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謀定而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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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程昱接到李孜的信:

  「程先生,剿匪之事,先生全權主理。李家出三十人,衛家出二十人,其餘七家共出五十人。百人隊伍,先生為帥。明日卯時,城南窯廠,我讓人把兵器送到。」

  沒有客套,沒有多餘的解釋。

  程昱看完信,站起身來,推開窯廠的破門。

  天還沒亮,東邊的天際只有一線灰白。他的族人還在睡覺,老弱婦孺擠在一起,呼吸聲此起彼伏,偶爾有孩子說夢話,含混不清地喊一聲「娘」。

  程昱站在門口,看著這片破敗的景象,接著又走回黑暗中。

  ——

  卯時,城南窯廠。

  一百個人站在窯廠前面的空地上,歪歪斜斜的,像一群被趕出來的鴨子。李家的三十人還算齊整,畢竟典韋在的時候操練過;衛家的二十人勉強能站成排;其餘七家湊出來的五十人,就是烏合之眾了——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兵器也是五花八門,刀、槍、棍、叉,什麼都有。

  程昱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

  一言不發。

  一百個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站姿漸漸從歪斜變得筆直。

  「我叫程昱。」他終於開口了,「從今天起,你們聽我的。不服的,現在站出來。」

  沒人動。

  「我再說一遍。」程昱的目光從左掃到右,「不服的,現在站出來。等到了汴水邊上,刀架在脖子上,再說『不服』,就晚了。」

  還是沒人動。

  程昱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一個胖大家丁面前。那人是趙家的,姓劉,外號劉胖子,肚子上掛著三層肉,站在那裡喘氣都帶響。

  「你,叫什麼?」

  「劉……劉大壯。」

  「打過仗嗎?」

  「沒……沒有。」

  「殺過人嗎?」

  劉大壯的腿開始抖:「沒……」

  程昱沒再問他,轉身面對所有人。

  「你們大多數人,沒殺過人,沒打過仗,連雞都沒殺過。」

  「但你們要去對付的,是殺過人的賊。他們不怕你們,因為你們身上沒有殺氣。什麼是殺氣?殺氣就是你站在他面前,他看一眼就知道你手裡沾過血。」

  他頓了頓。

  「你們沒有。所以你們會怕。怕了就會跑。跑了就會死。」

  一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程昱說,「那伙賊也怕。他們怕官府,怕被圍剿,怕死。你們一百個人,他們最多二十個人。五個人打一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你們要做的,不是比他們更能打,是比他們更不怕死。」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插在面前的地上。

  「這把刀,跟了我十五年。殺過人,見過血。今天,我把它插在這裡。等剿匪成功,你們每個人都可以上來摸一摸。現在——」

  他拔出刀,收回去。

  「分隊伍,發兵器,半個時辰後出發。」

  ——

  襄邑縣城,張家密室。

  張衡面前攤著一封信,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識字不多的人寫的。

  但內容讓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李家聯合八家,出錢百萬,要剿汴水賊。領頭的叫程昱,東郡人,手段狠。那伙賊怕是要挪窩。你的人趕緊撤,別被卷進去。」

  張衡把信放下,端起茶盞,手微微發抖。

  他忍住了。

  「去請王掌柜、趙員外、孫主事。」他對張福說,「就說有急事。」

  張福站著沒動。

  「家主,那幾位……上次之後,就不太願意跟咱們來往了。」

  「那就告訴他們,這次不是害李家,是救他們自己。」張衡把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汴水賊要是被剿了,下一個被查的就是他們的貨。你以為那幾家為什麼急著出錢?他們不是怕賊綁票,是怕賊被抓之後把他們供出來。」

  張福愣了一下,轉身去了。


  不到半個時辰,王顯、趙榮、孫茂三人先後到了張家密室。

  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趙榮,進門就嚷嚷:「張兄,你又搞什麼?」

  「坐下。」張衡指了指座位。

  三人落座,張衡把那封信推過去,讓他們傳閱。

  王顯第一個看完,臉色變了:「這程昱是什麼人?」

  「東郡人,以前當過遊俠,後來讀書,算是半個讀書人。」張衡說,「現在帶著族人在城南窯廠逃難。李孜那孩子把他挖出來了。」

  「一個逃難的,能做什麼?」趙榮不以為然。

  張衡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你們覺得,這種人能做什麼?」

  密室里安靜了。

  孫茂是最謹慎的一個,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張兄,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汴水賊不能滅。」

  張衡的目光掃過三個人。

  「不是因為我跟那伙賊有什麼交情,是因為他們一旦被抓,就會供出誰在給他們通風報信,誰在幫他們銷贓,誰在給他們送糧食送兵器。這些事,在座的諸位,誰都脫不了干係。」

  趙榮的臉色刷地白了。

  「張兄,你這話可不能亂說。」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我趙家什麼時候——」

  「趙兄,去年九月,你的商隊在汴水被劫,丟了二十萬錢的貨。但你報了十五萬的損失,那五萬去了哪裡?」張衡打斷了他,「別急,我不是要揭你的底。我是想告訴你,那伙賊手裡有帳本。誰給過多少錢,誰給過多少糧,誰幫忙銷過多少贓,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趙榮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顯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搓,搓得皮膚都紅了。

  孫茂倒是鎮定一些,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轉,顯然在飛快地盤算什麼。

  「那你說怎麼辦?」孫茂問。

  張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兩個辦法。」他睜開眼,「第一,給那伙賊通風報信,讓他們提前撤。汴水沿岸那麼大,換個地方貓著,官府找不到。」

  「第二呢?」

  張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桌上的油燈,火苗在微風中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第二,讓那伙賊知道,誰在牽頭剿他們。」

  「殺了那個人,群龍無首,這仗就打不起來了。」

  噼啪。

  只有燈芯燃燒聲。

  孫茂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殺程昱?」趙榮有些遲疑,「那可是……」

  「又不是沒殺過。」張衡淡淡地說。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張衡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諸位不用動手,也不用出面。只需要做一件事——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茶盞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三人。

  「今天的話,出我口,入你們耳。誰要是傳出去,別怪張某翻臉不認人。」

  ——

  滎陽,汴水岸邊。

  這裡是汴水賊的營地之一,說是營地,其實就是幾間窩棚搭在河灘的高地上,四周用木樁圍了一圈簡陋的柵欄。

  刀疤臉被程昱解決之後,這伙賊的頭領換了一個叫「獨眼龍」的人。

  此人四十出頭,左眼在早年打鬥中被砍瞎了,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顯得更加陰鷙可怕。

  此刻,獨眼龍正蹲在窩棚里,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張破羊皮,羊皮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地圖——汴水沿岸的地形,哪裡能藏人,哪裡能設伏,哪裡能跑路,標得清清楚楚。

  「大哥,襄邑那邊來人了。」一個瘦猴似的小弟探進頭來。

  獨眼龍抬起頭:「誰?」

  「張家的一個管事,叫張福。」

  獨眼龍的右眼眯了一下。

  張家,老主顧了。

  這些年,張家沒少給他們送消息,哪家商隊什麼時候走哪條路、運什麼貨、帶多少護衛,都是張家給的。


  作為回報,他們從不劫張家的貨,還時不時幫張家「處理」一些不聽話的競爭對手。

  「讓他進來。」

  張福彎腰鑽進窩棚,滿身是汗,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龍爺,好久不見。」

  「少廢話。」獨眼龍沒給他好臉色,「什麼事?」

  張福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去。

  獨眼龍不識字,把信遞給旁邊的瘦猴:「念。」

  瘦猴接過信,磕磕巴巴地念:「李家聯合八家……出錢……剿匪……領頭的叫程昱……東郡人……手段狠……龍爺最好避一避……」

  獨眼龍聽完,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幾下。

  「程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刀疤臉就是被他幹掉的?」

  「是。」張福點頭,「這個人以前在東阿當過遊俠,手裡有功夫,腦子也好使。龍爺不可大意。」

  獨眼龍站起來,在窩棚里踱了幾步。

  他在這汴水邊上混了七八年,官軍剿過他們,地方豪強剿過他們,都沒成。

  但這不代表他可以掉以輕心。

  刀疤臉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之一,被人輕易解決,這個人不簡單。

  「他還帶了什麼人?」獨眼龍問。

  「一百個人,但都是各家湊出來的護院家丁,沒上過戰場,不算什麼。」張福說,「難纏的就程昱一個。」

  獨眼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張福。

  「張家想讓我們怎麼做?」

  張福咽了口唾沫。

  「家主的意思是……要麼避一避,換個地方;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殺了程昱。」

  窩棚里安靜了。

  獨眼龍盯著張福看了很久,那隻獨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殺人可以。」他終於開口,「但殺人要加錢。」

  「這個自然。」張福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布袋,沉甸甸的,扔在羊皮地圖上,「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一倍。」

  獨眼龍沒有看布袋,目光始終盯著張福。

  「回去告訴張衡,程昱的事,我來辦。但他的人要是敢騙我——」

  他沒有說下去,而是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插在面前的木樁上。

  刀身沒入木頭兩寸,柄還在嗡嗡地顫。

  張福的臉色白了一下,連連點頭:「一定轉告,一定轉告。」

  他退出窩棚,快步走出營地,消失在夜色中。

  ——

  襄邑,李家書房。

  李孜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著汴水沿岸的地形,是程昱讓人送來的。

  郭嘉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卷《孫子兵法》,但眼睛一直在看李孜。

  「你在擔心?」郭嘉問。

  李孜沒有抬頭:「沒有。」

  「你騙不了我。」郭嘉放下書,「你從程昱出發之後就沒出過這間屋子。你在等消息。」

  李孜抬起頭,看了郭嘉一眼。

  「我在等。」李孜承認了。

  「等什麼?」

  「等張家動手。」

  郭嘉皺了下眉:「你覺得張家會動手?」

  「一定會。」

  李孜把地圖推到一邊,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張紙——那是張家與汴水賊往來的證據,是情報網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雖然還不完整,但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汴水賊要是被剿了,張家第一個完蛋。張衡不會坐以待斃。」

  「所以你把程昱推出去,是拿他當誘餌?」

  李孜沉默了一下。

  「是。」他說,「但也不全是。程昱是最好的人選——他有能力自保,也有能力剿賊。換別人去,可能真會死。」

  郭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你在賭。」


  「我在算。」李孜糾正道,「張家一定會派人去給汴水賊通風報信。汴水賊一定會知道是程昱在牽頭。他們會怎麼做?兩個選擇——跑,或者殺。」

  「你覺得他們會選哪個?」

  「殺。」李孜說,「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殺了程昱,群龍無首,這仗就打不起來了。那八家的錢白出了,以後再想聯合,門都沒有。」

  「所以你布了後手?」

  李孜沒有回答,只是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郭嘉低頭一看,

  紙上寫著——「典韋」。

  窗外,暮色四合。

  襄邑縣城的城門已經關了,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只剩下更夫敲著梆子,拖著長長的尾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而在城南的官道上,一個鐵塔般的壯漢正騎著一匹黑馬,連夜往襄邑方向疾馳。他身後背著一雙戟,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馬不停蹄,人未卸甲。

  典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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