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又想不出章節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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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未亮,窯廠的空地上燃著幾堆篝火。

  程昱坐在一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馬蹄聲由遠及近,

  典韋從馬上跳下來。

  「程先生?」

  程昱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典韋一眼。

  鐵塔般的身材,虎背熊腰,一雙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

  背後那兩把戟,看分量至少七八十斤。

  「典韋?」

  「是。」

  「小郎君讓你來的?」

  「是。」

  「多少人?」

  「就我一個。」典韋說,「小郎君說,我一人足矣。」

  程昱沉默了一下。

  「坐。」程昱指了指對面的石頭。

  典韋坐下來,屁股下的石頭顯得他像是在孵蛋。

  程昱把地圖推過去,樹枝點在一個位置上:「汴水賊的老巢在這裡,離襄邑六十里,在汴水拐彎的地方。三面環水,一面靠岸,易守難攻。」

  「有多少人?」

  「窩棚里住著的,二十來個。但加上外圍的、放哨的、打雜的,總共四十出頭。能打的,二十五個左右。」

  典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程昱看了他一眼:「你打過仗?」

  「沒打過。」典韋說,「殺過人。」

  「殺過多少?」

  典韋想了想,認真地說:「沒數過。」

  「好。」程昱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裡,「那我們來想想,怎麼殺這二十五個。」

  ——

  汴水在襄邑東南六十里處拐了一個大彎,河水從東來,突然折向南,在拐彎的內側衝出一片高地。高地三面環水,只有北面一條窄路連著陸地。

  這就是汴水賊的老巢。

  程昱趴在北面二百步外的一個土坡上,撥開面前的草叢,觀察著那片營地。

  天還沒全亮,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放哨的賊在柵欄後面打哈欠。

  典韋趴在他旁邊,身體太大,藏不住,只好半蹲著。

  「看見那個木塔沒有?」程昱指了指營地中央一座用原木搭起來的高台,高台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鑼。

  「看見了。」

  「那是瞭望哨。咱們一動,他敲鑼,全營都醒。必須先解決他。」

  典韋眯著眼看了看距離:「二百步,太遠。我衝過去要十幾個呼吸,夠他敲三下鑼。」

  「所以不能從北面攻。」程昱縮回草叢裡,用手指在地上畫,「我們從南邊下水,從河裡摸上去。南面是河,他們不會在南面設重防。」

  典韋皺眉:「我不會水。」

  「不用你會。你在北面等著,我帶人從南面上。等我們打響,他們往北跑的時候,你堵住路口。一個都不許放走。」

  程昱說完計劃,又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典韋,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努力咽下。

  「吃過飯,天就亮了。」

  ——

  天剛蒙蒙亮,汴水上升起一層薄霧。

  程昱帶著三十個人,沿著河岸繞了一個大圈,從東邊下水。

  水不深,只到腰,但河底全是淤泥,一腳踩下去,拔出來要費半天勁。

  三十個人排成一列,左手搭著前面人的肩膀,右手舉著刀,在霧裡悄悄移動。

  程昱走在最前面。

  十年前,他帶著一幫兄弟在東阿跟縣尉對著幹——夜裡摸營,水陸並進,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渾身是膽,覺得天下沒有他程昱辦不成的事。

  後來差點掉了腦袋。

  再後來他讀書了,不當遊俠了,以為自己變成了一個體面人。

  但此刻,水沒到腰,刀握在手,他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變。

  他還是那個敢在夜裡摸營的程昱,還是那個敢把刀架在縣尉脖子上的程昱。


  讀書只是給他穿了一件體面的外衣,脫了外衣,裡面還是一頭野獸。

  離岸還有二十步的時候,程昱舉起手。

  隊伍停下來。

  霧裡隱約可見賊巢的輪廓——幾間窩棚,一圈木柵欄,南面果然沒有設防。

  河岸上長滿了蘆葦,正好做掩護。

  程昱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散開,沿著河岸一字排開。

  他選了三個人,跟他先上。

  四個人踩著淤泥上了岸。

  蘆葦叢在他們身後晃動了幾下,恢復了原狀。

  程昱趴在蘆葦叢里,觀察營地內部。

  瞭望塔在北面,離這裡至少一百五十步。塔上的人面朝北,背朝南,正在打哈欠。

  營地里大多數賊還在睡覺,窩棚的門帘垂著,偶爾傳來一兩聲鼾聲。

  只有兩個賊在柵欄邊上生火做飯。

  程昱數了數——瞭望塔上一個,做飯的兩個,其餘都在窩棚里。

  他回頭看了一眼河裡的隊伍,打了個手勢——上來。

  程昱把三十個人分成三組。

  第一組十個人,跟他走,摸進營地,解決瞭望塔和做飯的。

  第二組十個人,從東面包抄,堵住窩棚的出口。

  第三組十個人,從西面包抄,防止有人從西邊逃跑。

  「動手之後,不要喊,不要叫。用刀,用石頭,用拳頭,什麼順手用什麼。但不要出聲。」

  「誰要是出了聲,壞了事,我饒不了他。」

  三十個人齊齊點頭。

  ——

  程昱從蘆葦叢里摸出來,貓著腰,貼著柵欄的陰影移動。

  他繞到燒火賊的身後,那人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柴火,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程昱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短刀從他的肋骨之間捅進去,向上斜刺,直貫心臟。

  那人的身體猛地繃緊,然後慢慢軟了下去。程昱把他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拖到灶台後面,用柴火蓋住。

  整個過程不到三個呼吸。

  與此同時,打水的賊被另兩個人按住了。一個捂嘴,一個抹脖子,配合默契。血噴在地上,被泥土吸收,很快就只剩下一攤暗紅色的濕跡。

  程昱沒有停,直接朝瞭望塔走去。

  塔上的賊還在打哈欠,完全沒察覺身後的動靜。程昱爬上木梯,一級,兩級,三級——木梯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風吞沒了。

  他爬到塔頂,那賊終於聽見了聲音,轉過頭來。

  程昱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動。」

  那賊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張開,想要喊,但喉嚨被刀鋒抵著,發不出聲音。

  程昱沒有殺他。

  他需要這個人活著,問口供。

  他用刀背敲在那賊的後腦勺上,那人眼睛一翻,身體往前栽,程昱伸手接住,輕輕放在塔板上。

  營地的大門已經被打開了。

  程昱的人湧進來,按照分工,東面十人,西面十人,把七間窩棚團團圍住。

  程昱站在瞭望塔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

  他舉起右手,握拳。

  ——

  窩棚的門帘被同時掀開,三十個人沖了進去。

  刀光在昏暗的窩棚里閃了幾下,慘叫聲此起彼伏,叫到一半就斷了。

  程昱從塔上下來,走進最近的一間窩棚。

  地上躺著四具屍體,血還沒流開。他的三個人站在屍體旁邊,喘著粗氣,手在抖。

  「幹得不錯。」程昱說,「下一個。」

  第二間窩棚里,抵抗強一些。

  一個光頭賊在被窩裡摸到了刀,砍傷了一個家丁的手臂。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另外兩個家丁同時撲上去,一個按手,一個捅刀,光頭賊連喊都沒喊出來就斷了氣。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


  一切順利。

  第六間窩棚出了意外。

  裡面住的是獨眼龍。

  程昱掀開門帘的時候,獨眼龍已經醒了。

  他站在窩棚最深處,左手舉著一面木盾,右手握著一把環首刀,那隻獨眼閃著凶光。

  他的腳邊躺著一個人——是那個瘦猴,喉嚨被割開了,血還在往外涌。

  獨眼龍殺了自己的手下滅口。

  「程昱。」獨眼龍認出了他,「你敢來?」

  程昱沒有廢話,提刀就上。

  獨眼龍舉盾格擋,程昱的刀砍在木盾上,震得虎口發麻。

  獨眼龍趁機揮刀橫掃,程昱後退一步,刀鋒從他胸前兩寸的地方划過,衣襟被割開一道口子。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獨眼龍比他壯,比他力氣大,還有盾。程昱比他快,比他經驗足,而且——程昱不怕死。

  程昱再次撲上去,這次他沒有砍盾,而是虛晃一刀,引獨眼龍舉盾格擋,然後猛地矮身,刀從下路捅過去。

  獨眼龍的反應也快,盾往下一壓,擋住了程昱的刀。

  刀尖扎進木盾兩寸深,卡住了。

  程昱拔不出來,獨眼龍揮刀砍他的頭。

  電光石火之間,程昱鬆開刀柄,側頭,刀鋒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削掉了耳垂上的一小塊肉。

  血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渾然不覺。

  他右手探出去,扣住了獨眼龍的手腕,一擰。

  獨眼龍慘叫一聲,環首刀脫手。

  程昱沒有停,左手抓住獨眼龍的頭髮,把他的頭往下一拉,右膝抬起來,頂在他的面門上。

  這一下,他用盡了全力。

  骨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折斷一根枯枝。獨眼龍的鼻樑塌了,眼眶裂了,牙齒飛出去三四顆。他整個人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程昱騎在他身上,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刀,刀尖抵在獨眼龍的喉嚨上。

  「讓你的人放下兵器。」他說。

  獨眼龍嘴裡全是血,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

  「大聲點。」

  獨眼龍忽然笑了。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此刻滿是得意。

  「你晚了。」他說,「帳本……已經送走了。」

  程昱的刀頓了一下。

  「送給誰了?」

  獨眼龍沒有回答。他的身體忽然猛地一挺,喉嚨主動撞上刀尖,刀鋒刺穿氣管,血噴了程昱一臉。

  獨眼龍死了。

  自殺。

  程昱從他身上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耳朵上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他把衣襟撕下一塊,隨便纏了兩圈。

  他走出窩棚,對著外面的人說了一句:「搜。把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紙、布、竹簡,一個字都不許留。」

  ——

  北面路口。

  典韋蹲在路邊的草叢裡,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聽見營地里傳來悶響和慘叫聲,聽見刀砍在肉上的聲音,聽見有人喊「一個都不許放走」。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四五個人,慌慌張張地從營地方向跑來。

  典韋站起來,從草叢裡走出來,站在路中央。

  那四五個人看見他,愣住了。

  一個鐵塔般的壯漢,站在晨霧裡,背後兩把戟,像一尊門神。

  「此路不通。」

  為首的一個賊咬了咬牙,拔刀衝上來。

  典韋閃身躲過,

  接著右手握拳,一拳砸在那人的面門上。

  那人的臉像被鐵錘砸中的西瓜,塌了下去。身體飛出去一丈多遠,落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剩下四個人轉身就跑。

  典韋拔出雙戟。

  八十斤的戟在他手裡格外靈活,左劈右掃,一個照面放倒兩個。


  剩下兩個跑出去不到二十步,被他追上,一戟一個,拍在後腦勺上,像拍蒼蠅一樣拍倒在地。

  五個人,不到十個呼吸,全部解決。

  典韋把戟插回背後,

  還有三個活口,

  他把三個活口拖到路邊,用繩子捆了手腳,等著程昱來收。

  ——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營地里已經收拾乾淨了。

  屍體被拖到一處,用破布蓋著。活口被捆了手腳,蹲在柵欄邊上,一共七個。贓物堆在空地上——糧食、布匹、銅錢、兵器,還有一些從各家商隊劫來的貨物。

  程昱坐在一個木箱上,面前擺著從窩棚里搜出來的東西——幾封信,一個帳本,還有一塊刻著字的木牌。

  信是張衡寫的。

  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夠砍頭的——什麼時候哪家商隊要過汴水,運的什麼貨,帶了多少護衛,清清楚楚。

  帳本是獨眼龍的,記錄著這些年汴水賊劫掠的每一筆「收入」,以及——誰給他們通風報信,誰幫他們銷贓,誰給他們送糧食兵器。

  程昱翻了翻帳本,合上,塞進懷裡。

  典韋走過來,此番戰鬥,感覺連熱身都算不上。

  「程先生,」典韋好奇地問,「帳本上寫了誰?」

  程昱看了他一眼,毫髮無損,是個好漢!

  「寫了很多人。」他說,「有些人,你認識。」

  「張衡?」

  「有他。」

  典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程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空地中央,面對著剩下的三十來個人。

  「今日一戰,諸君辛苦了。」他說,「活口七個,賊首獨眼龍已死。贓物清點之後,按規矩分配。各家出的錢,如數奉還。多出來的部分,按人頭分。」

  沒有人歡呼,只有後怕。

  三十來個人站在晨光里,渾身是血,滿臉是汗,有的人還在發抖。

  他們今天殺了人。

  有些人這輩子第一次殺人。

  程昱看著他們,說:

  「回去之後,誰要是睡不著,來找我。我請你們喝酒。」

  ——

  消息傳回襄邑,是在當天下午。

  李孜正在書房裡教阿沅認字,趙七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

  「小郎君,程先生贏了。賊巢已破,活口七個,賊首獨眼龍死了。程先生正在清點贓物和帳本,明日押送活口回城。」

  李孜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張衡的命,攥在他手上了。

  「趙七,」李孜睜開眼,「派人去張家門口盯著。張衡要是想跑,攔下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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