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岩石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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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主轉過身,步履緩慢而穩健地,走向櫃檯側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倚靠著牆放著一排布滿灰塵、空空如也的書架。

  在書架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旁,是一扇普普通通、漆成暗棕色的木板門。

  它看起來就像是通往儲物間或是後廚的入口,是這間古董店裡最沒有存在感的物件。

  老者枯瘦的手掌,撫上門框邊一塊顏色略深的磚石。

  羅剎注意到他的指尖划過時,磚石表面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難以被察覺的漣漪一閃而過,如同熱浪下的景象。

  接著,老者握住那扇簡陋木門的門把。

  「咔嚓。」一聲輕微的機括脆響清晰可聞。

  老者緩緩拉開了,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門。

  門後並非是預想中陰暗的儲藏室。

  一股截然不同、強勁而乾燥的暖風,猛地從門內湧出,如同無形的巨手,瞬間推開了古董店裡粘稠沉悶的空氣。

  風中帶著石壁的涼意、遙遠壁爐燃燒松木的暖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大地深處迴響的低語般的背景音。

  羅剎的感官仿佛瞬間被重置。

  強烈的落差感,讓她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不再是狹窄壓抑的破舊古董店。

  貳心帶著她踏入了,一個空曠得令人心悸的龐然空間。

  這是一個宏偉而古老的大廳,風格粗獷、帶著濃郁的哥德式,與某種不似人間的堅固感。

  腳下是冰冷、打磨光滑的巨大深色石板。

  大廳兩側,是高達數十米的粗壯石柱。

  石柱支撐著高不可攀的石質拱頂。

  沒有尋常城堡的奢華裝潢,有的只是深沉肅穆的石質力量感。

  光源並非來自燈火,而是整個穹頂——它像是由某種深邃的、流動著微光的巨大水晶構成,呈現出夜晚深邃的靛藍色。

  無數細小如塵埃般的星芒,在其中緩緩旋轉沉浮,散發著柔和而朦朧、足以照亮整個巨大空間的幽藍星輝,如同將真實的星河,凍結在了頭頂。

  溫暖而乾燥的空氣,徹底取代了外界的寒冷濕重。

  古董店裡,那股陳腐的氣味也被洗滌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松木燃燒的清香、冷冽的石塵味和一種帶著微弱硫磺,與金屬氣息的能量波動。

  羅剎忍不住猛地回頭,身後,哪裡還有那扇開啟的棕色木門?

  它在她進入的瞬間似乎就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身後只有一片完整的石牆——冰冷、嚴絲合縫、永恆不變。

  唯一的入口已不見蹤影,仿佛他們被直接置換到了這處空間,而非僅僅穿過了一道門扉。

  「這……」

  羅剎面具下的眼睛瞬間睜大,即使見慣了生死搏殺,這改天換地般的手段,依舊讓她脊背瞬間繃緊。

  身邊的貳心,夜叉鬼面在穹頂星芒下反射著寒光。

  他像一尊黑色的石像,穩穩站在巨大的石板地面上,似乎對環境的突變沒有絲毫意外。

  他們兩人腳踩在冰冷石板上,發出的輕微「嗒、嗒」聲在空洞迴響。

  這看似宏偉安全的「永不墜落的岩石之廳」,其無人的寂靜本身,就散發著比外面血腥追殺更強烈的、關於遠古力量的低語。

  就連他們身上被雨水沖刷後多餘的水分,都蒸發乾淨,恢復了清爽。

  貳心摘下了面具,將其放進背包中、收好槍,梳理了一下黑髮。

  羅剎同樣照做。

  深吸口氣,緩緩吐出,向前踏出一步,大廳內景色變化。

  兩扇雕花實木大門,突兀的出現在貳心和羅剎眼前。

  周圍的環境在大門出現的剎那,變化成了狹長的、石頭壘成的通道,腳下是厚實的羊毛地毯。

  每一次的場景變化,都超出羅剎的意料,這裡好像違背了她的常識。

  至少,她不認為建築物是能隨便改變的。

  「這就是、魔法?」羅剎抬起手懸在門上,想要觸碰又不敢碰。

  「對,」貳心回答,「這就是魔法,沒有緣由,難以探查。在我看來,不講道理。」


  說話時,門被從裡面打開。

  兩個身穿黑色修士服的健壯青年,恭敬的站在門邊,做出邀請的動作。

  跨越門扉。

  貳心和羅剎踏入的並非預想中肅穆的議事廳,而是一間瀰漫著無形威壓的「會客室」。

  空間比想像中更寬廣,也更壓抑。

  長條形烏木桌占據中心,表面打磨得如同深邃的夜空,倒映著天花板上幾盞鑲嵌著發光水晶的低矮吊燈,光芒被刻意壓制在昏黃的範圍,僅在桌面核心投下一片橢圓的光域,四周則沉入靜謐的陰影。

  空氣乾燥而帶著一種混合氣味——陳年羊皮紙、藥草根莖、金屬擦槍油的微辛,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仿佛能量凝聚時的微弱臭氧感。

  門側侍立的兩位修士袍青年沒有跟進,門無聲關閉後,房間內只剩下他們與長桌另一端的存在。

  桌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與其說是「年輕」,不如說是一種奇異的、難以被歲月確切衡量的狀態。

  他的面容清晰,輪廓分明,雙眼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洞察。

  看上去三十歲上下,深亞麻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穿一件剪裁考究,但顏色深沉的長袍——並非古板的修士服,更像是改良過的學者外套,材質是某種帶有金屬絲線的墨藍布料,在幽光下泛著微弱的冷澤。

  引人注目的是他面前的桌面。

  毫無掩飾地,也極具象徵意義地,並排放置著兩樣東西:

  左手邊,是一根約小臂長的木製魔杖。杖身流轉著年輪的暗紋。

  它靜靜地躺在深紅的天鵝絨墊上,如同沉眠的毒蛇。

  右手邊,是一支保養得無可挑剔的柯爾特M1911A1手槍。

  亞光黑的槍身泛著冷酷的金屬質感,狹長的槍管在燈下劃出一道銳利的線條,槍柄處的胡桃木握片紋路清晰。

  它被放在一個黑色皮革的槍墊上,卻透著一股隨時準備咆哮的殺機。

  這種矛盾而和諧的並置,如同這大廳本身給羅剎帶來的衝擊,無聲宣告著此地主人的原則——魔法的幽深與鋼鐵的冷酷,在此處並非對立,而是交融。

  年輕巫師的身後,影影綽綽地佇立著四個身影,如同從陰影中雕刻出的石像。

  他們都穿著類似,但更便於行動的短款深色外袍,腰間佩戴著同樣的配置:插在鞘套中的魔杖懸於左腰側;掛於右腰側的槍套里,穩穩安置著形制各異的手槍。

  他們雙手自然垂於身側,站姿放鬆卻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感,無聲的氣場如同堅固的堡壘,拱衛著桌前的年輕巫師。

  他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毫無掩飾地鎖定了走進來的不速之客,審視、警惕、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評估。

  特別是對滿身硝煙氣息的貳心。

  短暫的沉默在粘稠的空氣中凝固。

  長桌上空,灰塵在昏黃的光柱里無聲懸浮。

  年輕巫師微微抬起了眼皮。

  那冰寶石般的眼珠掃過貳心,掠過羅剎的酒紅色風衣以及緊繃下頜線,最後停留在貳心臉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他們身上那揮之不去的、雨水沖刷後依然刺鼻的硝煙、血腥、機油與泥土混合的死亡氣息上。

  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交叉,置於並排的魔杖與手槍前方。

  動作優雅,卻帶著無可置疑的掌控力。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平緩,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如同冰棱敲擊琉璃,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寂靜的空間裡迴蕩,也仿佛直接敲在聽者的顱骨上:

  「我名塞勒姆,暫代『執刃賢者』之職,統理此間對外事宜。」

  他的自我介紹簡短有力,沒有任何冗贅的頭銜,只有「執刃賢者」四個字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風語告警,岩廳的門扉也未能完全隔絕……你們一路帶來的殺伐之氣,濃郁得幾乎能在桌面上凝出血珠。」

  他頓了頓,目光刺入貳心那蒼白而平靜的面孔,聲音溫度驟降,問出了那句核心的問題,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夜叉,你披掛著,這一身從地獄帶來的腥風血雨,踏破暴雨、衝破死局至此……所為何事?」


  「轟隆——!」

  似乎是為了呼應他的話語,一聲低沉的雷鳴,透過這魔法構築的厚重石壁隱隱傳來。

  雖然微弱,卻如同背景音效,為他的質問增添了一層冰冷的註腳。

  羅剎感覺到身邊的貳心,那細微到幾乎沒有的肌肉繃緊——不是恐懼,更像是貓在黑暗中鎖定威脅的應激反應。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壓迫感,還有一種審問般的冰冷氣息。

  塞勒姆身後的四位「武裝巫師」,視線仿佛化作了實質,如同冰冷的鋼針,刺在他們身上。

  桌面中央那兩樣象徵力量的器物,在幽光下散發著無聲的威脅。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沉默像是一根不斷絞緊的弦。

  塞勒姆交叉的手指微微分開,指尖看似隨意地,在烏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叩了兩下。

  「嗒、嗒。」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撞擊在寂靜之上。

  貳心碧綠的眼眸,平靜地迎向那雙冰川般的眼睛,沒有任何躲閃。

  他沒有立刻回答塞勒姆的問題,目光緩緩掃過桌面上並置的魔杖與槍,掃過塞勒姆身後那四個如臨大敵、槍套搭扣已不知何時解開的武裝巫師,最後又落回塞勒姆的臉上。

  他微微吸了一口這片空間中乾燥的、混合著硝石與草藥氣息的空氣,那仿佛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氣場,並未能讓他動搖分毫。

  在這死寂的壓力即將達到頂峰之前,他才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簡單陳述事實:

  「我想活著。」

  他走過去,拉開椅子,坐在塞勒姆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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