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原稿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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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坐起來時,腦子還有點沉。

  昨夜寫到最後一行,他只記得把《牧馬人》三個字寫在封面上。

  至於什麼時候睡著的,不知道。

  周桂蘭在門外又敲了一下。

  「沉子,人家女同志還在院裡等著呢。」

  「馬上。」

  陸沉下床,拿冷水抹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底有血絲,頭髮亂著。

  這模樣去見編輯,像剛從稿紙堆里刨出來的。

  也對,確實剛刨出來。

  他換了件乾淨襯衫,把桌角牛皮紙袋拿起來,推門出去。

  院裡坐著兩個人。

  徐靜寧穿灰布短袖,頭髮別在耳後,手邊放著一個軍綠挎包。

  她旁邊坐著個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白襯衫扎進藍布褲里,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膝蓋上放著一本硬皮筆記本。

  周桂蘭正給兩人倒白開水。

  「陸沉同志,打擾你休息了。」徐靜寧先站起來,「我們真不是來催稿的。」

  陸沉看了她一眼。

  這話聽著就像醫生說「不疼」。

  一般後面都疼。

  徐靜寧笑了笑,指著中年男人介紹:「這位是章仲鍔同志,燕京出版社文藝室的老編輯,現在也參與《十月》的組稿。」

  章仲鍔站起身,伸手。

  「久聞大名。」

  「章編輯好。」陸沉同他握了一下。

  章仲鍔手掌干,握得穩。

  這類人不愛搶話,眼睛先看稿子。

  徐靜寧說:「我們今天過來,就是問問進度。第二期排版還早,你別有壓力。」

  周桂蘭在旁邊聽著,立刻幫腔:「我們沉子昨晚上寫到後半夜,燈都沒滅。」

  徐靜寧一怔。

  章仲鍔看向陸沉手裡的牛皮紙袋。

  陸沉把紙袋放到石榴樹下的小方桌上。

  「寫完了。」

  院裡靜了一下。

  徐靜寧手裡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寫完了?」

  「嗯。」

  「全稿?」

  「全稿。」

  章仲鍔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多少字?」

  「四萬出頭。」

  徐靜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

  她包里還裝著一封備用催稿信。

  現在顯得有點多餘。

  陸沉把棉線解開,露出一疊稿紙。

  封面上三個字。

  《牧馬人》。

  章仲鍔沒有急著翻,先問:「能簡單說說嗎?」

  陸沉點頭。

  「寫一個知識分子,下放到北方牧場。多年裡,他放羊、修棚、記工分,和一個牧民姑娘成了家。後來有人問他要不要回城。他面對的不是控訴,也不是平反大會,而是灶台、羊群、妻子、孩子,還有自己到底成了什麼樣的人。」

  徐靜寧聽得很慢。

  「你沒寫大會?」

  「沒寫。」

  「沒寫喊冤?」

  「沒寫。」

  「那寫什麼?」

  「寫過日子。」

  章仲鍔這才翻開第一頁。

  第一行。

  「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他眉毛動了一下。

  徐靜寧湊過來看,沒忍住笑出聲。

  「你這開頭,夠野。」

  陸沉說:「牧場裡的人說話不能像機關簡報。」

  章仲鍔翻了兩頁,手指停住。

  他看得不快。

  老編輯看稿,先看氣口。


  氣口不順,三頁就夠判死刑。

  徐靜寧則直接翻到中間,看見「秀蘭把帳本扣在碗下,說羊少一隻,飯就少一口」那句,抬頭看陸沉。

  「這個女人,你沒寫成賢惠符號。」

  「她不是來拯救誰的。」陸沉說,「她自己也要活。她會算帳,會生氣,會罵人,也會把饃掰給男人一半。」

  徐靜寧點點頭。

  章仲鍔翻到第七頁,終於開口:「你借了真實題材?」

  陸沉沒有否認。

  「聽過一些牧場故事,也看過幾篇內部材料。底子借了,骨頭重搭了。原來容易寫成苦難史,我把它改成一個人怎麼重新站住。」

  章仲鍔看他:「站住之後呢?」

  「他不一定回城。」陸沉說,「城裡給他身份,草原給他日子。人不是一張調令能解釋清楚的。」

  章仲鍔把稿紙合上。

  徐靜寧沒忍住:「章老師?」

  章仲鍔沒有立刻評價,先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

  周桂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像等判決。

  陸舒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

  文學現場,蹭一下不犯法。

  章仲鍔放下缸子。

  「這稿子,《十月》要了。」

  徐靜寧鬆了口氣,又立刻補了一句:「還得三審。」

  章仲鍔看她:「三審也得要。」

  徐靜寧笑了。

  陸沉把棉線重新系好:「有需要改的地方,提。」

  章仲鍔說:「會提。但不能把它改成表態文章。」

  徐靜寧接話:「這個你放心。《十月》創刊才幾個月,正缺一篇能讓人記住的新東西。」

  章仲鍔看向陸沉:「不過你要有準備。這篇出來,爭議不會小。」

  陸沉說:「《信》也不會小。」

  章仲鍔笑了一下:「你倒是會排隊挨罵。」

  徐靜寧補刀:「一個月挨一次,十分穩定。」

  陸舒在屋裡差點笑出聲,被周桂蘭瞪了回去。

  章仲鍔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

  「還有一件事,先跟你透個風。《文藝報》要復刊了。」

  陸沉眼神動了一下。

  《文藝報》不是普通報紙。

  它是中國作協機關報,文藝界的風向旗。

  過去停過,沉過,現在要重新出來。、

  誰在上面被評論,誰就不只是「發了小說」,而是進入了文學討論的場子。

  徐靜寧說:「復刊後,評論口會重新熱起來。你這幾篇,《吃》《路口》《信》,再加《牧馬人》,躲不開。」

  章仲鍔點頭:「好作品不怕議論。但怕被別人先替你定性。」

  陸沉明白。

  發表只是第一步。

  他說:「那就讓作品先說話。」

  章仲鍔把《牧馬人》裝進徐靜寧帶來的硬紙夾里。

  「今天我們拿走?」

  陸沉搖頭:「這份是原稿。你們先在這看,下午我謄一份。明早送去《十月》。」

  徐靜寧一愣:「你還要手抄一遍?」

  「原稿不出門。」

  章仲鍔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規矩。」

  徐靜寧嘆氣:「行。那我明早在編輯部等你。你要是遲到,我就真催稿。」

  陸沉說:「這回可以催。」

  徐靜寧拿起挎包:「那我們先走,不耽誤陸作家抄經。」

  陸舒小聲嘀咕:「抄四萬字,經都嫌累。」

  周桂蘭立刻拍門框:「寫作業去。」

  章仲鍔走到院門口,又回頭。

  「陸沉同志,《牧馬人》這篇,別改滑了。粗一點,才有草原味。」

  陸沉點頭。


  「記住了。」

  兩人出了胡同。

  陸沉站在院裡,看著桌上剩下的原稿。

  周桂蘭走過來,小聲問:「又成了?」

  「還早。」

  陸德銘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煙,沒點。

  他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把煙揣回兜里。

  「人家都上門拿稿了,還早?」

  陸沉把稿紙抱起來。

  「發出來,才算數。」

  陸德銘點點頭:「這話在理。」

  同一天傍晚,王府井新華書店門口掛出一塊小黑板。

  粉筆字寫得端正:

  《人民文學》九月號到貨,明早八點發售,每人限購一冊。

  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湊近看目錄。

  目錄上印著——

  《信》陸沉。

  他抬手扶了扶眼鏡,轉身就往燕大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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