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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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天下午,公社把各隊的節目評完了。

  前進大隊的《頌豐收》居然拿了個二等。

  要知道去年、前年,前進大隊都是倒數。這下支書臉上有光了。

  一大早,陸沉剛到學校辦公室坐下,還沒來得及備課,院門就被推開了。

  打頭的是老李,後頭跟著大隊長老楊。老李手裡提著個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老楊背著手,臉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陸知青!「老楊一進門就抱拳,「您給咱們大隊長臉了!「

  老李把白布袋子往陸沉跟前一塞:「陸知青,十斤白面,大隊帳上出的。您別嫌少。「

  陸沉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

  「楊隊長,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老楊一揮手,

  「往年咱們隊出節目,墊底都輪不上。今年二等,全公社就三個隊拿了二等!文化館的人說了,咱們那詩寫得好,有氣勢!「

  他湊近了點,聲音低下去:「陸知青,不瞞您說,公社王社長昨天專門問了——'那個寫詩的知青是誰?'「

  陸沉笑了笑:「楊隊長客氣了。就是個順水人情。「

  「順水人情也得有那本事!「老楊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後誰再說讀書沒用,老子抽他!陸知青這筆桿子,比咱們大隊那幾條破漢陽造還管用!「

  老李也在一邊幫腔:「就是就是。陸知青,您不知道昨天評議的時候,文化館那個小年輕還說——說您這詩寫得'有新時代氣象'!「

  「新時代氣象「這五個字從老李嘴裡說出來,腔調都變了,顯然是現學的。

  陸沉沒接話,把白面袋子放到一邊。

  有了這十斤白面,接下來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老楊和老李前腳剛走,後腳籬笆牆外頭就有人探頭探腦。

  村民們嗡嗡地議論起來。

  「聽說了嗎?陸知青給大隊寫的那首詩,文化館的人都夸!「

  「可不咋的。公社王社長都點名了,說咱們大隊出了個'筆桿子'!「

  「你說同樣是知青,咋差距那麼大呢?人家寫的詩能上縣裡的舞台,咱們連個字都認不全。「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要有陸知青一半能耐,我睡覺都能笑醒。「

  消息長了翅膀一樣,半天功夫就飛遍了太行公社。

  第二天上午,下坎村的張滿倉拿著《老保管的一天》來找陸沉改稿,送了兩刀稿紙和一瓶墨水。

  下午,供銷社的老孫也來了,請陸沉寫兩篇文化館宣傳欄的稿件,放下五斤小米和一壺煤油。

  鄭全福從外頭進來,正好看見老孫樂顛顛地出門。

  他看了看桌上的小米和煤油,又看了看陸沉,欲言又止。

  陸沉把那壺煤油拎到牆角放好,轉頭看著鄭全福。

  「鄭校長,覺得我沾了一身銅臭味?」

  鄭全福搓了搓手:「也不是……就是覺得,你是讀書人,這明碼標價的,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校長。」陸沉拍了拍那袋小米,「我得先活著,才能教書。肚子填不飽,燈里沒有油,我拿什麼給這十五個孩子上課?拿什麼給他們批改作業?」

  鄭全福愣住了。

  他看著陸沉那雙平靜的眼睛,半晌沒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氣:「你比老趙強。老趙只會跟我叫苦,你小子是真能找活路。」

  中午放學,鐵軌鐘敲過之後,學生們三三兩兩散去。

  陸沉沒回村,借了學校食堂的灶台,用老楊送的白面蒸了一鍋饅頭。

  揭開鍋蓋,白騰騰的熱氣直往上竄。

  白面特有的甜香味在灶間裡瀰漫開來。

  他撿了兩個最大最喧騰的饅頭,用草紙包好,揣在懷裡,往後院走。

  後院柴房門口,李招娣正坐在一個倒扣的破木桶上。

  她手裡捧著那本《魯迅小說集》,膝蓋上放著半塊硬邦邦的紅薯干。

  看兩行字,就咬一小口紅薯干,就著旁邊缺了口的粗瓷碗喝一口涼水。


  陸沉走過去,把懷裡的草紙包遞到她面前。

  李招娣抬起頭,愣了一下,沒接。

  「拿著。」陸沉把紙包塞進她手裡。

  這是剛才老孫送的兩刀稿紙,他裁了一部分出來。

  熱乎乎的溫度透過草紙傳到手心,李招娣的眼眶紅了。她咽了口唾沫,聲音小得像蚊子:「陸知青……我沒糧票換。」

  「不用糧票換。」陸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但這也不是白給的。下周語文測驗,你必須進班裡前三。」

  李招娣猛地抬起頭,盯著陸沉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能考第一!」

  陸沉嘴角扯了一下。

  「家裡最近怎麼樣?你爹還攔著你上學嗎?」他順口問了一句。

  李招娣低下頭,手指摳著草紙包的邊緣:

  「我爹……他最近在跟鄰村的人喝酒。他說女娃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換彩禮。我娘不敢攔他。」

  陸沉心裡有數了。

  這年頭的農村,這種事太常見。

  他沒多說什麼,只留下一句:「好好看書。」

  便轉身回了前院。

  下午沒課,陸沉提著小米和煤油回了村。

  剛推開院門,就看見堂屋門口蹲著個人。

  這人二十出頭,穿著件的確良的白襯衫,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溜光水滑,腳上一雙半新的解放鞋。

  陸沉認得這張臉。

  前進大隊大隊長老婆的小舅子,叫王躍進,在公社糧管所上班。

  平時仗著姐夫的勢和糧管所的鐵飯碗,在公社橫著走。

  「喲,陸知青回來了啊。」王躍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臉上堆著笑迎上來。

  陸沉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王幹事,稀客。找我有事?」

  王躍進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來:「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咱們大隊的功臣?我姐夫可是把你誇上天了。」

  陸沉擺擺手沒接煙:「不會抽。有話直說吧。」

  王躍進也不尷尬,自己把煙點上,深吸了一口,吐著煙圈說道:「陸知青,我是個直腸子,就開門見山了。聽說你那返城手續都辦齊了,印都蓋了,結果你又留下來代課了?」

  「鄭校長缺人,我幫兩個月忙。」陸沉語氣平淡。

  王躍進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陸知青,這年頭,返城名額多金貴啊。你這手續擱在公社,夜長夢多不是?萬一哪天政策一變,或者被人給頂了,你這輩子可就交代在這土坷垃里了。」

  他頓了頓,眼睛盯著陸沉的臉,觀察著他的反應。

  「我倒是有個路子。我在縣知青辦有幾個熟人。你要是覺得這名額拿著燙手,或者實在不想回燕京了,咱們可以運作運作。你把名額讓出來,條件你隨便開。不管是錢,還是糧票,哪怕你想在咱們公社謀個正式的差事,我都包了。」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陸沉心裡冷笑。一個糧管所的臨時工,也敢來空手套白狼。

  真要是把名額交出去,恐怕一分錢都拿不到,還會背上個投機倒把的罪名。

  「王幹事費心了。」陸沉看著王躍進的眼睛,

  「手續都在公社備著呢。我就是來幫鄭校長兩個月忙,等這批學生送進考場,我就回燕京了。名額這東西,一個蘿蔔一個坑,我可不敢耽誤。再說了,燕京那邊街道辦早就給我留了底,換了人,他們也不認啊。」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兩個月後必走的決心,斷了對方的念想,又搬出燕京街道辦做擋箭牌,讓王躍進無從下手。

  王躍進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半截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行,陸知青是個明白人。那我就不多嘴了。你忙著,我先走了。」

  看著王躍進悻悻離去的背影,陸沉知道這事沒完。

  這年頭,為了一個城市戶口,親兄弟都能拔刀相向,更何況是一個外來的知青。

  得穩住。

  這六十多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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