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受限的鄭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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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午後。

  西南風不緊不慢地推著浪頭,希望號的船首劈開一道白沫,身後拖著一條粗纜繩,纜繩那頭繫著金順號殘破的船身。恩克赫伊曾號在側後方,身後拖著巡風號。同安號和順風號已經緊急處理過,短時不會再漏水。

  王鐵站在希望號的前甲板上,舉著千里鏡觀察著笨港。

  笨港的海岸線比淡水開闊得多,沒有密不透風的紅樹林,也沒有攔路的沙洲。只是一片平緩的沙灘從丘陵腳下延伸出去大幾百步。沙灘後面是成片的樹林,再往後才是起伏的丘陵。

  港灣里停著十幾條船,有大有小,以福船和趕繒船為主。船與船之間用纜繩繫著,隨著涌浪一齊起伏。岸上的棚屋沿著海岸線鋪開,粗略一數有十幾座,大多是竹木結構,屋頂鋪著草蓆和樹皮。

  中間夾著幾座稍大的木構建築,比旁的棚屋高出半截。

  「管駕,這就是笨港了?」大副陳四站在他身側。

  「嗯。」王鐵放下千里鏡:「看這架勢,顏思齊來了也沒幾個月,棚屋搭得急,料也用得省。但十幾條船加上幾百號人,基本的東西該有還是有的。」

  陳四甲問:「那要是被問到船從哪來怎麼說?「

  「就說咱們是北邊來的商船隊,在淡水外海遇上風浪,撞了暗礁。「王鐵吩咐道:「先別說那邊有據點。他們要是不問,咱們一個字都別多提。」

  王鐵叮囑道:「記住,咱們就是來修船的,不是來交朋友的。安安穩穩把船修好,再把人帶回去,別的少摻和。」

  陳四甲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準備靠岸。

  王鐵又叫住他:「還有,派一條舢板先靠岸去搭話,就說有船要修,帶現銀來的。讓他們的人先出來看看船況,咱們不急著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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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港里,楊六正從碼頭回來,他是顏思齊手下的一個負責修船的小頭領,在寨里和鄭芝龍的關係最好。他在一間棚屋外面躊躇了一會,才掀開草簾進去。

  鄭芝龍正專注手裡一卷從日本帶回來的小冊子,說的是日本人專有的朱印船,一種典型的武裝大帆船,大部分購自葡萄牙和荷蘭。

  「一官頭領,顏爺讓我給你傳個話。」楊六搓著手有些為難:「那幾條來修船的……顏爺說不用你去看了,讓我去盯著就行。」

  聞言鄭芝龍不禁挑眉看向楊六,把小冊子仍在一邊。

  「還有一句。」楊六咬咬牙說道:「顏爺的原話是:讓一官兄弟在寨子裡先歇著,外頭的閒事少摻和。」

  棚屋裡安靜了,鄭芝龍旁邊坐著的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安。他們都是跟著鄭芝龍從平戶過來的,顏爺做事也太不講究了,壓根不想讓鄭芝龍跟外人搭上線。

  鄭芝龍略一思索,他非但沒有惱,反而笑了笑:「行,那就不去,多謝楊六兄弟告知。」

  接著,鄭芝龍大步走過去握緊楊六的雙手道:「楊六兄弟,你待會兒回去,勞煩你幫我留意兩樣東西。」他接著說:「你先看看他們那兩艘夾板船上的人怎麼幹活。幹活有章法的人,跟烏合之眾不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楊六猶豫了一會,但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然後看他們船上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用的炮是佛郎機還是仿製的紅夷炮。」

  他說完朝著楊六深深一躬:「楊六兄弟,麻煩你了。顏爺雖然對我有些誤解,但我既然吃顏爺的飯,自然得替顏爺解憂。」

  楊六輕嘆了一口氣,他看著這個今年才剛剛二十歲的年輕人,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跟著顏爺混的其他頭領,哪個有這個腦子?

  楊六最終重重點頭應了下來,轉身出了棚屋。回到碼頭,點了兩個手下和一個管事搭舢板上了金順號。

  一上甲板,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甲板上雖然已經打掃過,但是這大福船的艉樓塌了大半邊,露出來的斷口參差不齊,木茬子朝外翻著。他蹲下來看了看斷口邊緣,又伸手摸了摸。

  這可不像是大發貢或者千斤佛郎機能打出來的口子,撞礁的說法就更扯淡了。艉樓裡面,碗口粗的硬木舵杆從根部斷開,舵杆周圍的甲板上有好幾個凹陷的坑,有的坑裡還嵌著沒取乾淨的鉛彈碎屑。

  然後他去看了同安號,船首穿了個洞。大發貢的炮架斷了,甲板和艉樓也是被轟得稀爛。但龍骨沒斷,主結構還在,比金順號強些。

  巡風號和順風號船身上也是肉眼可見的損傷。一問船上的水手,清一色的回答都是,夜裡太黑沒看清。

  真他娘的放屁,撞礁能撞成那樣?分明是讓人貼臉灌了炮子,楊六翻了翻白眼。

  再瞅瞅另外拖拽的兩艘夾板船,雖然駕船的都是漢人,但船很明顯都是夾板船搭紅夷炮無疑了。沒聽說紅毛夷賣夾板船給漢人啊,難道是從日本轉賣的?

  「楊頭領,怎麼樣?」跟來的管事在旁邊問。

  楊六回應道:「那艘大福船傷的最重,後段甲板全都要換,艉樓也要拆了重搭,舵杆換新,兩個進水的艙室要補漏。少說也要一個半月到兩個月。二號福船好些,一個月出頭能修好。海滄船麻煩點,舵杆換新,船舷那個口子得剔板換新,還得查龍骨有沒有傷,也得一個多月。蒼山船最簡單,補完船首,兩三天就能下水。」

  「那要多少銀子合適?」

  楊六想了想道:「木料至少三百方,桐油一百桶,鐵釘鐵箍論百斤算,再加上工錢,九百兩差不多夠。」

  管事的帶著楊六,找到了王鐵互相介紹一番後,報價一千二百兩。王鐵聽完搖搖頭拒絕:「楊頭領,一千二百兩真不便宜。我這四條船,兩艘大福船傷得是重,但都不是龍骨斷了的大傷,換板補漏的事罷了。巡風號的口子看著嚇人,也就是換幾塊船板。順風號就更不用說了,兩三天的活而已。」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兩,料從你們這兒出,工也從你們這兒出。一千兩包幹,你們絕對還有得賺。」

  楊六皺眉拒絕:「一千兩不夠,光是金順號的艉樓拆了重搭,光木料就得七八十方,桐油少說也要三四十桶。你那條大福船一千五百料,光甲板面積就比旁的船大一圈,換起來費料得很。」

  王鐵沒讓步:「楊頭領,咱們都是吃海上飯的。這四條船的傷看著嚇人,實則都是皮外傷,沒一條斷龍骨。真正費工夫的就是金順號和同安號。一千兩要是還不夠,那我乾脆把順風號和巡風號拖到別處修算了,省下的銀子修金順號和同安號綽綽有餘。」

  看到楊六和管事的低聲商量,王鐵趁熱打鐵:「再說了,我們可是聽說顏爺仗義疏財、從不虧待四海兄弟,所以才把船開到笨港來修的。你們這麼虛抬價格,是把我們當肥羊宰?那我們現在就走,回頭再請顏爺評評這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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