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在暮色里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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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振南的目光釘在方元臉上。方元的感知掃過那雙眼睛裡的每一條肌纖維——眼輪匝肌收縮了。眉間肌微緊。瞳孔直徑沒變。

  審視。

  不是敵意。也不是信任。是一個老獵手在打量一把新刀——這把刀鋒利嗎?順手嗎?用完之後會不會割到自己的手?

  蕭振南沒有開口答應。

  也沒有拒絕。

  他的手從胸前放下來。重新拿起筆架上的毛筆。筆尖蘸了一下墨。

  「等你的理由到了——再談。」

  方元微微欠身。

  轉身。往門口走。

  「方元。」

  蕭振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元沒停。但他的耳朵豎著。

  「你那個巡城校尉的牌子——是臨時的。隨時可以收回來。」

  方元的腳步跨過門檻。

  「城主收牌子的時候,下官把五具邪修屍體的擊殺記錄一併交還就是了。」

  他沒回頭。

  但他的兩倍神魂感知捕捉到了身後書案方向上一個極其微小的聲音。

  筆桿被手指攥緊後,竹節與竹節之間的細微摩擦聲。

  嘎吱。

  方元穿過城主府的中庭和前院。走出照壁。

  陽光從正面照過來。

  城主府門口的巷子裡,一個身影靠在對面的牆壁上。

  女人。青色的衣裙。遮了半張臉的面紗。面紗上繡著一枝蘭花。

  沈幽蘭。

  不是她的人在等。是她自己在等。

  方元的腳步沒停。他從沈幽蘭身旁走過。步幅不變。步頻不變。

  沈幽蘭的手從袖口伸出來。指尖夾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遞到方元經過的路徑上。

  方元的手在口袋裡伸出來。接過紙條。塞回口袋。全程沒有轉頭。沒有對視。

  兩個人的動作在旁人看來就像一陣風吹起了一片紙,恰好被一個路人接住了。

  方元走了五十步。拐進一條巷子。

  掏出紙條。展開。

  紙條上畫著一個圖案。

  蝙蝠。

  蝙蝠的下方是一行字。字極小。筆鋒極細。

  「青藥谷據點的祭壇,三天後午夜子時啟動。」

  方元的手指在紙條上停了一息。

  三天後子時。

  他上午跟李珏說「三天後有大規模行動」——這是編的。

  沈幽蘭的情報說「三天後子時祭壇啟動」——這是暗蝶閣的外圍線人經過兩年滲透獲取的。

  兩個「三天後」撞上了。

  方元編了一個謊。謊話跟真相重疊了。

  他的兩倍悟性在兩息內完成了推演。

  這不是巧合。

  是必然。

  血魔教的行動節奏不是隨機的。祭壇啟動需要精血、需要儀式、需要時間節點。沈幽蘭的情報證實了血魔教本來就定在三天後。

  方元的假情報通過李珏和趙彪傳到了血魔教手裡。內容是「你們三天後的行動被泄露了」。

  血魔教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維持原計劃。三天後子時。但他們知道對方已經有了準備。

  第二,提前。在方元「預知」的時間之前動手。

  方元賭第二個。

  因為谷青蘿手札的第七十八頁寫過——「血魔教祭壇一旦啟動流程開始,至少需要三個時辰的準備期。準備期內無法中斷,否則之前積攢的精血全部報廢。」

  三個時辰。

  如果血魔教決定提前——他們最多能提前到三天後的酉時。再早,準備時間不夠。

  從酉時到子時。六個時辰的窗口。

  方元的手指從紙條上移開。

  紙條湊到巷牆上一截殘燭的火苗旁。棉紙卷邊。燒了。灰燼在午後的微風裡散成了一縷。


  方元從巷子裡走出來。

  他的腳步邁向甲等院落的方向。

  走到半路。方遠山的書房。

  方元推門。

  方遠山正在擦一把長刀。刀身暗沉。沒有花紋。刃口磨得鋥亮——是那種用了很多年、殺過很多人之後才會有的亮法。

  方元在門口站了一息。

  「李珏通敵。證據我拿到了。」

  方遠山擦刀的手停了。

  「聯絡點在城北倉儲區最北端的廢棄糧倉。石板下面有陶罐。趙彪是傳信人。紙條上的筆跡是趙彪的,內容提到了李珏的名字。」

  方遠山的手指在刀背上按了一下。指腹貼著冰冷的鐵面。

  他的臉色沉下去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帶著疲倦底色的沉。

  方遠山是涼水城三大家族裡泡了半輩子的人。李珏的底色他不是沒看出過端倪。但「看出端倪」和「證據確鑿」之間隔著一道坎。

  這道坎方元一天之內就踩過去了。

  「你打算怎麼辦?」方遠山問。

  「現在不動他。」

  方遠山的眉頭皺了。

  「讓他把血魔教引進來。」

  方遠山擦刀的手重新動了。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半。他在想。

  方元等了五息。

  「引進來之後呢?」

  「進來的人我殺。李珏通敵的證據交給蕭振南。李家的資產,方家拿四成。」

  方遠山的手指在刀刃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刀面上抬起來。看著方元。

  方遠山打了一輩子仗。他見過太多年輕人——有天賦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

  但他很少見到一個人能在同一盤棋里同時算計叛徒、城主和敵人——還算到了利潤分配。

  方遠山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無法歸類的肌肉反應。

  「你多大?」

  方元沒回答這個問題。

  「教習,方家有幾個煉骨境後期以上的能戰之人?」

  方遠山沉默了兩息。

  「算上我,四個。」

  「三天後酉時之前全部待命。」

  方遠山的手把長刀橫在膝蓋上。刃口朝外。

  「方遠山教習。」方元的聲音降了半個調。

  方遠山看著他。

  「這件事之後——不管成不成——方家欠我的,不止四成。」

  方遠山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你先活著回來再算。」

  方元轉身出門。

  走到院子裡。天色暗了一層。雲從西邊壓過來。

  方元的右手伸進口袋。指腹碰到了血色令牌的邊緣。

  脈衝一息一跳。

  方向——城外。青藥谷。

  方元的手指從令牌上移到了旁邊的暗金碎片。恆溫。

  面板在腦海里浮了一下。

  臨時增幅點數:5。

  柳如煙在百草堂的藥房裡煉著那枚暴烈的獸神精血丹。三天。

  沈幽蘭的情報鎖定了祭壇啟動的時間。三天。

  李珏的恐慌通過趙彪傳到了血魔教的聯絡點。

  他在等。等所有的線在同一個時間點上擰成一根繩。

  方元的腳步穿過方家的甬道。經過武堂的訓練場。場地上有幾個方家弟子在對練。看到方元,動作齊刷刷停了。

  幾個人的目光跟著方元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甬道拐角。

  「……就是他?」一個年輕弟子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弟子點了下頭。嘴唇抿了一條線。

  「煉骨後期殺煉骨中期的邪修……不難吧?」

  年長弟子轉過頭。看著年輕弟子的臉。那個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五個。連續五夜。全是一擊斃命。腦袋沒有外傷。驗屍的人說——氣勁從後腦穿進去,在顱腔內部炸開。」

  年輕弟子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去打一個試試。一個就行。」

  年輕弟子的手臂放下來。對練的架勢散了。

  甬道拐角那邊。

  方元的腳步已經走遠了。

  他的影子拉在甬道的青石板上。雲層又壓低了一寸。影子的邊緣模糊了。

  方元走到甲等院落的門口。

  院子裡空了。

  方瑩和方林已經搬進了方家內院。鐵猛守在內院門口。

  院子裡只剩一棵槐樹。槐樹下面的石凳上擱著一個油紙包——鐵猛走之前買的炊餅。

  方元坐到石凳上。撕了一角炊餅。嚼了兩口。咽下去。

  面前的桌面上——不,院子裡沒有桌子。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七個紅點的復刻地圖。鋪在石凳旁邊的石板上。

  七個點。三個叉。四個沒叉。

  方元的手指懸在紙面上。

  移到城北廢棄糧倉的位置——不在七個紅點上。這是一個新的點。聯絡點。

  方元用炭筆在紙面上畫了第八個點。

  八個。

  他的手指從紙面上抬起來。指腹上沾著炭灰。

  暮色從院牆外面壓進來。

  槐樹的葉子在風裡響了一聲。

  方元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站起來。

  走了兩步。停。

  他的兩倍神魂感知在院牆外二十三丈處——又掃到了那道信號。

  今天下午在巷子裡跟蹤他到百草堂的那個。

  煉骨境巔峰。

  氣血波動均勻。經脈充盈。功法純正。

  不是邪修。不是本地人。

  這是第二次了。

  方元的手指在口袋裡碰了一下令牌。令牌的脈衝沒有任何偏轉——說明那個人身上沒有血魔教的氣息。

  一個跟血魔教無關的煉骨境巔峰高手。在血蝠法王出現後的同一個時間窗口裡到了涼水城。

  在跟蹤方元。

  但不是敵意——方元的感知掃過那道信號的邊緣。沒有冷。沒有熱。溫和的。像在觀察。

  方元的手指從令牌上移開。

  他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門。關門。

  桌面上,谷青蘿的手札還翻在第四十三頁。「血蝠法王」三個字被墨跡圈了兩圈。

  手札旁邊。巡城校尉的鐵牌和血色令牌並排擱著。

  方元的手從懷裡摸出炭筆。在復刻地圖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很小。

  「酉時至子時。六個時辰。青藥谷。」

  筆尖在「青藥谷」三個字上面停了一息。

  炭灰落了一粒。正好落在蝙蝠紙條燒過之後指腹上殘留的那點黑灰旁邊。

  方元把炭筆放下。

  窗外。

  院牆外二十三丈處的那道氣血信號,在暮色里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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