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慶功會(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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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駛入太行公社時,路邊麥茬已經曬得發白。

  馬長河坐在後排,手裡夾著那份錄取名單,半天沒說話。

  車快到公社中學時,他忽然開口:

  「陸沉同志,知道這十一封通知書意味著什麼嗎?」

  陸沉看著窗外。

  土路兩邊,已經站了不少人。

  「意味著他們自己把命運往前挪了一步。」

  馬長河笑了一下。

  「這話實在。」

  校門口,土路兩邊站滿了人。

  前進大隊的、後溝大隊的、趙家莊的,連供銷社門口排隊打醬油的人都來了。

  張大海扛著鋤頭站在土坎上踮腳張望。

  劉嬸一手牽著娃,另一隻手還攥著半棵白菜,顯然是從地里直接跑來的。

  土牆上貼著一張紅紙。

  上面寫著十一個名字。

  下面一行大字:

  「太行公社中學一九七八年高考錄取名單」。

  沒有「輝煌」,也沒有「勝利」。

  鄭全福原本想寫,被陸沉攔了。

  「名單就夠了。」

  鄭全福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口別著那兩支紅藍鉛筆。

  身後十五個學生一字排開。

  考上的十一個在,沒考上的四個也在。

  趙鐵柱站在最右邊,曬得黑了一圈,軍校錄取通知書被他捲起來攥在手裡,邊角都快攥軟了。

  李招娣站在中間,頭髮梳得整齊,眼睛紅,卻一直沒哭。

  吉普車停下。

  陸沉推門下車。

  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

  趙鐵柱猛地挺直腰,大吼一聲:

  「問好!」

  十五個學生齊聲喊:

  「陸老師好!」

  聲音並不齊。

  有的快,有的慢,還有兩個嗓子啞了。

  可就是這不齊的一聲,砸得鄭全福當場轉過頭去。

  慶功會擺在操場上。

  說是慶功會,其實就是八張條桌,幾條長凳。

  條桌從公社糧站借來,桌面鋪著供銷社老孫翻出來的紅布,過年才捨得用,疊痕還硬邦邦的。

  搪瓷盆里裝著花生、紅棗和切好的豬頭肉。

  菜不多。

  但在這片十年九旱的黃土地上,已經是難得的排場。

  最前頭搭了個半人高的土台子,鋪著從招待所借來的白床單。

  台子後面靠著那塊舊黑板。

  就是陸沉第一天進教室時用的那塊。

  右下角缺了一塊,邊緣還掉著黑漆。

  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十一個錄取學校。

  下面還有四個名字。

  四個沒有考上的名字,也寫在上面。

  有人勸鄭全福:

  「沒考上的就別寫了吧。」

  鄭全福沒聽。

  他說:

  「他們也坐在這個教室里兩個月,憑什麼不寫?」

  周局長坐在主席台上念發言稿。

  稿子是教育局辦公室寫的,詞很漂亮。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

  再抬頭時,沒看稿子。

  「我當了十二年教育局長,第一次在一個公社中學看到十一封通知書。」

  操場靜下來。

  周局長看向鄭全福。

  「鄭校長,明天來縣裡一趟,把學校經費帳帶上。」

  鄭全福愣了一下。

  周局長又補了一句:

  「缺什麼,寫什麼。」


  底下先是一靜,隨後掌聲響起來。

  不是特別整齊,但一陣接一陣。

  王社長隨後站起來。

  他沒拿稿子,臉膛發紅,翻來覆去就是幾句:

  「咱山溝溝里,也能出讀書人!」

  「這台子沒白搭!」

  「這豬頭肉也沒白切!」

  底下笑成一片。

  輪到陸沉時,全場又安靜下來。

  他沒有站在土台子正中間。

  他從側面的土台階走下來,站到十五個學生中間。

  「我就說幾句。」

  他聲音不高,但操場上慢慢靜下來。

  「考上的,別覺得從今天起就比別人高一頭。你們只是先走出去一步。外頭不比這裡容易,只是路寬一點。」

  幾個學生低下頭。

  「沒考上的,也別覺得自己低人一頭。」

  那四個學生一怔。

  陸沉看向他們。

  「這兩個月,你們坐在教室里,沒有少寫一個字,沒有少背一篇課文。這不丟人。人這一輩子,不是只有一張通知書能算數。」

  四個孩子裡,有一個低下頭,肩膀抖了抖。

  陸沉停了停,看向鄭全福。

  「鄭校長比我難。」

  鄭全福一愣。

  「我只是來了兩個月。他守著這幾間土坯房,守了八年。粉筆不夠,他去要。煤油不夠,他去磨。學生沒飯吃,他從自己碗裡撥。」

  操場靜得厲害。

  陸沉說:

  「這十一封通知書,應該先記他一筆。」

  鄭全福背過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臉。

  陸沉最後看向那塊舊黑板。

  「還有這片山。它窮,路難走,飯也不夠吃。可你們是在這裡學會咬牙的。」

  「以後走遠了,別嫌它土。」

  「能從土裡長出來的人,不丟人。」

  他說完,對著台下鞠了一躬。

  人群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掌聲一點點連起來,像風吹過麥茬,一層接一層卷過去。

  馬長河站在台側,沒有說話。

  秘書低頭在本子上記。

  馬長河看了一眼,說:

  「別記他說了什麼。」

  秘書愣住。

  馬長河看著那塊舊黑板。

  「記黑板。」

  流程走完,人群還是不肯散。

  李大栓蹲在牆根,嘴裡叼著旱菸,卻半天沒點著。

  有人逗他:

  「老李,閨女考上師範了,還抽不抽這破煙?」

  李大栓咧著嘴笑,眼睛一直看著李招娣。

  「抽。等她以後掙錢了,給我買好煙。」

  李招娣紅著臉說:

  「我先給我娘買布。」

  李大栓愣了一下,沒吭聲。

  半晌,他低頭把那根沒點著的旱菸收了起來。

  趙鐵柱走到陸沉面前,站得筆直。

  「陸老師,我到了軍校,給您寫信。」

  「別寫廢話。」陸沉說,「寫你幾點起床,跑幾里路,挨沒挨訓。」

  趙鐵柱咧嘴笑了一下。

  「那肯定挨。」

  「知道會挨就好。到了部隊,規矩比我的課堂嚴。別光用拳頭,多用腦子。」

  趙鐵柱用力點頭。

  陸沉又走到李招娣面前。

  「到了師範,也給我寫信。」

  李招娣眼眶一下紅了。

  「寫什麼?」

  「寫你分到哪個班,學了什麼課,飯夠不夠吃。」


  陸沉頓了頓。

  「別光寫感謝。」

  李招娣重重點頭。

  鄭全福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張糧票和五塊錢。

  「路上用。」

  陸沉沒接。

  「鄭校長,我現在比你有錢。」

  鄭全福瞪他:「有錢也拿著。這不是給作家的,是給學生老師的。」

  陸沉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從帆布包里摸出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塞進鄭全福手裡。

  「從燕京帶來的。」

  鄭全福愣住。

  陸沉說:

  「以後批作文,用這個。」

  鄭全福低頭看著那支鋼筆,手指粗糙,握得很小心。

  「太貴了。」

  「比不上你那兩支紅藍鉛筆。」

  鄭全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

  傍晚時,吉普車發動。

  陸沉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

  土台上的白床單還沒撤,被風吹得鼓起來,又慢慢落下。

  條桌上的搪瓷盆見了底,花生殼撒了一地。

  鄭全福站在校門口,手裡握著那支鋼筆。

  學生們站在他身後。

  十五個人,一個不少。

  那塊舊黑板還靠在台子後面。

  黑板上寫著十一個錄取學校。

  也寫著四個沒考上的名字。

  沒人擦。

  車子緩緩開動。

  陸沉透過後視鏡看著那片越來越小的土坯房,看著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太行山的輪廓映著金紅色的光。

  馬長河忽然問:

  「捨不得?」

  陸沉看著後視鏡。

  「不捨得也得走。」

  「為什麼?」

  陸沉收回目光。

  「他們過了自己的路口。」

  他拍了拍帆布包。

  「我也該過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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