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佳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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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天。

  陸沉早上去燕師大中文系點卯。

  上午跟著黃老師聽大二寫作課。

  下午改學生習作。

  晚上回東直門寫《文藝報》的創作談。

  周三晚上,陸沉終於把《文藝報》的創作談寫完。

  題目很老實——《我為什麼寫等待》。

  他沒有寫大話。

  開頭第一句是:我在太行山見過很多人等信。

  下面寫學生等錄取通知書,知青等返城批文,老幹部等反結論,母親等兒子回家。

  寫到最後,他加了一段:

  「文學不能替人把信拆開。文學能做的,是寫清楚那個人在拆信以前,怎樣吃飯、怎樣走路、怎樣熬過一夜。」

  第二天,他把稿子裝進牛皮紙信封,貼八分錢郵票,投進東直門郵筒。

  陸沉拍了拍郵筒頂。

  「走吧。」

  旁邊賣冰棍的小孩看他:「叔叔,你跟郵筒說話?」

  陸沉看他一眼:「它比有些人靠譜。」

  小孩想了想:「那它能回信嗎?」

  「不能。」

  「那不如我。」

  陸沉掏出五分錢,買了一根紅果冰棍。

  小孩贏了。

  周四下午,大二寫作課。

  沈青坐在第二排,桌上攤著《人民文學》九月號,旁邊壓著一本《安娜·卡列尼娜》。

  陸沉剛進門,她就舉手。

  「陸老師,今天講什麼?」

  「講人物對話。」

  「能舉例嗎?」

  「能。」

  陸沉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

  甲:你吃了嗎?

  乙:沒有。

  他回頭:「這是廢話。」

  學生們笑。

  沈青接話:「那怎麼不廢?」

  陸沉又寫:

  甲:鍋里還有半個窩頭。

  乙:你留著吧,我不餓。

  他把粉筆放下:「這就不是問吃沒吃。是在寫誰心疼誰,誰在撒謊。」

  沈青低頭記了一筆。

  王強在後排小聲說:「陸老師寫吃,繞不開窩頭。」

  沈青沒抬頭:「你寫作業,繞不開廢話。」

  全班又笑。

  陸沉看了王強一眼:「王強,下次習作少寫三百字。」

  王強臉垮了:「陸老師,這算不算打擊創作積極性?」

  「算拯救讀者。」

  沈青把筆帽扣上,嘴角壓不住。

  下課後,她抱書跟出來。

  「周五你去不去燕大?」

  「去。」

  「穿哪件襯衫?」

  「舊白襯衫。」

  沈青點頭:「還行,不像砸場子。」

  「像什麼?」

  「像被場子砸過。」

  陸沉看她。

  這姑娘損人不帶喘。

  沈青把一本油印小冊子遞給他:「燕大那邊有人提前寫了兩篇批評《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

  陸沉接過,翻了兩頁。

  一篇說《信》結構混亂。

  一篇說《信》缺乏歷史方向。

  熟悉的味道。

  「謝謝。」

  沈青擺手:「別謝。周五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

  「看你挨批。」

  「沈同學,你的友誼很有層次。」

  「當然。第一層,看熱鬧。」


  「第二層呢?」

  「熱鬧不夠,我添柴。」

  陸沉把冊子收進包。

  燕大拆台團,名不虛傳。

  周五到了。

  燕大讀書會在下午三點。

  未名湖在燕大裡面,湖邊有博雅塔。

  博雅塔原是水塔,後來成了燕大的標誌。

  湖和塔放在一起,學生寫詩最愛用,寫不好就容易酸。

  陸沉不打算酸。

  他打算活著回來。

  上午,周桂蘭把他那件白襯衫熨了兩遍。

  「去燕大,不能皺巴巴的。」

  陸沉說:「媽,我是去討論小說,不是去相親。」

  周桂蘭手一頓:「你倒提醒我了。」

  陸沉閉嘴。

  陸德銘從屋裡出來,遞給他一支鋼筆。

  「帶著。別到人家那兒借筆。」

  「我有。」

  「這支新。」

  「哪來的?」

  「廠里發的先進獎。」

  陸沉接過,沒再推。

  男人表達關心,就像舊式暖水瓶,外殼硬,裡面熱。

  陸舒趴在桌邊:「哥,燕大是不是全是天才?」

  陸沉說:「也有吃飯排隊的。」

  「那你別怕。」

  「我怕什麼?」

  「怕他們問你郵遞員為什麼等下班。」

  陸沉看她。

  陸舒立刻縮脖子:「我寫作業。」

  剛要出門,院門被敲響。

  陸舒跑去開門,聲音一下拔高。

  「龔雪姐!」

  陸沉轉頭。

  龔雪站在門口,穿淺色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小提包。頭髮剪短了些,額前有汗。

  她剛從保定慰問演出回來。

  周桂蘭立刻放下熨斗:「小龔來了?快進來,喝水。」

  龔雪笑著進院:「阿姨,不坐了。我來還書。」

  她從包里拿出《人民文學》八月號。

  書頁夾著紙條。

  陸沉接過:「演出結束了?」

  「上午到的燕京。」龔雪看他一眼,「聽陸舒說,你今天去燕大。」

  陸舒立刻低頭看鞋。

  陸沉看了她一眼,陸舒把鞋帶踢來踢去,就是不抬頭。

  陸沉說:「未名湖東邊,有個讀書會。」

  龔雪問:「能帶人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周桂蘭眼睛亮了。

  陸德銘報紙往下壓了半寸。

  陸舒乾脆不裝了,直勾勾看她哥。

  陸沉咳了一聲:「那是燕大老師學生的小範圍會。」

  龔雪點頭:「那我在外面等你。」

  陸沉看著她手裡的小提包,又看了看天色。

  從東直門到燕大,要先坐公共汽車,再換車往海淀去。

  燕大在西北邊,過去一趟不近。

  讓她等在外頭,像話嗎?

  不像話。

  陸舒小聲提醒:「哥,未名湖邊能散步。」

  周桂蘭拍她一下:「你懂什麼。」

  陸舒捂頭:「我懂路線。」

  陸沉把《人民文學》塞進包里。

  「走吧。」

  龔雪眼睛一彎:「會不會不方便?」

  「已經不方便了。」

  「為什麼?」

  「你一來,全家都比我著急。」

  周桂蘭轉身去廚房:「我給你們拿兩個槽子糕路上吃。」


  陸德銘把報紙折好,只說一句:「早點回來。」

  陸舒追到門口:「哥,要是燕大有人問龔雪姐是誰,你怎麼說?」

  陸沉停了一下。

  龔雪也看他。

  胡同口風吹過來,煤球爐子的煙味混著槐樹葉味。

  陸沉說:「就說是來看未名湖的人。」

  陸舒撇嘴:「沒勁。」

  龔雪卻低頭笑了笑。

  兩人出了胡同,坐上開往西邊的公共汽車。

  車廂里擠滿人,售票員挎著票夾喊:「往裡走,別堵門!買票買票!」

  公共汽車還是分段售票,一角、兩角不等。

  售票員手裡的票板一夾,紙票撕下來,動作比打算盤還利索。

  龔雪抓著扶手,陸沉站在她身側,替她擋著後面晃過來的帆布包。

  車過西直門,又換一路往海淀。

  越往西,樓少了,樹多了。

  燕大到了。

  校門口人來人往,自行車停成一片。

  未名湖在燕園裡。

  燕園原是舊時園林格局,後來成了燕大的校園。

  湖不大,卻有名。

  湖邊有博雅塔,塔影落水,許多學生抱著書坐在岸邊。

  陸沉和龔雪沿湖走。

  龔雪看著湖面:「你們讀書人的地方,連水都像在想事。」

  陸沉說:「水沒想,是旁邊人想太多。」

  「那你呢?」

  「我在想一會兒怎麼少挨兩句罵。」

  龔雪笑:「你也怕?」

  「怕他們說得有道理。」

  龔雪停住腳步,替他把襯衫領口撫平,動作很快。

  陸沉沒敢動。

  她收回手:「現在像去讀書會了。」

  前面,中文系資料室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沈青最先看見他們。

  她目光從陸沉身上移到龔雪身上,又移回來。

  「陸老師。」

  她抱著書走近,語氣平穩。

  「你還真帶了人來砸場子。」

  陸沉正要開口,資料室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探出頭。

  「陸沉同志到了嗎?謝老師他們已經在等。」

  屋裡傳出翻書聲。

  還有人說了一句:

  「讓他先聽。聽完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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