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全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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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郵遞員舉著電報,站在胡同口喊。

  「陸沉!保定來的急電!」

  這一嗓子喊出來,胡同里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水龍頭邊洗菜的幾個大嬸手都停了。

  劉嬸剛把白菜葉子掰開,水順著胳膊肘往下滴,也顧不上擦。

  「保定?」

  「是不是又發文章了?」

  「急電啊,急電按字收錢,沒大事誰捨得拍?」

  一九七八年的電報,按字收費。能省一個字,絕不多寫半個。

  普通人家只有在遇到白事、錄取、工作調動這類大事時,才會用電報。

  章德寧剛走到院門外,聽見「保定」兩個字,腳步停住。

  她回頭看陸沉。

  陸沉接過電報,簽了字。

  他拆開電報紙。

  紙很薄,摺痕硬。

  上面只有一行字。

  「十五人十一中。趙鐵柱軍校。李招娣師範。速歸。全校等你。」

  陸沉看了第一遍。

  沒說話。

  看第二遍時,他的拇指壓在十一中三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章德寧離他最近。

  她看見陸沉喉結動了一下。

  這個人在座談會上被九十多個人追問,沒亂過。

  當初在《十月》面前拒絕《信》,也同樣鎮定。

  現在一張薄電報,倒讓他站在院門口半天沒動。

  章德寧忽然明白了。

  這十五封信,很重。

  劉嬸探頭問:「小陸,啥事啊?別嚇人。」

  陸沉把電報遞給母親周桂蘭。

  「媽,太行公社中學,高考十五個人,考上十一個。」

  周桂蘭沒立刻聽懂。

  「十一個?」

  陸沉點頭:「十一個吃國家糧。」

  這下胡同里頓時熱鬧起來。

  「嚯!」

  「十五個考上十一個?這是什麼學校?」

  「鄉下公社中學?真的假的?」

  「我娘家侄子複習一年,連中專邊都沒摸著!」

  周桂蘭拿著電報,手腕抖了一下,趕緊用圍裙擦手,生怕汗沾壞字。

  「招娣呢?那個姑娘考上沒?」

  「考上了。保定師範。」

  周桂蘭眼圈一下紅了。

  她記得那個姑娘。

  兒子信里提過,被親爹鎖過柴房,差點拿去換彩禮。

  「好,好。」周桂蘭把電報按在胸口,「這閨女命硬。」

  章德寧輕聲問:「趙鐵柱是誰?」

  陸沉說:「第一天上課,想把我轟下講台的學生。」

  「現在呢?」

  「軍校。」

  章德寧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這要是寫進小說,我們當編輯的得說你編得太巧了。」

  陸沉也笑了。

  「不寫小說。是真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鄰居更安靜了。

  真的才嚇人。

  胡同里誰家孩子考上中專,都能擺兩桌。

  十五個鄉下娃,十一封通知書,這不只是考學,這是給鄉下人走出了一條新出路。

  章德寧把網兜里的兩個空汽水瓶拎穩。

  「陸沉同志,這趟你得回去。」

  「嗯。」

  「什麼時候走?」

  「明早。」

  「那稿子呢?」

  陸沉看她一眼:「火車上寫。」

  章德寧沉默半秒。

  「你是真不把中篇當中篇。」


  陸沉把電報折好,放進襯衣口袋。

  「欠《十月》的炮仗,不能啞。」

  章德寧點點頭,心放下了。

  她今天來,本是搶稿。

  結果看見一封電報,反倒比看見合同更踏實。

  一個能被十一封錄取通知書牽動的人,寫知識分子和牧民姑娘,差不了。

  傍晚,陸德銘下班回來,還沒進院,就被胡同口老周攔住。

  「老陸,你家小子又捅事了!」

  陸德銘心裡一緊:「又怎麼了?」

  老周把蒲扇一拍大腿。

  「十五個學生考上十一個!你還裝不知道?」

  陸德銘愣在原地。

  過了兩秒,他加快腳步進院。

  堂屋裡,電報已經被周桂蘭壓在搪瓷盤底下,旁邊擺著餃子餡。今天不是年不是節,周桂蘭硬是剁了半斤肉。

  陸舒趴在桌邊念電報。

  「趙鐵柱軍校……哥,這名字一聽就能打仗。」

  陸沉說:「他以前確實只會打仗。」

  「現在呢?」

  「會管人了。」

  陸德銘拿起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問:「你要回去?」

  「明早走。先到保定,再轉易縣。」

  周桂蘭停下擀皮的手:「剛回來幾天,又走?」

  「慶功會得去。」陸沉說,「他們等的不是我,是那口氣。」

  陸德銘點頭。

  這句話他聽得懂。

  窮地方出了成績,得有人把這成績接住。

  沒人接,熱鬧過了就散。

  有陸沉回去站一站,太行公社中學以後再申請粉筆,申請煤油,或是申請老師,底氣就不一樣。

  「燕師大那邊?」

  「跟呂主任請假,兩三天。」

  陸舒眨眼:「哥,你是不是還要去看龔雪姐?」

  周桂蘭立刻瞪她。

  陸沉夾了個餃子。

  「她在保定慰問演出,順路。」

  陸舒往陸沉身後一縮,拖長聲音:「哦——順路。」

  周桂蘭抬手要敲她,她整個人躲在陸沉背後,只露出半張臉,嘴裡還在嘀咕:

  「東直門到保定,確實挺順。」

  陸德銘端起酒盅,遮住嘴角。

  飯桌上的氣氛松下來。

  周桂蘭把最大的一盤餃子推到陸沉面前。

  「多吃。鄉下那幫孩子考出來,你也算沒白瘦。」

  陸沉咬開餃子,熱氣燙了一下舌頭。

  他低頭笑了笑。

  確實沒白瘦。

  第二天清早,永定門火車站。

  站台上全是人。

  人們背著軍綠色挎包,拎著網兜,拿著搪瓷缸,扛著鋪蓋卷。

  有人去探親,有人去報到,還有人拿著錄取通知書,站在車門口反覆看。

  陸沉背著帆布包,包里裝著換洗衣服和幾張糧票,也放著龔雪上次的信和《十月》的約稿函。

  綠皮火車冒著熱氣進站。

  硬座車廂里,木條座椅發亮。

  頭頂行李架塞滿包裹。

  火車開動,燕京城往後退。

  陸沉從包里取出舊練習簿。

  他拿出鋼筆,在下一頁寫下題目。

  《牧馬人》。

  筆尖停了停。

  車窗外,平原鋪開,電線桿一根根往後跑。

  陸沉想起後世那句傳遍幾代人的台詞。

  那句話聽著很土,也很直接,甚至有點冒失。

  可它充滿了生命力。

  一個女人站在風裡,沒有提主義和前途,只是問一個被命運打散的人,還要不要一個家。

  陸沉落筆。

  「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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