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民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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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陸沉把《路口》的手稿塞進信封,用糨糊封好口。

  八千字,十六頁稿紙,比《吃》厚了一截。他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揣進懷裡,推門出去。

  院外的土路上已經有人了。

  「陸知青,又往公社跑?」

  扛鐮刀的是隔壁院的張大海,後頭跟著他家老二,也扛著一把。

  「辦點事。」

  「你可悠著點,麥子快黃了。」張大海用鐮刀柄指了指路邊的麥田,「隊長說了,估摸著再有十天半個月就得開鐮。到時候學校放麥收假,你那些學生也得回來割麥子。」

  陸沉腳步頓了一下。

  麥收假。他之前沒想過這個。學生回去割麥,少說得耽誤十來天天。

  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本來就日日在縮,再刨去麥收假……

  「知道了,大海哥。」他加快步子往公社走。

  四十分鐘的土路,兩邊冬小麥的穗子比上回來時沉了不少,彎著腰,泛著金黃。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裡頭翻書。

  郵局的綠漆木門開著。老張頭坐在櫃檯後面,老花鏡架在鼻尖上,正往本子上抄什麼。

  「又投?」老張頭頭都沒抬。

  「又投。」

  「上回那個有回音沒?」

  「還沒。」

  老張頭推了推眼鏡,拿起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

  「石家莊市……《河北文藝》編輯部收。跟上回一個地方。」他把信封放上台秤,「掛號還是平信?」

  「掛號。」

  又是兩毛錢。

  老張頭撕下掛號回執遞過來,嘴裡嘟囔了一句:「你這掛號費都夠買兩斤玉米面了。」

  陸沉沒接話。把回執折好,貼身放進上衣口袋,轉身出了郵局。

  他不是沒想過直接投《人民文學》。但《吃》投出去快三個禮拜了,一點回音沒有。十有八九是尺度太大,編輯部不敢收。《路口》比《吃》溫和得多,寫的是選擇,不碰紅線。先在《河北文藝》站住腳,拿到樣刊再說。

  這是他的盤算。穩紮穩打,一步一步來。

  他走後不到五分鐘,糧管所的側門開了。

  王躍進叼著根煙溜達出來。他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眯著眼往郵局那邊瞟了一眼。

  陸沉的背影剛走過供銷社門口,拐上了回村的路。

  王躍進把煙屁股彈掉,踩滅,往郵局走。

  「張叔。」他一進門就從口袋裡掏出兩根大前門,擱在櫃檯上。

  老張頭抬起頭:「躍進啊。」

  「張叔,您忙呢。我剛從外頭回來,看您這兒也沒別人,要不我幫您看會兒鋪子?您去隔壁喝口水歇歇?」

  老張頭擺擺手:「不用——」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一陣吵嚷。供銷社門口排隊的幾個人因為插隊的事扯起來了,聲音越來越大。

  老張頭探頭往外看了看,皺著眉站起來。

  「行,你幫我盯一下,我去瞅兩眼,這幫人一天到晚——」

  他絮叨著出了門。

  王躍進等老張頭的背影消失在供銷社門口,轉身掃了一眼櫃檯。郵件筐里擱著幾封信,最上頭那封——掛號件,牛皮紙信封,字跡工整。

  「HEB省石家莊市《河北文藝》編輯部收。」

  寄件人:陸沉。

  王躍進嘴角一歪。

  上回找他談名額的事,碰了一鼻子灰。說什麼燕京街道辦留了底,說什麼兩個月後必走。行,你能耐。

  他四下看了看。門外老張頭正拉著兩個吵架的人勸,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王躍進從櫃檯下摸出一瓶漿糊,把信封口小心地挑開一條縫。裡頭是稿紙,厚厚一沓。他沒抽出來看——看了也看不懂。

  他把信封翻過來,盯著收件地址。

  《河北文藝》。省級刊物。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鉛筆頭,把「石家莊市」和「《河北文藝》編輯部」幾個字仔細擦掉。牛皮紙粗糙,鉛筆寫的不好擦,他蘸了點唾沫,來回蹭了幾下,總算蹭得差不多了。


  然後他在原來的位置上,一筆一划寫了一行新字——

  「燕京市東城區《人民文學》編輯部收。」

  筆跡跟陸沉的不一樣。但信封上的字本來就不講究,郵局分揀員又不認筆跡,只看地址。

  王躍進把信封口用漿糊重新粘好,放回郵件筐原來的位置。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

  完美。

  你不是能耐嗎?寫個破文章還掛號寄,兩毛錢當寶貝似的。行,那就往大的投。《人民文學》,全國最頂尖的刊物,馬長河那種省級名家都未必投得中。你一個生產大隊的知青,寄過去連拆封的資格都沒有。

  等你等兩三個月沒回音,看你還牛不牛。

  門外吵架聲停了。老張頭的腳步聲傳過來。

  王躍進退到櫃檯外面,靠著門框,掏出一根煙點上。

  「張叔,沒事了吧?」

  「沒事了,插隊那個被我攆走了。」老張頭坐回櫃檯後面,看了他一眼,「你還杵這兒幹嘛?」

  「嘿,陪您說說話。」王躍進吐了個煙圈,「那我走了啊張叔,改天請您喝酒。」

  他出了郵局,拐上回糧管所的路。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郵局的綠漆門,嘴角翹起來。

  陸沉啊陸沉,你跟我耍心眼,還嫩了點。

  同一天下午。

  郵遞員小孫騎著那輛掉了鏈子又接上的二八大槓,郵包里裝著當天要送的信件。他從公社出發,先跑了兩個大隊,最後拐進前進大隊的村道。

  郵包里有一封掛號信。收件人:陸沉。寄件人:石家莊市,《河北文藝》編輯部。

  小孫到了陸沉住的院子。

  門鎖著。

  他拍了幾下,沒人應。隔壁張大海家的媳婦探頭出來:「陸知青一大早就走了,去學校了,估摸著晚上才回。」

  小孫看了看手裡的掛號信。掛號件得本人簽收,或者找個靠譜的人轉交。

  他騎車到了大隊部。文書李德貴正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算工分帳。

  「李文書,有封掛號信,陸沉的,人不在,您幫轉一下。」

  李德貴接過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河北文藝》編輯部?」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石家莊寄來的!」

  小孫已經跨上車蹬走了。

  李德貴捏著信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上回陸沉給大隊寫那首《頌豐收》拿了二等,他是跑前跑後的人,知道陸沉有本事。但寫詩是一回事,給省級刊物投稿是另一回事。

  《河北文藝》——那是省里的大刊物,正兒八經登過大作家文章的地方。

  編輯部給陸沉回信了。

  這意味著什麼?

  李德貴把信拍在桌上,站起來就想往學校跑。跑了兩步又停下。天快黑了,學校在五里外,跑過去陸沉說不定也走了。

  算了,明天一早送過去。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壓在硯台底下,生怕被風吹跑。

  ......

  次日上午第二節課間。

  院子裡,幾個學生在槐樹底下啃乾糧。

  陸沉剛從教室出來,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

  校門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氣聲。

  李德貴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封信。

  「陸知青!石家莊來的掛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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