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燈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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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

  陸沉在天蒙蒙亮時進了永定門站。出站後換了兩趟公共汽車,在東四下了車,沿著燈市口大街往西走。

  路兩邊是灰撲撲的槐樹,樹蔭底下停著成排的自行車。

  早高峰的上班人流從他身邊涌過去,藍灰兩色的中山裝匯成一條單調的河。

  陸沉穿著白襯衫,帆布包斜挎在肩,褲腿上還沾著易縣的黃土。

  他在燈市口大街路北一扇灰漆鐵門前站住了。

  這裡是朝陽門南小街一帶最不起眼的院落之一,門楣上掛著「朝內大街166號「的白底黑字,灰泥牆面滲著經年的潮跡。這個地址,中國所有寫字的人都知道。

  門旁的白底黑字牌匾,落了一層細灰。

  《人民文學》。1949年創刊,教員親題刊名,茅盾任首任主編。

  十年期間,刊物停刊,整整一代讀者和作者在記憶里把它供著,像一盞滅了火的燈。

  1976年復刊,第一期印了幾十萬冊,在書攤上被人搶光,還有人托關係走後門要。

  眼下它是中國發行量最大的純文學期刊,也是每一個有志於文學的人最想叩開的那扇門。

  門旁的黃銅牌匾沒有他想像中氣派,字跡清晰,但落了一層細灰。

  陸沉推門進去。

  傳達室窗口探出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誰?」

  「陸沉。收到編輯部電報,來面議。」

  老頭翻了翻桌上的登記簿,找到了名字。

  「等著。」

  五分鐘後,一個穿深藍中山裝的中年人從院子裡快步走出來。

  三十五六歲,個頭不高,眼睛很亮,頭髮用水抿得服帖。

  陳文渡。

  他看見陸沉的第一反應是愣了一下。

  「你就是陸沉?」

  「我是。」

  陳文渡盯著他看了兩秒。

  「我以為起碼得四十歲。」

  陸沉沒搭話。這種反應他預料到了。

  《吃》那種老辣的筆力,擱誰看都不像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寫的。

  陳文渡引他進院子,上了二樓。

  走廊盡頭的大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傳來打字機的聲音和茶缸碰桌面的悶響。

  陳文渡推開門:「人到了。」

  辦公室里四五個人同時抬頭。

  沈若愚坐在靠窗的位置,叼著煙,正拿紅筆在校樣上畫圈。他扭頭看了陸沉一眼,煙差點從嘴角掉下來。

  魏桂芬端著搪瓷缸站在文件櫃旁邊。她看見陸沉時,缸子在嘴邊停了一拍。

  「這是……寫《吃》和《路口》的陸沉同志?」魏桂芬放下缸子。

  「是。」陳文渡拉了把椅子,示意陸沉坐。

  沈若愚把煙掐了,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沉跟前。他上下看了一圈,視線在帆布包的磨損處和褲腿的黃土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

  「二十四。」

  沈若愚沒說話,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他翻開抽屜,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來。

  陸沉擺手。

  沈若愚把煙叼在自己嘴裡,點上,深吸一口。

  「二十四。」他沖陳文渡嘟囔了一句,「二十四歲寫出那種東西,不講理。」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走進來,手裡夾著一份報紙。

  三十七八歲,額頭寬,下巴尖,說話帶京腔。

  「文渡,今天的《光明日報》你看了沒有?文藝版又發了一篇——」

  他看見陸沉,停住了。

  陳文渡站起來介紹:「心武,這就是陸沉。陸沉,這是劉心武同志,《班主任》的作者。」

  劉心武。

  《班主任》——1977年發表在這間編輯部,傷痕文學的開山之作。整個文學史繞不過去的名字。

  陸沉站起來,伸出手:「劉老師好。《班主任》我讀了不止一遍。」

  劉心武握住他的手,力氣不大,但很實。他打量陸沉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樣,沒有驚訝,只有審視。

  「《吃》我看了。」劉心武鬆開手,把報紙擱在桌上,「不哭不喊,把事情摁在紙上。你這路子,跟我們不一樣。」

  「走得早不如走得准。」陸沉說。

  劉心武「嗯」了一聲,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光明日報》,翻到文藝版,指了指其中一篇評論。

  「看看這個。'文學應當追求更深層次的真實,而非停留在對創痛的直接呈現'——這是編輯部約的評論文章,上禮拜定的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陸沉掃了一眼那篇文章的署名和措辭。

  他太清楚了——1978年下半年,文壇的風向要從「傷痕」轉向「反思」,再轉向「改革文學」。

  《光明日報》帶頭吹風,編輯部跟進,評論先行,創作跟上。

  「窗戶打開了,不能只看見風。」陸沉說。

  劉心武抬了下眉毛,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多大?」

  「問過了。」沈若愚在後面悶聲插了一句,「二十四。」

  劉心武沒再說什麼,拍了拍陸沉的肩,拎起報紙出了門。走到門檻時回了一下頭。

  「有空到我那兒坐坐。東四七條,門口一棵歪脖子棗樹,問人都知道。」

  陳文渡看了看表,沖陸沉點頭:「走吧,張主編等著呢。」

  三樓。走廊盡頭的獨立辦公室。門虛掩著。

  陳文渡敲了兩下,推開門。

  張光年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面很乾淨,只擺著兩樣東西——《路口》的手稿和一支鋼筆。

  六十五歲的老人沒有起身。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老花鏡的上沿,落在陸沉身上。

  「坐。」

  陸沉坐下來。陳文渡帶上門,留在了外面。

  張光年沒有寒暄。他把手稿推過來,翻到第六頁。

  張光年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阻止。

  「結尾。」張光年靠回藤椅,「'路口從來不是用來選的,路口是用來走的'——這句話,五十年後還會有人引用。」

  他停頓了一下。

  「但前面的鋪墊差一口氣。第十四頁,主角站在路口,你用了整整半頁寫他看到的風景。太滿了。留風聲,刪其餘。風聲和腳步,就夠撐起那句話。」

  陸沉閉眼想了三秒,睜開。

  「明白了。」

  張光年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表格,放在桌上。

  「這是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獎的參評授權書。」他指了指表頭的紅字,

  「文革後第一次全國評獎,由我們編輯部承辦。你的《吃》發在《河北文藝》六月號,符合徵集範圍。簽了這個,就算正式參評。」

  陸沉拿起表格,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1978年。

  他知道這個獎。第一屆評了二十五篇。

  劉心武的《班主任》、盧新華的《傷痕》都在名單上。

  這二十五個名字,在此後三十年的中國文學史教材里反覆出現。

  陸沉拿起鋼筆,在授權人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張光年把表格收好,看著陸沉。

  「稿子改完寄回來,八月號排版。」他說了一句跟文學無關的話,「你是燕京人?」

  「東城區。」

  「回去看看吧。」張光年的語氣淡了下來,「你母親一定等得久了。」

  陸沉愣了一瞬。

  他從三樓出來,穿過院子,在傳達室門口站了一會兒。

  燈市口大街上,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六月的陽光曬得槐樹葉子發亮。

  帆布包里,簽好的授權書和標滿批註的手稿疊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借來的表。

  下午兩點。

  從燈市口到東直門,公共汽車三站路。

  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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