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拉引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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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瑩抬頭看他。笑了。

  「是哥呀!」

  方元看著那個小人形。兩條直線是腿。一個圓是腦袋。腦袋上面畫了一根線——大概是頭髮。人形的手裡攥著一個比自己身體還大的圓——不知道是什麼。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方瑩歪著頭想了想。

  「是壞人的腦袋!」

  方元的嘴角彎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方瑩重新蹲回窗台下面。撿起槐樹枝。繼續畫。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從哪學來的、調子完全跑偏了的童謠。

  方元站在門口。

  院子裡的光照進來,把方瑩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小。兩個小揪揪的影子在腦袋頂上一顫一顫的。

  方元的右手在門框下面——方瑩看不到的角度——攥成了拳。拳面上的骨節隆起。指節泛白。

  他鬆開手。

  轉身。走出去。

  走廊里。方林從拐角處走過來。手裡捧著一件衣服。灰藍色短褐。疊得整整齊齊。四角對齊。一絲褶皺都沒有。

  方林在方元面前停下。把短褐遞過來。

  「少爺。這個結實。」

  方元接過來。手指捏了一下袖口的縫線。密。比之前那件密了一倍。針腳極細,線扣與線扣之間的間距一致——方元的八倍樁功能精確到每一個針腳之間差了不到半分。

  方林的手工。

  方元把短褐展開。翻了一下。領口的走線收得乾淨。肩線的位置比之前那件高了兩分——方林量過方元的體型變化。閉關突破到煉骨境後期之後,方元的斜方肌增厚了一層。肩線調高兩分剛好合適。

  方元沒說話。把舊短褐脫了。新的套上。扣好布扣。

  袖口收緊。不松不緊。恰好卡在手腕上方半寸的位置——出拳的時候不會甩開。

  方元的手腕活動了一下。

  方林站在旁邊。沉默。臉上沒什麼表情。

  方元扣完最後一顆布扣。看了方林一眼。

  「明天的事,不跟他們說。」

  方林的頭點了一下。幅度很小。

  「少爺放心。」

  方元走過方林身邊。走了兩步。

  「方林。」

  方林回過身。

  方元的嘴張了一下。然後合上。

  他沒說出來。

  方元轉過身。大步走出內院。

  方林站在走廊里。目光跟著方元的背影。直到那個灰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內院甬道的拐角處。

  方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手指的指腹上有兩三個被針扎出來的紅點。昨天晚上趕工的時候扎的。不深。不疼了。

  方林把手放回身側。轉身往方瑩的房間走。

  走到門口。方瑩在地上畫畫。嘴裡哼著跑調的童謠。

  方林在門口站了一息。

  把短匕從腰間摸出來。攥緊了。

  ——

  酉時。

  暮色從城牆外面壓下來。雲層又厚了一截。月亮今晚不一定出得來。

  方元穿過城西的巷子。灰藍色新短褐在陰影里跟牆體融成一色。

  城西北角。廢棄磨坊外圍。

  鐵猛靠在一堵土牆後面。鐵護臂的暗扣已經彈開了。渾身的舊傷被藥膏糊著。那股藥味在夜風裡沖得很遠。

  方元走到土牆後面。鐵猛轉過頭。

  「來了?」

  方元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解開。二十四瓶氣血丹整齊地碼在裡面。他抽出四瓶,塞進鐵猛的護臂內側。

  「應急用。別亂吃。一次一瓶。間隔不能少於半個時辰。」

  鐵猛的手指摸到了護臂里的瓶子。掂了掂分量。

  方元蹲在土牆根。手指在地面上畫了幾條線。

  「鐵猛。三桶魚油的引火線接好了?」


  「接好了。老槐樹底下。一拉就著。」鐵猛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刀身窄。刃口磨得鋥亮。他把刀遞給方元。「新磨的。」

  方元接過來。掂了掂。

  輕。不到一斤。刀身的弧度比常規短刀大一些——近身格鬥用的弧度。拔刀到刺入的距離縮短了兩寸。

  「你什麼時候會磨刀了?」

  鐵猛咧嘴。那個笑在暮色里只露出了半排泛黃的牙。

  「二十年前就會。只是沒機會磨。」

  方元把短刀別在後腰。刀柄向右。拔刀的角度剛好配合左轉身出刀的動作路線。八倍樁功在別刀的那一息里就把拔刀的最優路徑計算完了。

  方元站起來。手指從口袋裡摸出血色令牌。

  令牌貼在額頭上。

  脈衝一息一跳。指向城外。青藥谷。

  方元把令牌從額頭上摘下來。攥在右掌心裡。

  「鐵猛。」

  「嗯。」

  「等一下如果有邪修從城西北角進來——數量不會太多。能打就打。打不過就往巷子裡退。退到老槐樹的位置。」

  鐵猛的手指在護臂的鐵面上摩了一下。

  「拉引火線?」

  「對。三桶魚油覆蓋半徑二十丈。火起來之後,巷子裡的邪修——煉骨境以下的直接燒死。煉骨境的至少被拖住兩到三息。」

  鐵猛的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那你呢?」

  方元沒回答這個問題。

  鐵猛的手指在護臂上停了。他的目光從方元的臉上掃到後腰——別著短刀的位置。又掃到方元懷裡——那個鼓出來一小塊的位置。不知道裝著什麼。

  「你不在這。」鐵猛說。不是疑問句。

  方元的目光從令牌上移到鐵猛臉上。

  「我去青藥谷。」

  鐵猛的喉結滾了一下。

  「一個人?」

  方元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把令牌收進口袋。手指碰到了暗金碎片的邊緣。恆溫。

  鐵猛靠在土牆上。鐵護臂的暗扣在暮色里嘎吱響了一聲。他的嘴張開了。閉上。又張開。

  二十年的傭兵生涯。鐵猛見過很多人說「我去」。

  去的地方有遠有近。去的理由有大有小。去了回來的——不到一半。

  鐵猛的手指在鐵護臂的凹痕上摩了一圈。那個凹痕是上次百獸窟秘境裡留下的。

  「方瑩在內院。」方元的聲音很平。

  鐵猛的手指停了。

  「我知道。」

  方元沒有再說「萬一我回不來就把方瑩送回青州老宅」這種話。上次說過一遍了。鐵猛記著。

  不需要說第二遍。

  暮色壓得更低了。城樓方向傳來換崗的號角聲。悶悶的。

  方元的兩倍神魂感知網鋪開。二十五丈。城西北角的巷子安靜得不正常。那種安靜方元很熟悉——活物都縮起來了的安靜。

  但這次不是因為邪修。

  是因為鐵猛昨晚挨家挨戶敲過了門。十一戶人家,九戶搬走了。老頭和酒鬼被鐵猛拖走了。

  空的。

  方元要的就是空。空了才能燒。

  更鼓聲從城樓方向傳過來。

  咚。咚。

  戌時。

  方元的手指從口袋裡摸出令牌。最後貼了一次額頭。

  脈衝。一息一跳。穩的。

  方元把令牌收好。看了鐵猛一眼。

  鐵猛靠在土牆上。鐵護臂的暗扣嘎吱響了最後一聲。他的臉在暮色里只剩一個輪廓。粗糙。堅硬。

  方元轉身。

  腳步邁出了城西北角的巷口。沿著城牆內側的小路,向南門方向移動。出城的路線他前兩天踩過了。南門的城衛軍換崗間隔——亥時一刻有一個三十息的空窗。

  南門外是荒地。荒地往西北方向走七里——青藥谷。

  方元的腳步在暮色里穩定地推進。

  走了五十步。

  他的兩倍神魂感知網在左側的屋頂方向上——又捕捉到了那道信號。

  煉骨境巔峰。氣血波動均勻。經脈充盈。功法純正。

  那個人。

  第三次了。

  方元的腳步沒停。沒抬頭。

  那道信號在屋頂上跟了他二十步。然後停了。

  停在城牆的方向。

  沒有繼續跟。

  方元穿過城牆下面的陰影。南門的守軍在換崗。火把的光在城門洞裡晃了幾晃。

  亥時一刻。

  空窗。

  方元的身影從城門洞的陰影里閃出去。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城外的夜色中。

  城牆上方。一道身影站在垛口的陰影里。

  月亮被雲層擋著。那道身影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修長。挺拔。腰間佩劍。劍鞘在暮色里沒有反光——不是鐵鞘。

  身影的目光跟著方元的背影消失在城外的荒地方向。

  站了三息。

  身影從垛口退了一步。消失了。

  ——

  城外。荒地。

  方元沿著荒草間的小路向西北方向推進。八倍樁功控制著步態。腳掌外側先著地,重心沿足弓過渡。無聲。

  右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

  暗金色的破境丹靜靜地躺在油紙上。金色光絲在紙面上投出極淡的明滅。三息一個脈動。像心跳。

  方元把丹藥收回油紙。塞進貼身的內袋。

  左手從後腰摸出黑瓷壇。掂了掂。柳如煙的破壇藥。赤焰蕊粉末。

  右口袋——血色令牌。一息一跳。

  左口袋——暗金碎片。恆溫。

  後腰——短刀。弧刃。新磨的。

  內袋——破境丹。一顆。

  腦子裡——面板上的數字。

  臨時增幅點數:5。

  方元的腳步在荒地上勻速推進。夜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帶著草葉的腥氣。

  遠處。荒地的盡頭。

  一片黑黢黢的山谷輪廓在夜色中壓著地平線。

  青藥谷。

  方元的兩倍神魂感知網在二十五丈的極限邊緣,開始捕捉到了什麼。

  不是一道信號。

  不是兩道。

  那片山谷的方向上——方元的感知網接觸到的不是獨立的氣血信號。是一整片。濃稠的。黏膩的。帶著熱度的。

  像在沸騰。

  方元的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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