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初見龔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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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推開,陸沉站在門檻上。

  周桂蘭手裡的花生殼掉在青磚上。她猛地站起來,帶翻了小板凳,幾步跑過去,一把抓住陸沉的胳膊。

  「哎喲我的祖宗!」周桂蘭上下摸索著陸沉的肩膀和後背,眼眶瞬間紅了,「怎麼瘦成這樣了?信里不是說挺好嗎?這胳膊上的骨頭都硌手!」

  陸沉任由母親拉扯,嘴角帶著笑:「媽,骨頭硌手說明結實。我在鄉下天天干農活,沒病沒災。」

  陸德銘站在石榴樹下,手裡的茶缸端平了,沒灑出一滴水。

  他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四個字:「洗手喝水。」

  陸舒從門檻上跳起來,一把抱住陸沉的腰:「哥!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想死你了!」

  陸沉拍了拍妹妹的腦袋,把她推開一點:「大姑娘了,沒個正形。」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家人,落在石榴樹下的龔雪身上。

  龔雪已經站了起來,雙手交疊在身前,身姿挺拔,帶著常年練舞留下的習慣。

  她看著陸沉,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

  周桂蘭反應過來,趕緊擦了把眼角,拉著陸沉往院子裡走:

  「來來來,媽給你介紹。這是你龔家鼎龔叔叔的閨女,龔雪。在總政歌舞團工作。」

  她特意在「總政歌舞團」五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陸沉眉頭一挑。

  龔雪。

  八十年代的大眾情人,金雞百花雙料影后。

  現在她才二十出頭,穿著洗舊的軍綠上衣,頭髮別在耳後,沒有後世銀幕上的光環,卻有著這個時代特有的乾淨和清冷。

  他腦子裡閃過這些信息,面上卻穩得很。

  陸沉走過去,下意識地伸出了右手。這個動作出來的一剎那,他自己也頓了一下,幾十年的習慣,改不掉。

  他語氣平和:「你好,陸沉。」

  龔雪略微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一觸即分。手指冰涼,掌心有繭,那是常年練功留下的痕跡。

  「你好,龔雪。」她看著陸沉的眼睛,「剛才正聽周阿姨說起你。」

  「我媽肯定沒說我好話。」陸沉笑了笑,拉過一把馬扎坐下,「她八成在編排我小時候怎麼調皮搗蛋。」

  周桂蘭瞪了眼:「淨胡說!我正誇你文章寫得好呢。龔雪剛才也說,你那篇寫吃飯的文章,寫得真好。」

  陸沉轉頭看向龔雪。

  「瞎琢磨的。」陸沉端起陸舒遞過來的涼白開,喝了一大口,「鄉下日子慢,到了冬天大雪封山,除了看書就是睡覺。人在那種環境裡,腦子反而清醒。」

  龔雪坐回板凳上:「我不太懂文學,但我爸說,你的文章里有真東西。我看完以後,去食堂打飯,看著饅頭都覺得比平時香。」

  「能讓人多吃兩個饅頭,這文章就算沒白寫。」陸沉放下杯子,「聽說你在總政歌舞團?練舞是個苦差事,台上三分鐘,台下十年功,比我們在地里刨食還累。」

  龔雪愣了一下。

  她見過不少大院子弟,也見過不少文化人。那些人要麼跟她談理想,要麼跟她談藝術,極少有人一上來就說她「累」。

  「還行。」龔雪嘴角露出一抹很淺的笑,「習慣了。」

  幾句話,不生分,也不逾矩。

  周桂蘭在旁邊看著,心裡樂開了花。她原怕兒子在鄉下待久了,沾染上粗鄙習氣,配不上人家文工團的姑娘。現在看來,兒子這氣度,比胡同里那些整天遊手好閒的小年輕強出十萬八千里。

  「舒舒,去切半個西瓜拿出來。」周桂蘭吩咐完女兒,又轉頭看陸沉,「你這回回來能待幾天?街道辦那邊你爸正跑著呢,說不定過兩個月就能把關係轉回來。」

  陸沉把斜挎在肩上的帆布包摘下來,遞給剛從屋裡拿西瓜刀出來的陸舒。

  「待不了幾天。後天就得走。」陸沉說。

  周桂蘭急了:「後天就走?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街道辦那邊還沒信呢,你急什麼!」

  「那邊還有十五個高三學生等著高考,我答應了帶他們到最後一天。」陸沉看著母親,「做人得有始有終。」

  陸德銘在旁邊點了點頭:「這話對。答應了別人的事,就得辦完。」


  陸舒把帆布包放在石榴樹下的方桌上,拉開拉鏈。

  「哥,你包里裝的啥?硬邦邦的。」

  「易縣的紅薯干,老鄉自己烤的,給你帶了點。」陸沉隨口答道。

  陸舒歡呼一聲,伸手進去掏。

  紅薯干用舊報紙包著,塞在包的最底下。

  陸舒用力一拽,報紙包出來了,順帶著帶出了幾張夾在旁邊的紙片。

  一陣風吹過。

  紙片飄落在青磚地上,正好落在龔雪腳邊。

  龔雪彎下腰,伸手去撿。

  最上面是一張窄窄的電報紙。

  龔雪的視線掃過上面的鉛字,手指頓住了。

  發報地址:燕京市東城區燈市口大街。

  發報單位:《人民文學》編輯部。

  內容:「陸沉同志有要事面議請速來京路費報銷」

  龔雪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不懂文學,但她懂體制,懂級別。

  她父親龔家鼎的書房裡,常年擺著幾本雜誌。

  《紅旗》《解放軍文藝》,還有就是《人民文學》。

  龔家鼎說過,能在那上面發文章的,都是國家級的筆桿子。

  一個在河北易縣插隊的知青,被《人民文學》拍急電召回燕京面議?

  而且還包路費?

  龔雪把電報紙拿在手裡,底下還有一張蓋著紅章的表格。

  《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獎參評授權書》。

  授權人簽名欄里,墨跡還很新,寫著兩個字:陸沉。

  陸舒湊過來,探頭看龔雪手裡的紙片:「龔雪姐,這啥呀?我哥的信?」

  龔雪抬起頭,看向坐在馬紮上的陸沉。

  陸沉正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神色平靜。

  「哥,這上面寫的啥?人民文學?」陸舒念出聲來。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周桂蘭切西瓜的手停在半空:「什麼人民文學?你哥不是在那個什麼河北文藝上發的嗎?」

  陸德銘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張電報紙。他當過兵,在機關待過,太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陸沉咽下嘴裡的西瓜,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身走到龔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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