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現在不流行大滅絕
景教教堂的後院，是一座半地下的骨殖堂。
這裡的建築風格奇特到了極點，哥德式的尖頂拱門下，立著一排排刻著蓮花紋路的青石壁龕。
那些在紫荊花酒店裡死於夜叉槍口下的無辜者，他們殘破的軀殼終於在這裡得到了最終的安置。
有家屬的，教會已經通過形同虛設的東城警局的內線，秘密通知了對方，用最體面的方式將遺體移交。
而那些在這座城市裡猶如浮萍般無依無靠、找不到任何親屬的邊緣人，則在景教修士們低沉的誦經聲中被送入了焚化爐。
橘紅色的火光舔舐著罪惡與苦難，最終化作一捧純白的灰燼，被裝進廉價卻乾淨的陶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骨殖堂的壁龕里。
西蒙站在壁龕前，靜靜地看著那一排排沒有名字的陶罐。
空氣中，瀰漫著防腐香料和檀香混合的濃厚氣味。搞得人鼻子痒痒的。
他剛剛完成了耗費心神的超度儀式，金色的頭髮略顯凌亂地貼在額角，蔚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身上甚至濕漉漉的——沒辦法，東城一直在下雨，人身上很難乾爽。
「願你們在主的國度里，或者在佛的淨土中，不再受人操控，不再有恐懼。」
西蒙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低聲呢喃。
「他們會得到安寧的，西蒙修士。你的靈性之光，比我見過的任何一位紅衣主教都要純粹。」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骨殖堂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西蒙轉過身。
來人是這座景教教堂的負責人，神父馬丁。
馬丁神父是個極具東城特色的人物。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打著幾個補丁的黑色法衣，脖子上掛著一串一百零八紫檀木玫瑰念珠。
他臉上布滿了如同核桃殼般的皺紋，一雙灰色的眼睛卻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馬丁神父。」西蒙微微欠身，以示尊敬。
「坐吧，孩子。你的心很亂，憤怒和悲憫在你的靈魂里打架，這可不利於修行。」馬丁神父指了指旁邊的一排橡木長椅。
兩人在昏暗的燭光下並肩坐下。
教堂外，隱隱傳來警笛的呼嘯聲和遠處海港的汽笛聲。
「我只是……無法理解。」西蒙盯著地磚上的縫隙，雙手用力地交握在一起，「夜叉的做法。他甚至沒有嘗試去喚醒他們，就直接扣動了扳機。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馬丁神父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嘆了口氣：「在這座城市裡，生命有時候比一顆子彈還要廉價。夜叉我也有所耳聞，外界對他有很多傳說，可……說一句不恰當的話：他可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救這些靈魂，死亡不是重點，未必不是一種解脫。你是驅魔師，你對『拯救』的理解和他不同。你們很可能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西蒙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冷峻而堅定：「我會制止他。無論他背後有誰撐腰，貝爾蒙特家族不會允許一個無視人性的屠夫，打著清理黑暗的幌子濫殺無辜。」
「我相信你能做到。」馬丁神父點了點頭，隨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但在此之前，西蒙，我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需要聽聽你的看法。這可能關乎到東城地下世界的一場大地震，甚至……可能牽扯到你背後的梵蒂岡。」
西蒙微微皺眉：「梵蒂岡？發生了什麼？」
馬丁神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寬大的法衣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遞給了西蒙。
紙袋的封面上，印著一個半月形的標誌。
「這是……」西蒙接過紙袋，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裡面的資料。
「銀月療養院。」馬丁神父沉聲說道，「東城郊外的一家特殊醫療機構。表面上接收人類的精神疾病患者和阿爾茲海默症老人，實際上，那裡是銀月氏族狼人的一個重要據點。那裡的護工中，有幾位是我們景教的虔誠信徒。」
西蒙快速翻閱著手中的資料。
照片上，身材魁梧的狼人正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上的老人散步；毛茸茸的狼人幼崽趴在自閉症兒童的膝蓋上，任由孩子撫摸；還有詳細的醫療報告，證明了狼人特有的信息素，和強壯體魄在安撫狂躁精神病患方面的奇效。
「他們……在治病救人？」西蒙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在他的傳統認知里，狼人往往與狂暴、嗜血、月圓之夜的殺戮聯繫在一起。
「是的。」馬丁神父點了點頭，「這群銀月狼人是少見的『和平派』。他們努力克制野性，利用自身的生物學特性融入人類社會，甚至可以說是造福了一部分人類。他們遵守世俗的法律，按時納稅，從不主動襲擊平民。」
「這很好。」西蒙合上資料，「教義教導我們，萬物皆有靈。只要他們不越界，不傷害人類，他們就有生存的權利。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在於，」馬丁神父那雙灰色的眼睛緊緊盯著西蒙，「他們現在正面臨滅頂之災。有一支名為『聖錘軍團』的神秘武裝力量，正在對銀月氏族進行有組織、有預謀的絞殺。」
「聖錘軍團？」西蒙咀嚼著這個名字，腦海中快速搜索著貝爾蒙特家族和天主教會的情報庫，「我從未聽說過這個組織。」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西蒙。」馬丁神父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聖錘……這個名字太有宗教色彩了。而且，根據我們信徒傳回來的情報，這支軍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更可怕的是，他們使用了大量針對狼人的特種武器，比如硝酸銀子彈。」
馬丁神父頓了頓，拋出了那個最核心的疑問：「西蒙，你跟我透個底。這支『聖錘軍團』，是不是梵蒂岡異端裁判所派來的秘密武裝？是不是天主教會高層，決定要在東城搞一場針對異類的……種族滅絕？」
骨殖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蠟燭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西蒙的藍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錯愕，隨後轉為了極度的荒謬感和一絲壓抑的憤怒。
他猛地站起身，皮質風衣的下擺在空中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
「絕不可能！」
西蒙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堂內擲地有聲。
「神父，你把教會當成什麼了？中世紀那些舉著火把四處燒女巫的瘋子嗎？」
他來回踱了兩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坐回長椅上，直視著馬丁神父的眼睛。
「我敢用貝爾蒙特家族的榮耀和我的信仰起誓，這絕對不是教會的授意。更不可能是異端裁判所的行動。」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馬丁神父捻動念珠的速度放慢了，「在漫長的歷史上，天主教會為了維護『純潔』，幹過的類似事情還少嗎？」
「那是古代！」西蒙反駁道，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洞悉歷史與政治的銳利，「神父，現在是1989年！不是1189年！」
西蒙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那份牛皮紙袋。
「整個生態圈，經歷過兩次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無論什麼緣由，都有太多人類和非人類失去了生命。甚至是物種滅絕。現代講究的是開放包容，不少物種和人類都磨合生存了幾千年甚至上萬年，他們一直都沒被滅絕說明有其獨到之處，以前沒被滅絕，現在就更不會。『種族滅絕』這個詞，在現代文明社會是絕對的禁忌，是反人類的最高罪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剖析當前的局勢：
「更何況，現在是什麼時期？兩極對立，美蘇雙方都在死死盯著對方的任何一點過錯。在這個敏感的火藥桶上，任何一個擁有理智的跨國組織，包括梵蒂岡，都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去搞什麼大規模的、針對某一特定族群的武裝清洗行動。」
「這年頭，不流行大滅絕了，神父。正常人干不出這種蠢事。一旦這種事情曝光，引發的國際輿論海嘯和政治反噬，足以讓任何一個教皇完蛋。」
馬丁神父沉默地聽著，微微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西蒙的宏觀分析。
「而且，從教義的角度來說，」西蒙的目光落在那張狼人抱著人類小孩的照片上，「教會確實堅持『以人為本，人類至上』。我們驅魔師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人類免受黑暗生物的侵害。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進行無差別的屠殺。」
「這群銀月狼人，他們沒有殺人，沒有犯罪，甚至在救人。」西蒙的語氣變得莊重，「無罪便審判，這是違背《聖經》核心精神的。上帝賦予我們利劍，是為了斬斷罪惡，而不是為了滿足殺戮的欲望。如果教會真的下令對這樣一群無害的生物進行清洗，那我西蒙·貝爾蒙特，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馬丁神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看來，是我老糊塗了，把現代的陰謀想成了古代的狂熱。」
「這不怪你，神父。『聖錘』這個名字確實具有很強的迷惑性。」西蒙重新拿起資料，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他不是一個只會念經的修士，他是一個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的獵人。
當排除了「宗教狂熱」這個選項後，他敏銳的直覺立刻指向了另一個更現實、更冰冷的方向。
「神父，你剛才說，這支軍團裝備精良，甚至有特製的硝酸銀子彈？」西蒙一邊翻閱資料，一邊快速地思考著。
「是的。而且根據情報，他們還有小型的戰術無人機，甚至疑似有人能使役惡魔。」馬丁神父補充道。
西蒙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就更有意思了。」他冷笑了一聲，「神父，你了解現代戰爭的運作模式嗎？」
馬丁神父搖了搖頭。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就是錢。」西蒙的指尖在那些武器裝備的描述上重重地點了點，「你以為組建一支這樣的特種部隊是過家家嗎？人員的招募、高強度的戰術訓練、昂貴的武器彈藥、情報網絡的支持、戰損的撫恤……這些都是天文數字。」
「尤其是硝酸銀特種彈藥，這東西沒法在黑市上大批量買到，必須要有專門的兵工廠或者鍊金實驗室進行定製生產。還有戰術無人機，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黑幫或者狂熱信徒能玩得轉的黑科技。」
西蒙抬起頭，藍眼睛裡閃爍著如同獵鷹般的銳利光芒。
「這支『聖錘軍團』的背後，絕對不是什麼宗教狂熱分子，而是一股極其龐大的資本力量。有大財閥在給他們輸血！」
「財閥？」馬丁神父愣住了，「財閥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代價，去針對一個……狼人開辦的養老院？」
這也是西蒙此刻最大的疑問。
資本是逐利的，它們沒有信仰，沒有仇恨，只有永恆的利益。
大財閥絕對不會為了所謂的「淨化世界」去燒錢。
他們投入如此巨大的成本，組建軍隊，絞殺狼人，必然是因為這背後隱藏著足以讓他們瘋狂的利益回報。
「為什麼呢？」西蒙喃喃自語。
他修長的手指在銀月療養院的地圖上划過。
是為了這塊地皮？東城郊外的地價雖然在漲，但還不至於讓人動用軍隊。
是為了狼人的身體組織進行生物實驗？
這倒是有可能，但直接抓捕落單的狼人成本更低，沒必要發動全面戰爭。
還是說……
這群銀月狼人的手裡，掌握著某種古老、珍貴，甚至足以改變東城勢力格局的「東西」？
西蒙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東城，古老的殷商遺蹟，跨海而來的異族，傳說中的異常物品……
「神父。」西蒙猛地合上資料夾，站起身來，動作乾脆利落。
「怎麼了？」
「我要去一趟銀月療養院。」西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質風衣，披在身上，「夜叉的事情先放一放。不管這支『聖錘軍團』背後是誰，他們打著宗教的幌子進行屠殺，這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東城的平衡。」
他將秘銀長鞭重新掛在腰間，銀色的十字架在胸前閃爍著冷冽的光。
「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資本家們撕下偽善的面具，露出獠牙。」
西蒙大步向骨殖堂的出口走去。
「願主保佑你，孩子。」馬丁神父在背後畫了個十字。
西蒙沒有回頭，只是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雨很大，正等待著吞噬一切敢於踏入其中的人。
西蒙邁步而出，身軀立刻被雨水淋濕。
「任何陰謀，都必將在聖光之下，無所遁形。」
這裡的建築風格奇特到了極點，哥德式的尖頂拱門下，立著一排排刻著蓮花紋路的青石壁龕。
那些在紫荊花酒店裡死於夜叉槍口下的無辜者，他們殘破的軀殼終於在這裡得到了最終的安置。
有家屬的，教會已經通過形同虛設的東城警局的內線，秘密通知了對方，用最體面的方式將遺體移交。
而那些在這座城市裡猶如浮萍般無依無靠、找不到任何親屬的邊緣人，則在景教修士們低沉的誦經聲中被送入了焚化爐。
橘紅色的火光舔舐著罪惡與苦難，最終化作一捧純白的灰燼，被裝進廉價卻乾淨的陶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骨殖堂的壁龕里。
西蒙站在壁龕前，靜靜地看著那一排排沒有名字的陶罐。
空氣中，瀰漫著防腐香料和檀香混合的濃厚氣味。搞得人鼻子痒痒的。
他剛剛完成了耗費心神的超度儀式，金色的頭髮略顯凌亂地貼在額角，蔚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身上甚至濕漉漉的——沒辦法，東城一直在下雨，人身上很難乾爽。
「願你們在主的國度里，或者在佛的淨土中，不再受人操控，不再有恐懼。」
西蒙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低聲呢喃。
「他們會得到安寧的，西蒙修士。你的靈性之光，比我見過的任何一位紅衣主教都要純粹。」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骨殖堂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西蒙轉過身。
來人是這座景教教堂的負責人，神父馬丁。
馬丁神父是個極具東城特色的人物。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打著幾個補丁的黑色法衣，脖子上掛著一串一百零八紫檀木玫瑰念珠。
他臉上布滿了如同核桃殼般的皺紋，一雙灰色的眼睛卻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馬丁神父。」西蒙微微欠身，以示尊敬。
「坐吧，孩子。你的心很亂，憤怒和悲憫在你的靈魂里打架，這可不利於修行。」馬丁神父指了指旁邊的一排橡木長椅。
兩人在昏暗的燭光下並肩坐下。
教堂外，隱隱傳來警笛的呼嘯聲和遠處海港的汽笛聲。
「我只是……無法理解。」西蒙盯著地磚上的縫隙，雙手用力地交握在一起，「夜叉的做法。他甚至沒有嘗試去喚醒他們，就直接扣動了扳機。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馬丁神父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嘆了口氣：「在這座城市裡，生命有時候比一顆子彈還要廉價。夜叉我也有所耳聞，外界對他有很多傳說，可……說一句不恰當的話：他可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救這些靈魂，死亡不是重點，未必不是一種解脫。你是驅魔師，你對『拯救』的理解和他不同。你們很可能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西蒙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冷峻而堅定：「我會制止他。無論他背後有誰撐腰，貝爾蒙特家族不會允許一個無視人性的屠夫，打著清理黑暗的幌子濫殺無辜。」
「我相信你能做到。」馬丁神父點了點頭，隨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但在此之前，西蒙，我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需要聽聽你的看法。這可能關乎到東城地下世界的一場大地震，甚至……可能牽扯到你背後的梵蒂岡。」
西蒙微微皺眉：「梵蒂岡？發生了什麼？」
馬丁神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寬大的法衣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袋，遞給了西蒙。
紙袋的封面上，印著一個半月形的標誌。
「這是……」西蒙接過紙袋，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裡面的資料。
「銀月療養院。」馬丁神父沉聲說道，「東城郊外的一家特殊醫療機構。表面上接收人類的精神疾病患者和阿爾茲海默症老人，實際上，那裡是銀月氏族狼人的一個重要據點。那裡的護工中，有幾位是我們景教的虔誠信徒。」
西蒙快速翻閱著手中的資料。
照片上，身材魁梧的狼人正小心翼翼地推著輪椅上的老人散步；毛茸茸的狼人幼崽趴在自閉症兒童的膝蓋上，任由孩子撫摸；還有詳細的醫療報告，證明了狼人特有的信息素，和強壯體魄在安撫狂躁精神病患方面的奇效。
「他們……在治病救人？」西蒙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在他的傳統認知里，狼人往往與狂暴、嗜血、月圓之夜的殺戮聯繫在一起。
「是的。」馬丁神父點了點頭，「這群銀月狼人是少見的『和平派』。他們努力克制野性，利用自身的生物學特性融入人類社會，甚至可以說是造福了一部分人類。他們遵守世俗的法律，按時納稅，從不主動襲擊平民。」
「這很好。」西蒙合上資料，「教義教導我們，萬物皆有靈。只要他們不越界，不傷害人類，他們就有生存的權利。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在於，」馬丁神父那雙灰色的眼睛緊緊盯著西蒙，「他們現在正面臨滅頂之災。有一支名為『聖錘軍團』的神秘武裝力量，正在對銀月氏族進行有組織、有預謀的絞殺。」
「聖錘軍團？」西蒙咀嚼著這個名字，腦海中快速搜索著貝爾蒙特家族和天主教會的情報庫，「我從未聽說過這個組織。」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西蒙。」馬丁神父的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聖錘……這個名字太有宗教色彩了。而且，根據我們信徒傳回來的情報，這支軍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更可怕的是，他們使用了大量針對狼人的特種武器，比如硝酸銀子彈。」
馬丁神父頓了頓，拋出了那個最核心的疑問：「西蒙，你跟我透個底。這支『聖錘軍團』，是不是梵蒂岡異端裁判所派來的秘密武裝？是不是天主教會高層，決定要在東城搞一場針對異類的……種族滅絕？」
骨殖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蠟燭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西蒙的藍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錯愕，隨後轉為了極度的荒謬感和一絲壓抑的憤怒。
他猛地站起身，皮質風衣的下擺在空中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
「絕不可能！」
西蒙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堂內擲地有聲。
「神父，你把教會當成什麼了？中世紀那些舉著火把四處燒女巫的瘋子嗎？」
他來回踱了兩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坐回長椅上，直視著馬丁神父的眼睛。
「我敢用貝爾蒙特家族的榮耀和我的信仰起誓，這絕對不是教會的授意。更不可能是異端裁判所的行動。」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馬丁神父捻動念珠的速度放慢了，「在漫長的歷史上，天主教會為了維護『純潔』，幹過的類似事情還少嗎？」
「那是古代！」西蒙反駁道，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洞悉歷史與政治的銳利，「神父，現在是1989年！不是1189年！」
西蒙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那份牛皮紙袋。
「整個生態圈，經歷過兩次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無論什麼緣由，都有太多人類和非人類失去了生命。甚至是物種滅絕。現代講究的是開放包容，不少物種和人類都磨合生存了幾千年甚至上萬年，他們一直都沒被滅絕說明有其獨到之處，以前沒被滅絕，現在就更不會。『種族滅絕』這個詞，在現代文明社會是絕對的禁忌，是反人類的最高罪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剖析當前的局勢：
「更何況，現在是什麼時期？兩極對立，美蘇雙方都在死死盯著對方的任何一點過錯。在這個敏感的火藥桶上，任何一個擁有理智的跨國組織，包括梵蒂岡，都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去搞什麼大規模的、針對某一特定族群的武裝清洗行動。」
「這年頭，不流行大滅絕了，神父。正常人干不出這種蠢事。一旦這種事情曝光，引發的國際輿論海嘯和政治反噬，足以讓任何一個教皇完蛋。」
馬丁神父沉默地聽著，微微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西蒙的宏觀分析。
「而且，從教義的角度來說，」西蒙的目光落在那張狼人抱著人類小孩的照片上，「教會確實堅持『以人為本，人類至上』。我們驅魔師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人類免受黑暗生物的侵害。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進行無差別的屠殺。」
「這群銀月狼人，他們沒有殺人，沒有犯罪，甚至在救人。」西蒙的語氣變得莊重，「無罪便審判，這是違背《聖經》核心精神的。上帝賦予我們利劍，是為了斬斷罪惡，而不是為了滿足殺戮的欲望。如果教會真的下令對這樣一群無害的生物進行清洗，那我西蒙·貝爾蒙特，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馬丁神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看來，是我老糊塗了，把現代的陰謀想成了古代的狂熱。」
「這不怪你，神父。『聖錘』這個名字確實具有很強的迷惑性。」西蒙重新拿起資料，眉頭卻鎖得更緊了。
他不是一個只會念經的修士，他是一個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的獵人。
當排除了「宗教狂熱」這個選項後，他敏銳的直覺立刻指向了另一個更現實、更冰冷的方向。
「神父，你剛才說，這支軍團裝備精良，甚至有特製的硝酸銀子彈？」西蒙一邊翻閱資料，一邊快速地思考著。
「是的。而且根據情報，他們還有小型的戰術無人機，甚至疑似有人能使役惡魔。」馬丁神父補充道。
西蒙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就更有意思了。」他冷笑了一聲，「神父，你了解現代戰爭的運作模式嗎？」
馬丁神父搖了搖頭。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就是錢。」西蒙的指尖在那些武器裝備的描述上重重地點了點，「你以為組建一支這樣的特種部隊是過家家嗎？人員的招募、高強度的戰術訓練、昂貴的武器彈藥、情報網絡的支持、戰損的撫恤……這些都是天文數字。」
「尤其是硝酸銀特種彈藥，這東西沒法在黑市上大批量買到，必須要有專門的兵工廠或者鍊金實驗室進行定製生產。還有戰術無人機，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黑幫或者狂熱信徒能玩得轉的黑科技。」
西蒙抬起頭，藍眼睛裡閃爍著如同獵鷹般的銳利光芒。
「這支『聖錘軍團』的背後，絕對不是什麼宗教狂熱分子，而是一股極其龐大的資本力量。有大財閥在給他們輸血！」
「財閥？」馬丁神父愣住了，「財閥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代價，去針對一個……狼人開辦的養老院？」
這也是西蒙此刻最大的疑問。
資本是逐利的，它們沒有信仰，沒有仇恨，只有永恆的利益。
大財閥絕對不會為了所謂的「淨化世界」去燒錢。
他們投入如此巨大的成本，組建軍隊，絞殺狼人，必然是因為這背後隱藏著足以讓他們瘋狂的利益回報。
「為什麼呢？」西蒙喃喃自語。
他修長的手指在銀月療養院的地圖上划過。
是為了這塊地皮？東城郊外的地價雖然在漲，但還不至於讓人動用軍隊。
是為了狼人的身體組織進行生物實驗？
這倒是有可能，但直接抓捕落單的狼人成本更低，沒必要發動全面戰爭。
還是說……
這群銀月狼人的手裡，掌握著某種古老、珍貴，甚至足以改變東城勢力格局的「東西」？
西蒙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東城，古老的殷商遺蹟，跨海而來的異族，傳說中的異常物品……
「神父。」西蒙猛地合上資料夾，站起身來，動作乾脆利落。
「怎麼了？」
「我要去一趟銀月療養院。」西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質風衣，披在身上，「夜叉的事情先放一放。不管這支『聖錘軍團』背後是誰，他們打著宗教的幌子進行屠殺，這已經嚴重威脅到了東城的平衡。」
他將秘銀長鞭重新掛在腰間，銀色的十字架在胸前閃爍著冷冽的光。
「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資本家們撕下偽善的面具，露出獠牙。」
西蒙大步向骨殖堂的出口走去。
「願主保佑你，孩子。」馬丁神父在背後畫了個十字。
西蒙沒有回頭，只是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雨很大，正等待著吞噬一切敢於踏入其中的人。
西蒙邁步而出，身軀立刻被雨水淋濕。
「任何陰謀，都必將在聖光之下，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