留著救急的。賣給誰,不賣給誰,是門大學問。

  「縣尊,草民不是非要買糧。草民是想……」

  「想什麼?」

  「想跟縣尊商量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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