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仁慈的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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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隊黑色的防彈裝甲車在雨夜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渾濁水花。

  車廂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防腐劑和聖水的混合氣味。

  每一輛車裡,都堆放著裹屍袋。

  那些裹屍袋整齊地排列在後備箱裡,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每一個袋子裡,都裝著一個曾經鮮活、卻因為被吸血鬼魅惑,而最終死在貳心槍口下的無辜人類。

  西蒙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抵在下巴上,蔚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前方。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深沉的悲憫。

  車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如同流動的油彩,在防彈玻璃上划過一道道扭曲的光軌。

  東城。

  這座城市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沸騰的鍊金坩堝。

  只有真正踏足這片土地,呼吸過這裡夾雜著海風、硝煙、香水和下水道惡臭的空氣,你才能體會到它那種近乎瘋狂的多元化。

  西蒙把目光投向窗外。

  遠處的摩天大樓高聳入雲,那是跨國大公司和超級財閥的領地——朝歌集團和未來科技,仿佛宣告著對這座城市東西兩半的統治。

  而在那些摩天大樓的陰影里,則是錯綜複雜的貧民窟、老舊的殖民地時期建築,以及暗流涌動的黑道家族地盤。

  這是一座有著厚重歷史的城市。

  你能在這裡看到西班牙殖民者留下的大教堂遺蹟,能聽到南美洲獨立浪潮時期留下的慷慨悲歌,能看到工業革命的齒輪如何碾碎舊時代的骨頭,也能看到現代科技如何與古老的魔法、妖魔共存。

  人與妖魔混居,這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或許是天方夜譚,但在東城,卻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奇怪的是沒人認為,這裡是異常的。

  吸血鬼在夜總會裡搖晃著紅酒杯,狼人在地下拳擊場裡揮灑汗水,甚至連路邊賣熱狗的小販,都可能是某個活了三百年的地精。

  似乎什麼荒誕離奇的事情,都能在這座城市裡找到它生根發芽的土壤。

  包括信仰。

  一提起「教會」,世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梵蒂岡,是那個龐大的、統治了西方精神世界千年的天主教廷。

  這很正常,畢竟西蒙自己就是天主教會認證的驅魔師。

  但在東城,情況卻截然不同。

  當東城的本地人提起「教會」時,他們指的並不是遠在天邊的天主教,而是景教。

  景教,這個在正統宗教史上被視為異端、甚至被認為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基督教聶斯脫里派,卻在東城這片神奇的土地上,開出了最絢爛的花。

  歷史的真相往往比教科書更加離奇。

  遠在大航海時代,在那些貪婪的西班牙殖民者帶著火繩槍和天花病毒踏上美洲大陸之前,一批忠誠而堅韌的景教教徒,就已經跨越了驚濤駭浪,來到了東城布道。

  他們沒有軍隊,沒有堅船利炮,只有破爛的經卷和滿腔的虔誠。

  更不可思議的是,景教在向東傳播的過程中,大量吸納了佛教的理論。

  當他們抵達東城時,他們帶來的教義已經不再是純粹的西方神學,而是一種融合了「原罪與救贖」、「因果與輪迴」、「十字架與蓮花」的古怪混合體。

  這種帶有強烈佛教哲學色彩的教派,意外地契合了東城這片土地上原住民和早期移民的精神需求。

  它沒有天主教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反而因為吸納了佛教理論,顯得包容。

  於是,景教在這裡生根發芽,蓬勃發展,展現出了強悍的生命力。

  西蒙作為貝爾蒙特家族的繼承人,他的驅魔師資格證書上蓋著梵蒂岡的紅漆印章。

  按理說,他應該對這種「縫合怪」般的異端教派嗤之以鼻。

  但西蒙是個驅魔師。

  一般的教派根本不存在「驅魔師」這個崇尚暴力的職務——比如新教就沒有,他們更喜歡用祈禱來解決問題。

  只有天主教,才保留著這種直接與黑暗生物,進行物理和魔法層面搏殺的武裝神職人員。

  作為驅魔師,要懂得因地制宜,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資源,來與邪惡作鬥爭。

  所以他入鄉隨俗。


  在東城開展工作,如果沒有本地教會的支持,簡直寸步難行。

  所以他大量藉助了景教的資源、情報網絡和醫療設施。

  更重要的是,在西蒙眼裡,景教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異端。

  「以人為本,愛護眾生。」

  這是景教在東城的核心教義。

  這與西蒙內心的準則不謀而合。

  他不在乎上帝是無形無相,還是端坐蓮台的佛陀。

  他只在乎,這個教會是否真的在拯救受苦受難的靈魂。

  他曾經試過和景教的神父辯經,試圖用正統的神學理論去糾正對方。

  但結果卻讓他哭笑不得。

  景教的教義信得實在是太雜了,裡面有基督的博愛,有佛陀的慈悲,甚至還摻雜了一點本地薩滿自然崇拜和巫毒理論。

  偏偏就是這種看似大雜燴的理論,在經歷了漫長歲月的磨合後,竟然形成了一套嚴密、邏輯自洽的哲學體系。

  西蒙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嘴。

  當你試圖用《聖經》去反駁他時,他會用《心經》的理論來化解你的攻勢,然後微笑著告訴你:一切如夢幻泡影。

  「真是一群可愛的瘋子。」西蒙在心裡暗暗評價。

  他的叔叔雖然住在東城,還有個大莊園,但對於這座城市來說,他是個外國留學回來的「新人」。

  裝甲車拐過一個街角,前方的夜幕中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建築群。

  那是融合了寺廟風格的教會醫院,看著像是某個時期的文物建築。

  高聳的十字架下,雕刻著一圈栩栩如生的蓮花底座。

  景教的教會醫院,到了。

  西蒙收回飄遠的心緒。

  他突然想起了那位景教神父曾經在一次喝醉後,跟他提起的一件趣事。

  「西蒙啊,你別看東城現在群魔亂舞,其實早在我們來之前,這裡就有原住民了。」神父打著酒嗝,神秘兮兮地說。

  「印第安人?」西蒙當時問。

  「不,不是人類。」老神父擺了擺手,「有另一批原住民,是貓人。」

  「貓人?」

  「對,就是那種頭上長著毛茸茸的貓耳,屁股後面拖著一條長長貓尾巴的人形動物。你別以為他們是未開化的野獸,他們聰明得很!能口吐人言,甚至早就融入了人類的文明社會。他們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規矩,在東城的地下世界裡,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就那個在東城裡,一直挺立的貓神教,那個無上黑貓,就是貓人信仰的神。反過來影響了人類。」

  當時的西蒙只當這是神父的醉話,或者是某種變異的獸化人。

  但現在回想起來,這座城市既然連吸血鬼和狼人都能容納,多一群貓人似乎也並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車停穩了。

  教會特種兵們迅速下車,動作麻利而輕柔地將那些裹屍袋抬進了教會醫院後方的停屍大廳。

  大廳里沒有刺鼻的福馬林味,反而燃燒著一種帶有淡淡檀香味的薰香。

  柔和的燭光在四周的牆壁上跳躍。

  西蒙換上了一件純白色的祭祀長袍,站在排列整齊的屍袋前。

  幾十名景教的修士和修女分列兩側,雙手合十,低垂著頭。

  按照天主教的傳統,這個時候西蒙應該翻開厚重的《聖經》,用拉丁文高聲誦讀安魂的彌撒,灑下聖水,祈求上帝寬恕這些亡者的罪孽。

  但他沒有。

  他走到最前面的一個屍袋旁,輕輕拉開拉鏈,露出了那個眉心被子彈貫穿的年輕女服務員的臉。

  西蒙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

  「塵歸塵,土歸土。怨念消散,靈台清明。」

  西蒙開口了。

  說起來有些諷刺,作為梵蒂岡的正牌驅魔師,他此刻正在使用的「超度」技能,恰恰是跟這些景教的神父們學的。

  據說,這是一種來源於神秘東方的古老秘術,融合了道教的安魂和佛教的往生咒。

  這項技術極其偏門,就連同在亞洲的日本那邊,那些號稱精通陰陽道的法師們都沒人會——至少西蒙是這麼聽說的。


  但在東城的景教手裡,它卻被發揚光大。

  因為在東城,死於非命、靈魂被妖魔污染的人太多了。

  傳統的彌撒只能安撫信徒,而這種「超度」秘術,卻能強行剝離靈魂上的黑暗烙印,讓那些即使不信教的亡魂也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隨著西蒙的誦念,一絲絲柔和的金色光芒從他的指尖亮起。

  在西蒙的「靈視」中,那些原本纏繞在死者屍體上的、屬於吸血鬼魅惑魔法的暗紅色精神烙印,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殘雪,開始劇烈地沸騰、消融。

  「以仁慈之父的名義,赦免你們生前的被迫之惡。」

  西蒙的手指輕輕點在女屍的額頭上。

  那暗紅色的污跡徹底潰散,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空氣中。

  而一團微弱但純淨的白色光點,從屍體中緩緩升起,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仿佛在向西蒙致謝,隨後向上飄去,融入了教堂穹頂的黑暗中。

  一個接著一個。

  西蒙耐心地走到每一個屍袋前,重複著這個極為消耗精神和體力的超度儀式。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金色的頭髮貼在臉頰上,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堅定。

  當最後一個死於貳心槍下的亡魂,被淨化升天后,西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站在空蕩蕩的靈魂視界裡,看著那些安靜躺著的軀殼,心中的怒火併沒有因為超度的完成而熄滅,反而淬鍊得更加鋒利。

  他承認貳心是個高效的殺手,一個對抗黑暗生物的強大戰力。

  但他的手法,越過了西蒙的底線。

  「你把他們當成了可以隨意抹除的數字,當成了清理垃圾時順手掃掉的灰塵。」

  西蒙握緊了腰間的秘銀長鞭,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觸感。

  「但他們是人。」

  「被魅惑不是他們的錯,他們本可以被救回來。」

  「你剝奪了他們接受救贖的機會。」

  西蒙抬起頭,仰望著教堂正前方那個巨大的、被蓮花托起的十字架。

  仁慈的父,愛護眾生。

  但仁慈並不意味著軟弱。

  對於那些肆意踐踏生命、以暴制暴的屠夫,教會同樣擁有降下雷霆的手段。

  「夜叉……」

  西蒙的藍眼睛裡,閃過一絲如同刀鋒般的寒芒。

  「我會找到你。我會讓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救贖,什麼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雨,還在下。

  洗刷著天空的污濁,卻洗不淨這座城市骨子裡的血腥與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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