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艨瞳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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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管事的終於答應以一千兩銀子的價格去修這四條船,但是要先付銀子。

  王鐵和恩克赫伊曾號的船長商量了一會,決定答應這個條件。另外鑑於現在淡水防禦空虛,決定先修蒼山船順風號。修好即調水手先趕回淡水協防,然後再分兩批取修好的兩艘大福船和海滄船巡風號。

  既然已經商議好了價格和維修順序,楊六等人就回去安排引導四船入港維修。王鐵謝絕了楊六上岸休息的邀請,只是派了幾個水手跟著去採買一些新鮮蔬菜和肉食,帶著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停在外海落錨。

  楊六從碼頭回來,讓管事的先去安排木匠和木料,他回去匯報顏爺。眼瞅著管事的走遠了,他一繞又去找了鄭芝龍。

  鄭芝龍還呆在屋內研究那小冊子,看來對朱印船非常感興趣。

  看到楊六進來,親自倒了一碗茶水遞給他,又拉來一個椅子:「楊六兄弟,這群人是什麼來路?」

  楊六先是接下茶水才回道:「這群人嘴嚴得很,一句實話沒有。還觸礁呢,分明是讓人家貼臉拿炮轟了!」他說完喝下茶水又說:「而且我猜這幾艘船十有八九,就是讓那兩艘紅毛夷的甲板船轟的!」

  「哦?此言當真!」鄭芝龍緊縮眉頭:「楊六兄弟你確定?對了,駕船的全是漢人?那幫人你看著像哪路人?」

  鄭芝龍顯然不太相信,畢竟這年月他除了聽說日本大名,買過紅毛夷的二手夾板船和商船,其餘勢力幾乎沒有買過的。

  楊六也是奇怪:「別說你不信,我起初也不信!但是他們領頭的包括水手都是漢人,領頭那個叫王鐵,看著像個正經管駕,說話做事也有條理,絕不是尋常海寇。」

  鄭芝龍更感興趣了追問道:「官軍水師的人?」

  「也絕不可能是官軍!」楊六連連搖搖頭:「官軍水師的人,不論是福建的俞家軍還是沈家軍,我都打過交道,沒這個架勢。再說了,官軍水師的人,怎麼會開著紅毛夷的船?」

  鄭芝龍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他們說從哪來的?」

  「北邊,說是北邊的商船隊夜黑風高遇了暗礁。」

  「北邊……」鄭芝龍站起來來回踱步思索良久才回道:「楊六兄弟辛苦了,我知道了。差點誤了你去跟顏爺匯報的時辰,我就不留你了。」

  楊六起身告辭,不多時就趕到了顏思齊的議事堂。在笨港最大的這座木構建築里,顏思齊聽完楊六的回報,有些意外。

  他對拖船來的兩艘夾板船也很感興趣:「北邊來的?全是炮傷的大福船,還有兩艘拖船來的紅毛夷夾板船?」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顏思齊沒急著說話,楊六剛才說了一通,什麼炮傷、什麼夾板船。楊六跑船多年,自然看得出船好不好、傷重不重。

  可修船是小事,修完之後這幫人去哪、會不會再找上門、會不會把禍水引到笨港來,必須關注起來。

  顏思齊扭頭對一個後生說「去,把一官兄弟請來。」

  「是!」那年輕後生叫洪升,立時應下。

  不多時,鄭芝龍就趕來了議事堂。他恭敬向著顏思齊拜見道:「顏大哥,不知喚一官來此何事?」

  「一官,你怎麼看?」顏思齊直截了當的問道。

  鄭芝龍朝著顏思齊拱了拱手:「顏大哥,咱們剛來笨港幾個月,什麼都缺,最缺的就是船和銀子。那四條船不管是什麼來路,只要能修好,那這筆買賣就值得做。」

  「但你來笨港之前給紅毛夷做過通事,見過他們的船。」顏思齊咳了兩聲,這段時間在笨港開港,給他操勞的有點累夠嗆。然後才緩緩開口道:「依你之見,那兩條船真是紅毛夷的夾板船?」

  「不太好說。」鄭芝龍斟酌著措辭:「我沒親眼去看,但紅毛夷的船一般在巴達維亞、馬尼拉還有日本之間跑,怎麼會跑到笨港來修船?這事本身就不尋常。」

  顏思齊不置可否,突然又道:「一官兄弟親自去看看吧。」

  「我?」鄭芝龍咧嘴笑了笑,「顏大哥之前不是不讓我露面嗎?」

  「你去幫大哥看看這些船到底是什麼來路。」顏思齊輕描淡寫道:「楊六已經談好修船的事了,你在旁邊看著就行。這幫人的底細,我心裡沒個數。」

  鄭芝龍笑著應了一聲,掀開草簾出去了。

  他出去後立刻招來手下,取回屋內的千里鏡。他在碼頭細細打量這兩艘夾板船,嘴裡念念有詞:「前面這艘船腹肥胖、干舷低矮,分明是荷蘭紅毛的走貨船?後一艘船身窄長、後桅掛拉丁帆,怎麼是佛郎機船的制式!」


  楊六隻看出兩艘都是夾板船,但鄭芝龍一眼就看出了名堂。

  鄭芝龍再登上那四艘被引導進港口維修的船一一查看,很快就發現了四艘船上都有被銼去的標記。這些銼痕都很新,露出來的原木顏色發白,跟周圍被海風曬得發灰的舊木板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那艘1500料的大福船艉樓外側原本應該有船名,現在只剩一片平整的淺坑。船舷兩側靠近炮位的位置,有幾個長方形的淺痕,看大小和深淺,像是摘掉了某種銘牌或標識。二號福船上也一樣,船首左側本該有字號的位置被人用刨子颳了一層。

  巡風號和順風號上也有,但這兩條船小,標記少,銼起來也快,幾乎找不到什麼殘留。

  他心裡有數了。

  回到岸上,恰逢遇到王鐵派出的水手採買完畢,準備搭乘舢板返回艦上。鄭芝龍靈機一動,主動幫忙搬運貨物,順勢就一同搭乘舢板去到了兩艘夾板船上。

  這次他看的可就清楚了,前面那艘船腹肥胖、干舷低矮,這是荷蘭東印度公司跑遠洋的典型樣式,他以前在平戶見過不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但後面那艘可就不一樣了,船身比前面那艘窄長,長寬比明顯更大,船首線條更銳利,吃水也更深一些。最大的區別是後面這艘的後桅掛的卻是拉丁帆,三角形的,斜拉在後桅上,從船尾一直斜到桅頂。

  這種三桅混搭的布局,卻是葡萄牙人的軍艦習慣。

  鄭芝龍在澳門待過,也見過葡萄牙人的船。葡萄牙遠東型蓋倫船跟荷蘭船最大的區別就在這裡,後桅掛拉丁帆,逆風操控性更好,適合在南海和台灣海峽這種風向多變的水域跑。

  兩艘船,兩種來路。北邊冒出來的這個勢力,手裡既有荷蘭式的武裝商船,又有葡萄牙式的遠東戰艦,不簡單啊。

  鄭芝龍笑的更開心了,直到他回港後才收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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