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陳建功和劉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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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名湖畔的風帶著秋天的涼意。

  陸沉和龔雪沿著湖邊的土路往前走。

  兩人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誰也沒走快,誰也沒走慢。

  前面有一對燕大的學生情侶。男的穿著的確良襯衫,女的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列寧裝。

  列寧裝是雙排扣、大翻領,建國後女同志最標準的正裝,穿在身上顯得人板正。

  那對情侶隔著半米遠,不敢牽手。

  男的手裡捧著一本內部發行的《簡愛》,正壓低聲音念台詞。

  「你以為我窮、不好看,就沒有感情嗎?」

  女的臉紅到脖子根,四下看了一眼,小聲說:「你小點聲。保衛科聽見,定你個流氓罪。」

  男的立刻閉嘴,把書往懷裡一塞,兩人低著頭往前走,肩膀時不時撞在一起,又迅速彈開。

  龔雪看在眼裡,沒忍住,輕笑出聲。

  陸沉看著那對走遠的背影,開口:「燕大的樹林裡,連談戀愛都得拿名著當擋箭牌。」

  龔雪轉頭看他,心情徹底放鬆下來。

  她把手裡剩下的最後一點槽子糕咽下去,拿出手絹擦了擦手指。

  兩人走到一棵粗壯的柳樹下。龔雪停住腳步,轉身面對湖面。

  天色暗下來,博雅塔的影子在水裡晃。

  「這次去保定慰問演出,其實不是團里安排的。」

  龔雪雙手抓著小提包的帶子,手指用力捏緊,「是我自己爭取的。」

  陸沉沒插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安靜聽著。

  「總政歌舞團最近在調整編制。」龔雪低頭,腳尖踢開一顆小石子,

  「我二十四歲了。對舞蹈演員來說,黃金期快過了。下面一茬一茬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頂上來,我的位置很尷尬。」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前幾天,我托人介紹,去北影廠試鏡一部新電影。導演看了我的檔案,讓我試了一段戲。演完之後,他當著全劇組的面說,跳舞的骨架子太硬,一動就起范兒,演電影不自然。」

  龔雪轉過身,看著陸沉的眼睛。

  「陸沉,我是不是只能跳一輩子舞,直到跳不動了,去後台給人拉幕布?」

  她的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委屈。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一路順風順水,這是她第一次撞上南牆。

  陸沉看著她。

  他不講大道理,也不說那些空洞的安慰話。

  「電影膠片不認骨架,只認眼神。」陸沉語氣平穩,字字清晰,「骨架硬了可以松,眼神空了,什麼導演也填不滿。」

  龔雪愣住。

  陸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點距離。

  「你今天下午在資料室門口等我的時候,那個坐在石凳上的眼神,比我見過的所有電影女主角都生動。」陸沉盯著她,「跳舞是用肢體說話,演戲是用眼睛說話。你眼睛裡有東西,沒人能擋住你。」

  龔雪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陸沉黑亮的眼睛,胸口那團悶了半個月的濁氣,突然就散了。

  她嘴角一點點翹起來,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

  「你對別的女同志,也這麼會說話?」

  「沒試過。」陸沉說,「這是第一次。」

  龔雪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陸沉跟上去。

  繞過一個湖灣,前方的石凳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皮膚黝黑,留著平頭,穿著舊工作服,手指骨節粗大,手背上還有洗不掉的煤灰印子。

  陳建功,1977年考入燕大中文系,考大學前,他在京西煤礦當了整整十年的挖煤工人。

  另一個是個瘦高個,皮膚有點黑,穿著不合身的舊外套,頭髮亂蓬蓬的。

  劉震雲,1978年以河南高考狀元的身份,剛考入燕大中文系的新生。

  兩人正湊在一起抽菸,爭論得面紅耳赤。

  劉震雲帶著濃重的河南延津口音,手裡拿著個小本本,一邊比劃一邊說:「建功哥,你說這談戀愛,是先請人家看電影好,還是先請下館子好?」


  陳建功吐出一口煙圈,彈了彈兩毛錢一包的「大前門」菸灰。

  「看電影。下館子費錢又費糧票,一頓飯吃完,肚皮飽了,話沒得聊。看電影黑燈瞎火的,能挨得近。」

  劉震雲撓了撓頭,一臉愁容:「可我這口音,人家燕京大妞聽不懂咋辦?剛才那個歷史系的女生,聽我說延津話,問我是不是來學校賣紅薯的。」

  陳建功一拍大腿:「改啥口音!這叫鄉土氣息。你以後寫文章也帶上這股味,保准行。」

  「寫文章行,搞對象不行啊。」劉震雲嘆氣。

  陸沉和龔雪正好走到石凳前。

  劉震雲眼尖,一眼就看到陸沉身邊站著的龔雪。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來,從兜里掏出半盒煙。

  「同學,借個火。」劉震雲湊上來,自來熟地搭話。

  陸沉停下腳步,從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遞過去。

  劉震雲劃著名火柴,點上煙,深吸了一口,打量了陸沉兩眼。

  「同學哪個系的?我看你面生。」劉震雲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是中文系七八級的,劉震雲。這是我建功哥,七七級的老大哥。」

  陸沉沒報名字,語氣隨意:「路過的。來轉轉。」

  劉震雲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不說話的龔雪,壓低聲音,湊近陸沉。

  「哥們,傳授點經驗。」劉震雲指了指未名湖,「你帶對象逛未名湖,這路線是怎麼規劃的?往哪走成功率高?」

  陸沉看了一眼龔雪。

  龔雪立刻轉頭看湖面,肩膀微微抖動,顯然在憋笑。

  陸沉轉回視線,看著劉震雲。

  「別規劃。」陸沉說,「哪黑往哪走。」

  陳建功坐在石凳上,一聽這話,猛地一拍大腿。

  「聽聽!這才是行家!」陳建功指著劉震雲,「讓你整天瞎琢磨,學著點!」

  劉震雲眼睛一亮,趕緊拿起小本本,拿出一截鉛筆頭,刷刷記下來。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劉震雲把本子揣回兜里,沖陸沉豎起大拇指,「哥們,你這總結能力絕了。你不寫小說可惜了。」

  陸沉把火柴收回兜里,表情不變。

  「寫過兩筆。餬口。」

  劉震雲一聽,立刻抽出一根「大前門」遞過去。

  「謙虛了不是。以後有作品,拿來中文系找我。我幫你參謀參謀。」

  劉震雲拍了拍胸脯,「我這人看文章,眼光毒得很。」

  陸沉沒接煙,擺了擺手。

  「戒了。」陸沉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請你參謀。」

  說完,陸沉對陳建功點了點頭,帶著龔雪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米遠,龔雪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這算不算騙老實人?」龔雪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石凳旁抽菸的劉震雲。

  「他可不老實。」陸沉說,「那河南小伙子,以後靠那張嘴皮子,能忽悠半個燕京城。」

  龔雪只當他在開玩笑,沒往心裡去。

  兩人走到燕大校門口。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打在柏油路上。

  去往東直門的公共汽車正好進站。售票員拿著鐵皮喇叭在車門口喊:「上車的同志抓緊!買票往裡走!」

  龔雪上了車。

  她走到車窗邊,推開玻璃,沖陸沉揮了揮手。

  汽車啟動,噴出一股尾氣,緩緩駛入夜色。

  陸沉站在站台上,看著汽車走遠,轉身走向另一路公交車的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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