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往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等鄭芝龍回到顏思齊的議事堂時,天色已經暗了。堂里點著兩盞油燈,顏思齊正坐在那張粗木桌後面喝粥。

  「看完了?」顏思齊放下碗。

  「顏大哥,我看完了。」鄭芝龍在他對面坐下來。

  「說說看?」

  「那四條船,確實都是炮傷,絕不是撞礁石。」

  「炮傷?什麼炮打的?」

  「紅夷炮的實心彈,比咱們佛郎機用的五兩鉛彈大了不止一圈。」鄭芝龍解釋道:「這種重量的炮彈,我在紅毛夷的船上見過,他們船上裝的那種六磅炮打得出來。」

  顏思齊的眉頭皺了一下:「你是說,打那四條船的是紅毛夷的船?」

  「八成是。」鄭芝龍肯定回道:「還有一件怪事,四條船上都有被銼掉的標記。銼痕很新,就是最近這段時間乾的。船名全被人用銼刀刮乾淨了。」

  顏思齊沒停下喝粥,示意繼續說。

  「但能開一千五百料大福船的,民間沒有這個膽子。這種船是水寨的制式戰船,戰船用的木料到船上的武器配置,全是官軍的規矩。也就是說,那兩艘夾板船,剛殺敗了一夥官軍。」

  鄭芝龍最後總結道:「殺完人,搶了船,然後把船上的官軍標記全刮掉,拖著四條破船跑到笨港來修。修好了,這四條船就成他們自己的了。」

  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顏思齊放下碗筷,用手指敲著桌面思考。

  鄭芝龍在一邊有點緊張,他說的都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實話。因為他心裡實在有氣,在日本時,鄭芝龍先是被李旦派到顏思齊這裡幫忙,同時也有監督、防止尾大不掉的意味。

  等到了顏思齊手底下,雖然顏思齊很看重他的能力,但是對他看的非常緊。平常無論在哪,只要是和顏思齊手底下的頭領走的近一些了,必定會遭到顏思齊對他的敲打。

  在表面上眾人都一派和氣,唯獨鄭芝龍自己知道,顏思齊對他的提防已經與日俱增。

  顏思齊當然是個老江湖,但他哪裡懂紅夷船之間的區別。在顏思齊眼裡,紅毛夷的船就是紅毛夷的船,不管荷蘭的還是葡萄牙的,長都長得差不多。

  如果真有一日不得不離開這裡,沒必要現在給自己惹上麻煩。

  顏思齊終於開了口:「開著紅毛夷的船,殺了官軍的水師,颳了標記跑到我笨港來修船。」忽然笑了一聲:「這膽子倒是挺肥。」

  顏思齊又敲了幾下桌面,忽然問鄭芝龍:「一官兄弟,你覺得這幫人背後有沒有紅毛夷?」

  鄭芝龍心中一動,怎麼,顏思齊要對這群人動手?

  鄭芝龍想了一下才回道:「真不好說,船是紅毛夷的,但開船的人全是漢人。如果是紅毛夷自己的人,船上不會沒有一兩個紅毛鬼。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這幫人還從紅毛夷手裡搶了船,或者紅毛夷把船賣給了他們。」鄭芝龍說:「但不管哪種,只要船是紅毛夷的,那就得想想,動了這船,紅毛夷會不會找上門來。」

  顏思齊暗罵了一句小滑頭,但卻無法忽視這個問題,這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笨港立足未穩,顏思齊現在手底下攏共也就幾百號人。船不夠,人不夠,糧草也不夠,什麼都缺。

  這種時候,他最怕的不是官軍,而是紅毛夷。

  紅毛夷剛被從澎湖趕走,誰都知道他們肯定在攢兵力,遲早要在附近干一番大的。他們的船比官軍的強,炮也比官軍的猛。整個東南亞跑海的人,提起紅毛夷的船沒有不頭疼的。

  如果那兩艘夾板船背後站著荷蘭人,顏思齊把船扣了或者把人殺了,荷蘭人追查過來,笨港這幾百號人拿什麼擋?真出了事,李旦是不會保他的。

  「你說得對。」顏思齊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修船的活照常干,銀子照收。那兩艘夾板船別動,人也別碰。當普通客人待著就行。」

  「明白。」鄭芝龍從椅子上站起來,拱了拱手,「顏大哥,要是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顏思齊隨意擺了擺手。

  顏思齊還是做了正確的選擇,對於現在的笨港來說,不動那兩艘船,是最穩妥的辦法。

  但鄭芝龍知道,這事兒沒完。

  一個從北邊冒出來的勢力,手裡有荷蘭式的船,有葡萄牙式的船,有受過訓的水手,能殺敗官軍水師,還能把一千五百料的大福船拖幾百里路跑來修船。這種勢力,遲早會跟顏思齊碰上。


  不是在笨港碰上,就是在海峽里碰上。

  只是鄭芝龍看顏思齊現在似乎沒有在笨港久呆的打算,看來他還是想回日本。

  之前就聽幾個熟悉的小頭領說,顏思齊一直和以前經常到長崎貿易的,晉江船主楊天生深交。日本平戶當局還任命他為甲螺(頭目),負責管理在日華人事務。

  這甲螺的官職雖不大,卻是連結幕府、唐人町與各路海商的樞紐,位卑而權重。顏思齊在日本經營日久,人脈與根基絕非這新建的笨港十寨可比。他若執意回去,必是所圖甚大。

  鄭芝龍心中暗忖,義父李旦年事漸高,雖然掌控著縱橫東洋的商路與艦隊,卻一直未有合適的親子能繼承這刀口舔血的霸業。

  而且自己身為李旦的義子,兩人又都是泉州人。真要回到了日本,以他的本事,憑藉著自己通曉葡語、熟知荷蘭人事務的能耐,以及這些年為義父打理對歐貿易積下的威望。義父無嗣,這偌大的商業帝國和軍事帝國,必將為自己所繼承!

  每當想到此處,鄭芝龍便覺胸膛間有一股烈火灼灼。他從一個逃亡的邊民,到澳門的學徒,再到今日,哪日不是如履薄冰?李旦的帝國,誰能執掌它,誰就扼住了東西貿易的咽喉。這,才是他鄭一官真正該站上去的舞台!

  念頭及此,他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平戶。那座充滿異國風情的港口,有他合法的庇護,也有他溫柔的牽絆。

  說起來,自己也許久未曾見到自己的內子田川鬆了。那個被他喚作阿松的日本女子,性情堅韌而體貼,與她的結合,最初雖然是紮根平戶的謀略,但這些日子分隔兩地,那份牽掛卻做不得假。

  算算時日,自己的孩子也快出生了,如果是男孩,叫什麼好呢?鄭森?鄭福松?他望著笨港外浩渺的海面,一個模糊卻鄭重的念頭悄然浮現:這孩子,或許會擁有比他這個父親更廣闊的未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