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和汪老談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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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號《人民文學》上市那天,王府井新華書店門口又排了隊。

  黑板上寫著:

  《人民文學》九月號,每人限購一冊。

  「限購」不是新詞。

  這年頭,買肉限票,買布限票,連買一本熱門刊物都限一本。

  文學忽然成了緊俏貨,跟豬肉差不多待遇。

  隊伍里有大學生,有機關幹部,也有戴袖套的工人。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青年翻到目錄,念出聲:

  「《信》,陸沉。」

  旁邊有人接話:「就是八月號寫《路口》的那個?」

  「對,燕師大的助教。」

  「助教?他不是插隊知青嗎?」

  「現在不是了。人家進大學了。」

  這話一出,隊伍里安靜了一小截。

  有人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糧票夾。

  人比人,真容易把飯吃少。

  上午十點,燕師大中文系資料室。

  方竹抱著一摞剛買回來的九月號衝進門,額頭上全是汗。

  「陸老師,到了!」

  陸沉正給大二習作改批語,抬頭看了一眼。

  「幾本?」

  「六本。」方竹把雜誌放桌上,「我排了兩回隊。第一次自己排,第二次讓新聞系同學排。」

  陸沉看他。

  方竹立刻補充:「沒倒賣。全是學習資料。」

  這解釋很有年代特色。

  越解釋,越像投機倒把。

  沈青已經從書架旁邊走過來,直接拿起一本,翻到《信》。

  她讀得快。

  讀到第三頁,停了一下。

  讀到第七頁,她把書頁往前翻,又翻回去。

  王強在旁邊急了:「你別光翻啊,好不好看?」

  沈青沒抬頭:「別吵。」

  王強縮了縮脖子。

  能讓沈青說別吵的文章,一般不差。

  半小時後,資料室人越聚越多。

  有人說好。

  有人說看不懂。

  有人說不像小說,像幾個人在郵局裡排隊排散了魂。

  孫克勤也來了。

  他站在門邊,手裡夾著一本九月號,開口就問:

  「陸沉,你這篇是不是故意不按時間寫?」

  陸沉放下紅筆。

  「不是故意。」

  孫克勤皺眉。

  陸沉補了一句:「是非這樣不可。」

  方竹眼睛亮了,立刻打開採訪本。

  陸沉看他一眼:「你先別寫。」

  方竹手停住。

  這比沒飯票還難受。

  孫克勤翻到第七頁:「這裡,老幹部等通知,知青等返城批文,學生等錄取通知書,三條線交在一個郵筒前。你沒讓他們見面。」

  「他們見面就俗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等的不是彼此。」

  資料室里靜了一下。

  沈青把書合上:「他們等的是命。」

  陸沉點頭:「差不多。」

  王強撓頭:「那郵遞員呢?他等什麼?」

  「等下班。」

  眾人愣住。

  陸沉說:「他也是人。」

  方竹沒忍住,笑出了聲。

  孫克勤也笑了一下,隨即把雜誌合上。

  「這篇會挨罵。」

  「已經習慣了。」陸沉拿起紅筆,「一個月一次,作息穩定。」

  下午,陸沉剛下課,系辦小馬跑來找他。

  「陸老師,門口有人找。」


  「誰?」

  「一個老先生。說姓汪。」

  陸沉手裡的教案停了一下。

  姓汪。

  能在這個時候找他的汪先生,不多。

  中文系門口,老先生穿舊白襯衫,布鞋,手裡拎著一個網兜。

  網兜里裝著兩樣東西:一包豆腐乾,一小紙包鹹鴨蛋。

  小馬小聲說:「他沒介紹單位。」

  陸沉走過去。

  「汪老。」

  汪曾祺抬頭看他,笑了笑。

  「別老。五十八,不算太老。」

  陸沉說:「您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劉心武說你在這兒教書。今天九月號上市,我讓孫女去王府井排隊買了一本。」汪曾祺把網兜往上提了提,「看完《信》,就想來跟你聊聊。正好家裡有人從高郵帶了幾隻鹹鴨蛋,順路。」

  「順路?」陸沉看了一眼網兜。

  高郵到BJ,肯定不是順路。

  汪曾祺也笑:「不順嗎?從蒲黃榆到這兒,騎車也就半個鐘頭。」

  陸沉說:「您這是……」

  「找你談吃。」

  小馬愣在旁邊。

  文學大師上門,開口談吃。

  這路子,系裡沒教過。

  陸沉卻笑了。他當然知道汪曾祺會談吃。

  後世的人提起汪曾祺,第一反應不是《受戒》,是「寫鹹鴨蛋那個老爺子」。

  他寫高郵鴨蛋「筷子頭一紮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多少人讀著讀著就去廚房找吃的。

  這位老先生寫食物,是真的能把人看餓。

  陸沉把人請到資料室後面的小屋。

  屋裡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暖水瓶。

  牆上貼著借閱制度,第一條:書刊不得私自帶出。

  汪曾祺把網兜放桌上。

  「高郵鹹鴨蛋。」他說,「我老家東西。現在供應不寬裕,帶不了多的。」

  高郵在江蘇,鹹鴨蛋有名。

  蛋黃出油,筷子一戳,油能冒出來。

  這個年代,雞蛋都要算著吃,鴨蛋更不是天天能見的東西。

  陸沉看著紙包:「您這是重禮。」

  「別說重。」汪曾祺擺手,「說重就不好吃了。」

  陸沉去倒水。

  汪曾祺坐下,先問:「《吃》里老秦,為什麼念到紅燒肉,又退回去炒花生米?」

  這個問題,龔雪問過。

  陸沉笑了。

  「紅燒肉太好。他捨不得一下想完。」

  汪曾祺點頭。

  「對。餓到那份上,人不敢想大的。想大了,胃受不了,心也受不了。花生米小,一粒一粒,能拖時候。」

  他打開豆腐乾紙包。

  「你寫這個,是懂吃的。」

  陸沉說:「其實是懂餓。」

  汪曾祺看他一眼。

  「餓過,才知道吃不是口腹之慾。吃是活著。」

  這句話說得輕。

  陸沉沒接。

  汪曾祺掰了一塊豆腐乾,放嘴裡慢慢嚼。

  「你這篇《信》,我看了。」

  「您覺得怎麼樣?」

  「不如《吃》好入口。」

  陸沉笑了:「這評價像說菜。」

  「文章本來就是菜。」汪曾祺說,

  「《吃》是熱鍋小炒,火候准。《路口》是燉菜,收汁收得好。《信》呢,是一桌席面,涼菜熱菜都有,有人一上來找主菜,找不著,就說你沒做飯。」

  陸沉聽明白了。

  《信》不是不好,是不順當。

  讀者要適應。

  汪曾祺又說:「但《信》有一樣好。」


  「哪樣?」

  「你沒把等信的人寫成標本。」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他們都在等一句話——你這個人,還算數。」

  陸沉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汪曾祺接過搪瓷缸:「所以我來找你。」

  「找我談這個?」

  「不。」汪曾祺搖頭,「談吃。」

  陸沉:「……」

  大師的轉彎比公共汽車還硬。

  汪曾祺把鹹鴨蛋推過來。

  「你以後別光寫苦。苦寫多了,人會麻。你得寫一個人苦完以後,怎麼吃一碗麵,怎麼買二兩豬頭肉,怎麼給孩子剝一個鹹鴨蛋。」

  陸沉拿起鴨蛋。

  「寫煙火氣?」

  「別叫煙火氣。」汪曾祺說,「這詞一叫,就虛了。你就寫吃飯。」

  他頓了頓。

  「比如一個人平反回來,別人都問他恨不恨。他不說。他先問家裡還有沒有醬油。這就比喊三頁有勁。」

  陸沉點頭。

  「您這是給我上課。」

  「不是上課。聊天。」汪曾祺笑,「上課要備講義,聊天只要有豆腐乾。」

  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方竹探進半個腦袋。

  「陸老師,校報想做一期《信》的討論專欄……」

  他話沒說完,看見汪曾祺,卡住了。

  陸沉說:「進來。」

  方竹抱著本子進屋,眼睛往桌上的鹹鴨蛋看。

  汪曾祺問:「學生?」

  「校報記者。」陸沉說,「很能折騰。」

  方竹立刻站直:「汪先生好。」

  汪曾祺笑道:「記者好。記者比作家忙。」

  方竹看了一眼豆腐乾,又看陸沉。

  陸沉懂了。

  「你想問什麼?」

  方竹咳了一聲:「汪先生,您怎麼看《信》引起的爭議?」

  汪曾祺把剩下半塊豆腐乾放下。

  「爭議好。沒爭議,說明大家沒看進去。」

  方竹飛快記。

  「那您認為《信》最大的價值是什麼?」

  汪曾祺想了想。

  「它讓郵筒有了人味。」

  方竹筆尖一頓。

  這句能當標題。

  陸沉在旁邊補了一句:「別亂拔高。」

  方竹點頭:「明白。」

  他低頭在本子上寫:標題暫定——《郵筒有了人味》。

  陸沉看見了。

  明白個屁。

  汪曾祺倒是笑了。

  「年輕人就該這樣。先寫,挨罵再改。」

  方竹頓時像拿到免死金牌。

  晚上,陸沉回到東直門。

  周桂蘭正在切白菜,見他進門就問:「今天吃了嗎?」

  「吃了豆腐乾。」

  「誰給的?」

  「汪曾祺。」

  周桂蘭刀停住:「誰?」

  陸德銘從屋裡出來:「寫《受戒》的那個?」

  陸沉點頭。

  陸舒從桌邊抬頭:「他來找你幹什麼?」

  「談鹹鴨蛋。」

  陸舒眨了眨眼:「文學界現在這麼香嗎?」

  周桂蘭拍她後腦勺:「寫作業。」

  陸德銘沒笑。

  他看著陸沉:「人家老先生親自來,說明你這路走對了。」

  陸沉把紙包放到桌上。

  「他說讓我以後別光寫苦,寫吃飯。」

  陸德銘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周桂蘭把話接過去:「這話對。人不能天天苦,天天苦誰受得了?」

  陸舒小聲說:「那明天能不能寫紅燒肉?」

  周桂蘭瞪她:「你哥寫紅燒肉,你就能吃上?」

  陸舒很認真:「文學先行,生活跟進。」

  陸沉差點笑出聲。

  飯後,他回屋,桌上放著《十月》的約稿函、《人民文學》九月號,還有《牧馬人》的謄清稿。

  他翻開練習簿,在空白頁寫下一行字:

  「平反回來那天,他先問家裡還有沒有醬油。」

  寫完之後擱下筆,看著那行字,把「醬油」圈了一下,在旁邊補了兩個字:二兩。

  然後院門被敲響了。

  陸舒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郵遞員,手裡拿著一封掛號信。

  「陸沉同志在嗎?《文藝報》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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