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剿匪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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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沅被送回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趙七砸了十幾下,衛家門房才哆哆嗦嗦地來開門。火把的光照進去,衛弘正站在正堂門口,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顯然一夜沒睡。

  身後是衛夫人,眼睛哭得腫得像兩個桃子,靠在丫鬟身上,幾乎站不穩。

  趙七把阿沅遞過去的時候,衛夫人的腿一下子就軟了,跪在地上,抱著女兒嚎啕大哭。

  阿沅還昏睡著,但呼吸勻稱,胸口一起一伏,還活著。

  衛弘接過女兒,手在抖,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抱著阿沅,走到趙七面前,啞著嗓子:「誰救的?」

  「小郎君找的人帶的路。」趙七說,「程先生動的手。」

  「程先生?」

  「程昱,程仲德。東郡人,現在城南窯廠帶著族人逃難。小郎君說,首功是他的。」

  衛弘點了點頭,把阿沅交給身邊的乳母,轉身走進正堂。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袋子,沉甸甸的,遞給趙七。

  「拿去給那位程先生,就說衛某欠他一條命。」

  趙七沒接:「小郎君說了,不許收。」

  衛弘愣了一下。

  趙七補了一句:「小郎君說,救阿沅是情分。衛伯父要是給錢,就是看不起李家。」

  衛弘拿著布袋子的手懸在半空中,半晌,收了回去。

  他站在門口,看著趙七帶著人消失在夜色里。

  ——

  阿沅第二天午後才醒。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和守在床邊的衛夫人。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母親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沅不哭,阿沅不哭,回來了,回來了……」

  衛夫人拍著她的背,自己也哭。

  衛弘站在門口,看著這娘倆,眼眶紅紅的,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等阿沅哭得差不多了,才走過去,蹲在床邊,輕聲問:「阿沅,你告訴爹,那個人是什麼樣的?」

  阿沅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一個嬸子……穿灰衣服……她問我髮帶……我跑了……她抓住我……然後一塊布……好臭……我就不記得了……」

  衛弘摸了摸女兒的頭,站起來,走出房門。

  他站在走廊上,拳頭攥得嘎巴響。

  然後他快步走向李家。

  ——

  第二天,衛家正堂。

  李乾坐在主位上,衛弘坐在他左手邊。堂下坐著七個人——王家、趙家、孫家、周家、吳家、鄭家、陳家,陳留縣城排得上號的家族,除了張家,都來了。

  各家主互相打量著,心裡都在嘀咕。

  門帘掀開,李孜走了進來。

  五歲的孩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深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堂中央,面向七位家主,站定。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個人,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

  堂上安靜了。

  「諸位伯父,」李孜開口,「今天請諸位來,只聊一件事。」

  他頓了頓。

  「安全。」

  有人笑了一下,但沒笑出聲。

  李孜沒有笑。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正堂中央最亮的地方,抬起頭,看著在座的七個人。

  「諸位伯父,你們想想——」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煽動力,「你正在家裡坐著,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來。吃著火鍋唱著歌,壺裡還溫著酒,突然匪賊就把你娃綁了!」

  堂上安靜了。

  「然後呢?」李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後天黑了。你家娃娃還沒回來。你找遍了家裡每個角落,沒有。你問門房,門房說沒出去。你問乳母,乳母說不知道。你開始慌,你讓家丁出去找,找遍了大街小巷,沒有。」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你去找縣尉,縣尉說——『回去等消息』。」

  孫茂的臉色變了。王顯的手指開始敲桌面。鄭胖子不靠在椅背上了,身體往前傾。


  「你等了一夜。」李孜的聲音越來越沉,「天亮了,沒人來。又等了一天,還是沒人來。第三天,有人來敲門。你以為是娃娃回來了,打開門——不是。是城外的人捎來一封信,說要你拿錢去贖。五百萬。少一個子兒,就等著收屍。」

  正堂里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你湊了五百萬,去了指定的地方。沒人。你又等了一天,還是沒人。又過了三天,汴水下游的漁夫撈上來一具屍體,穿著你家娃娃的衣裳,但臉已經爛了,認不出是誰。」

  李孜停了一下。

  「諸位伯父,你們想想——那個坐在家裡吃著火鍋、喝著酒、唱著歌的人,會不會是你?」

  沒有人說話。

  鄭胖子的眼圈紅了。他家最小的那個孩子,今年也是五歲。

  「阿沅運氣好。」李孜說,「找回來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們各家都有娃娃,都有女眷。那伙賊今天能綁衛家的,明天就能綁王家的,後天就能綁趙家的。他們認得路,認得門,認得你們家娃娃長什麼樣。」

  他轉過身,面朝趙榮。

  「趙伯父,你家三個娃娃,最大的九歲,最小的四歲。你每天出門做生意,心裡踏實嗎?」

  趙榮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孜又轉向王顯。

  「王伯父,你家商隊走汴水,上個月剛被劫了一批貨。你報了官,有用嗎?」

  王顯搖了搖頭。

  「沒用。」李孜替他說了,「官府的人去了,賊跑了。你們只能認栽。一年認栽幾次?三次?五次?你們算過沒有,這些年被賊劫了多少?被偷了多少?被綁了多少?」

  他走回正堂中央,站定。

  「所以,今天請諸位來,就一個意思——剿了這幫賊。一勞永逸。」

  孫茂清了清嗓子:「賢侄,你說得都對。但剿匪要錢,要人,要兵器。這些東西,誰出?」

  李孜等的就是這句話。

  「錢的事,我來解決。」他說,「李家出二十萬,衛家出二十萬,共計四十萬。」

  堂上一片譁然。

  「剩下的,」李孜說,「在座的諸位,每家出十萬。」

  「十萬?」趙榮第一個跳起來,「我趙家——」

  「趙伯父,」李孜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別急。」

  趙榮被他的話噎住了。

  李孜從袖子裡掏出一卷帛書,展開。

  「剿匪專款,共計八十萬錢。但這八十萬,不是白出的。」他指著帛書上的條款,「剿匪之後,汴水兩岸設三個『護糧崗』,常年駐兵,保商路安全。今後諸位的商隊走汴水,不用再擔心被劫。」

  「那錢呢?」孫茂追問,「出了十萬,能拿回來多少?」

  李孜笑了。

  「這就要說到分帳的規矩了。」他豎起一根手指,「豪紳的錢,如數奉還。」

  堂上一靜。

  「什麼意思?」王顯往前探了探身子。

  「剿匪成功之後,從賊贓和後續的商路稅收中,各家出的十萬,返還五萬。另外五萬,用來設護糧崗、養兵丁。」

  趙榮皺眉:「出十萬,拿回五萬,那還是虧了五萬啊。」

  「趙伯父,」李孜看著他,「您家去年被賊劫了幾回?損失了多少?」

  趙榮張了張嘴。

  「我幫您算。」李孜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趙家去年商隊被劫三次,損失貨物折合錢幣約七萬。加上請護院的錢、打點官府的錢、被耽誤的生意,一年下來,至少虧了十二萬。」

  他把紙放在桌上,推過去。

  「剿匪之後,這筆錢就不用花了。每年省下十二萬,出十萬拿回五萬,淨虧五萬,但每年省十二萬。這筆帳,趙伯父不會算?」

  趙榮盯著那張紙,額頭上的汗冒出來了。

  這孩子連他家的帳都算過?

  「而且,」李孜又補了一句,「剿匪成功後,商路安全了,生意就好做了。好做了,賺的就多了。這多出來的部分,諸位自己算。」

  鄭胖子忽然問了一句:「賢侄,你剛才說『豪紳的錢如數奉還』,那誰的錢不奉還?」


  李孜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商人的錢,五五分。」

  「哪五五?」

  「李家和衛家已經出了四十萬,這四十萬里有十萬是『保證金』。剿匪成功,這十萬如數退還。剩下的三十萬,和諸位的七十萬一起,共計一百萬——不對,算錯了。」

  他低頭看了看帛書,皺了皺眉,然後抬起頭,面不改色地說:「一百萬,其中五十萬返還,五十萬用於設崗養兵。」

  「那還是虧啊。」鄭胖子說。

  「鄭伯父,」李孜看著他,「您家去年被賊劫了多少?您自己算算,是被劫的損失大,還是出十萬錢換三年平安的損失大。您要是覺得被劫划算,那您就別出這錢。我李家不強求。」

  鄭胖子不說話了。

  孫茂忽然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

  「我出十萬。」

  趙榮看了看他,咬了咬牙:「我也出。」

  王顯嘆了口氣:「出吧。」

  一個一個,都點了頭。

  李乾一直在旁邊看著,一句話都沒說。

  等眾人散去,正堂里只剩下李乾、衛弘和李孜。

  衛弘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李孜:「賢侄大才!可願與我家阿沅定親?」

  李孜想了想,說:「我才五歲呢……」

  衛弘搖了搖頭,苦笑。

  李孜走到窗前,推開窗。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院子裡,阿沅正坐在桂花樹下,丫鬟陪著她,她手裡拿著那條紅色髮帶,翻來覆去地看。

  「父親,」李孜說,「明天你去見陳郡守,把官府的文書拿下來。」

  「他肯給?」

  「他會給的。」李孜說,「他只要名,不要利。剿匪成了,功勞是他的。錢和人是咱們出的,他什麼都不用花,白撿一個『平賊有功』的名聲。這種好事,他不會拒絕。」

  李乾點了點頭。

  「還有,」李孜回過頭,「請程昱來一趟。剿匪的事,我要當面跟他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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