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後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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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八日傍晚,鄭全福家堂屋第二次擺桌。

  還是那張八仙桌,還是四條長凳,位置沒變。

  但桌上的菜變了。

  王社長從公社食堂批了一條二斤半的草魚,大隊長老楊咬牙殺了自家那隻下蛋的蘆花老母雞,鄭全福翻出上次設宴沒喝完的半瓶西鳳酒,趙國柱照舊拎了兩瓶高粱白。

  多出來的是一碟花生米、一盤涼拌黃瓜,和劉方明從縣城帶來的一包桃酥。

  劉方明進門時腋下還夾著一本薄冊子。

  封面油印著《易縣新民歌選》,扉頁編委欄第一行寫著「編審:陸沉」,蓋著縣文化館的紅章。

  他把冊子往陸沉面前一擱,食指敲了敲那個名字:「蓋完章才發現,你名字排在館長前面了。陳館長看見了,只是擺擺手。」

  到場的人和上回差不多。

  王社長坐上位,老楊和趙國柱分坐兩側,鄭全福、李德貴、供銷社老孫依次排開。

  劉方明自己搬了把椅子擠在末尾。

  上次這頓飯,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陸沉身上,怕他跑。

  這次這頓飯,所有人的眼睛還是釘在他身上,但眼神不一樣了。

  王社長先端杯。

  「陸沉同志,我代表太行公社,敬你一杯。」他把酒碗舉到胸口的高度,

  「你來之前,咱們公社中學高三班是全縣墊底。你來之後——鄭校長,你說。」

  鄭全福被點了名,放下筷子,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他昨天熬夜抄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十五個學生的名字和各科模擬成績。

  「王社長,我一個一個說。」鄭全福清了清嗓子,手指點在第一個名字上。

  陸沉夾了塊雞肉,替他說了。

  「趙鐵柱。」

  趙國柱放下酒碗,脖子伸直了。

  「語文底子紮實,閱讀理解和作文拿分穩。政治歷史全靠死記硬背,這小子記性好,硬啃也啃下來了。短板在數學,但不至於拖死。正常發揮,大專穩。本科要看數學能不能過線。」

  陸沉頓了一下,看了趙國柱一眼。

  「不過有句話我得說。鐵柱這小子,組織能力比讀書能力強。麥收假十天,我不在,他一個人把十四個學生管得服服帖帖。將來不管考上哪一級,是當幹部的料。」

  趙國柱的臉漲得通紅,端起酒碗一口悶了,重重往桌上一墩。

  「陸老師,我替鐵柱敬你!」

  「先別急。」陸沉按住他的碗,「李招娣。」

  堂屋裡安靜下來。

  在座的人都知道李大栓那檔子事。

  「語文全班第一,作文能拿高分,政治背得滾瓜爛熟。本科有希望。十五個人里,她最有可能考上大學。」

  鄭全福在旁邊連連點頭:「招娣這兩周做題速度明顯快了,寫作文不打草稿,提筆就來。」

  「數學仍然是弱項。」陸沉接上,「數學發揮失常的話,大專保底。但只要正常,本科夠得著。」

  老楊插了一嘴:「她現在住學校,吃的怎麼樣?」

  「我讓鄭校長每天給她留一份飯。」陸沉看向鄭全福。

  鄭全福擺手:「哪用他說,我早安排了。那孩子省得很,每頓就吃半個窩頭,菜湯都不捨得多盛。」

  桌上的人沉默了幾秒。

  陸沉沒給沉默發酵的時間。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人過了一遍。

  王建國,各科均勻但都不拔尖,中專有把握,大專搏一搏。

  張小軍,偏科嚴重,語文政治能看,數學基本放棄,中專線上下浮動。

  「其餘的——」陸沉擱下筷子,

  「有三到四個底子太薄,兩個月補不回來。但識了字,學了方法,知道卷子怎麼答,以後想接著考也有路子。剩下七八個,在中專線上晃,看臨場發揮和運氣。」

  他端起酒碗。

  「十五個人,我的判斷:大學一到兩個,大專兩到三個,中專三到四個。剩下的盡力而為。」

  鄭全福的那張皺巴巴的紙掉在桌面上,他沒去撿。


  老趙走的時候說「能考上兩個就燒高香」。

  陸沉這個數字,是老趙的三四倍。

  王社長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花生米跳起來。

  「這是太行公社的大喜事!回頭高考成績出來,公社給學校掛錦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松下來了,話也就散了。

  陸沉站起來,給王社長滿上酒。

  「王社長,這兩個月,公社的借調證明、介紹信、蓋章跑腿,全靠您。我敬您一碗。」

  王社長接了。

  陸沉又說了一句:「太行公社是我第二故鄉。以後不管在哪寫東西,落款永遠帶著太行公社。」

  王社長端酒的手停了一拍。

  他聽懂了。

  陸沉馬上要在《人民文學》發文,往後再出名,簡介里「太行公社」四個字跟著走,那就是活招牌。

  這碗酒,值。

  「好!好!」王社長一口悶了。

  陸沉轉向鄭全福。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兩支鉛筆。

  一紅一藍,筆桿上印著「易縣文化館」的字樣。

  縣文化館閱覽室里順來的。

  「鄭校長,送你的。以後學校來了新老師,拿這個批改作文。紅筆圈錯,藍筆畫好句子。別全劃紅。」

  鄭全福接過鉛筆。

  兩支鉛筆加起來不值五分錢。

  但他拿在手裡,低著頭半天沒抬起來。

  老楊在旁邊看了一眼鄭全福的表情,端起碗喝了口酒,把臉轉向窗外。

  陸沉又看向趙國柱。

  「趙叔,幫我帶句話給鐵柱。明天看完考場,早點睡,別背書了。該會的都會了。」

  趙國柱拍著胸脯:「我親自盯著他睡!」

  陸沉最後一圈酒敬給了老楊、李德貴和供銷社老孫。

  沒有大話,就一句:「這兩個月承蒙照顧。」

  三個人各自端碗,喝了。

  劉方明站起來,沖陸沉深深鞠了一躬。

  「陸沉同志,將來有合適的稿子,給縣文化館投一份存檔。縣裡有底子,申報文化先進的時候就有材料。」

  「行。」陸沉點頭。

  飯局散了。

  眾人陸續離開,腳步聲踩在院子裡的土地上。

  王社長走在最前面,趙國柱拎著空酒瓶跟在後頭,老楊和李德貴並肩走,供銷社老孫打著飽嗝。

  鄭全福站在門口送客,挨個握手。

  劉方明走出院門時回了一下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最後只剩鄭全福和陸沉兩個人。

  堂屋裡杯盤狼藉,魚骨頭堆在碟子邊上,半瓶西鳳酒見了底。

  鄭全福開始收拾碗筷。

  他一邊擦桌子,一邊悶聲說了句:「上回也是這張桌子。」

  陸沉靠在門框上,沒接話。

  「上回我跟老楊湊錢買肉買酒,請王社長出面,就為了求你多留一個月。」鄭全福把抹布擰乾,搭在桌沿上,「今天這頓飯,是送你走。」

  他直起腰,看著陸沉。

  「風水輪流轉。」

  陸沉笑了一下。兩個月來,他在這個院子裡第一次笑。

  「鄭校長,鉛筆收好。」

  「收好了。」

  陸沉背起帆布包,走進院子。月亮升起來了,掛在太行山頂上,又大又圓。

  他走到院門口,停了一步。

  「明天我走之前,去學校看一眼。不進教室。」

  「成。」

  腳步聲遠了。

  鄭全福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兩支鉛筆。

  一紅一藍。

  他想起兩個月前,陸沉第一天來上課的時候,教室里只剩三根碎粉筆和半本教案。

  那天他跟陸沉說,能考上兩個就算燒高香。

  今天陸沉說,大學一到兩個,大專兩到三個,中專三到四個。

  鄭全福把鉛筆揣進胸口的兜里,使勁按了按。

  收拾碗的時候,摔了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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