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投稿與報導(新書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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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推開,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脊,把村道照出一截一截的影子。

  土路上已經有人了。

  「喲,陸知青!「

  扛鋤頭的是張大海,住隔壁院子,腰彎得厲害,四十出頭看著像五十多。

  他停下腳步,鋤頭杵在地上,兩隻手搭在鋤把頂端。

  「真要走啦?「

  「還得去公社辦點手續。「陸沉點點頭,腳步沒停。

  張大海跟了兩步:「啥時候的火車?「

  「還沒定。跟老鄉們道個別再說。「

  「也是。「張大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回了燕京可別忘了咱易縣的玉米面窩頭。「

  「忘不了。「

  陸沉笑了一下,加快步子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

  這套話他昨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能說走,也不能說不走。

  含糊才是最安全的。

  返城名額就那麼幾個,今天你說不走了,明天消息傳到公社,後天就有人盯上你的名額。

  這年頭,一個城市戶口能讓親兄弟翻臉。

  他得讓所有人覺得他隨時會走。

  只有這樣,兩個月後他才能走得乾淨。

  土路兩邊是剛抽穗的冬小麥,矮矮的,泛黃,今年春旱,雨水少,穗子不飽。

  路邊的白楊樹倒是長得高,樹幹上刷著石灰,半截牆上還刷著褪了色的紅漆標語——「農業學大寨」。

  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層字跡,看不清了。

  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公社的街面出現在前頭。

  說是街面,其實就是一條稍微寬點的土路,兩邊擠著供銷社、衛生所、獸醫站、糧管所。

  供銷社門口排了七八個人,都拿著票證,等開門。

  郵局在糧管所隔壁,一間平房,綠漆木門。

  櫃檯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正拿鉛筆在本子上記什麼。

  櫃檯上擺著一台台秤,旁邊堆了幾個牛皮紙包裹。

  「寄信。」

  陸沉把信封遞上去。

  櫃檯後的老張頭推了推眼鏡,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石家莊市……《河北文藝》編輯部收。」

  他抬起頭打量陸沉。

  「你給編輯部寄東西?」

  「投篇稿子。」

  「你還寫文章?」

  「寫著玩。」

  老張頭嘿了一聲,把信封放上台秤稱了稱。

  「八分錢。掛號的話兩毛。」

  陸沉想了想。

  「掛號。」

  五千字的手稿只有一份,丟了就沒了。

  兩毛錢貴,但值。

  他掏出兩毛錢,接過老張頭撕下來的掛號回執。

  一張薄紙條,上頭蓋了個模糊的紅戳。

  他把回執折好,貼身放進上衣口袋。

  「多久能到?」

  「石家莊,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一禮拜。」

  陸沉點點頭。

  三天到編輯部,審稿一到三個月。

  快的話六月中能有回音,慢的話……他搖了搖頭,不想了。

  從郵局出來,太陽已經升高了。

  他拐上往南的岔路,朝公社中學走。

  約莫五里路。

  路窄了,只容一輛牛車通過。

  兩邊是石頭壘的梯田,種著玉米,苗還是矮樁子。

  遠處太行山的輪廓灰濛濛的,像一道舊牆。

  走了二十來分鐘,一片低矮的院牆出現在路盡頭。

  兩扇木門歪著,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紅漆寫的「易縣太行公社中學」,最後一個「學」字缺了半邊。


  院子不大,黃土地面踩得瓷實,牆根底下堆著幾捆還沒劈的柴火。

  一棵歪脖子槐樹長在院子正中間,樹幹上釘了個鐵絲彎的掛鉤,掛鉤上吊著半截鐵軌,那是上下課的鐘。

  三排土坯房。

  第一排是辦公室,第二排第三排是教室。

  窗戶糊的報紙,有幾塊破了洞,風一吹往裡頭灌。

  陸沉站在院裡掃了一圈。

  鄭全福從辦公室衝出來,臉上堆著笑。

  「來了來了!我就說你不會反悔。」

  「鄭校長,先看看情況。」

  鄭全福領著他往第三排走。

  推開教室的門,一股土腥味撲面。

  粗石板搭的課桌,長條木凳,坐三個人剛好,坐四個人就得側著身子。

  黑板是一塊刷了鍋底灰的木板,釘在牆上,右下角豁了一個拳頭大的口子。

  粉筆盒裡剩三根粉筆,兩根斷的,一根短得只有半截手指長。

  講台是兩塊磚頭架起來的一塊門板。

  門板上放著半本教案。

  陸沉翻了翻。

  老趙的字潦草得要命,最後一頁停在「修辭手法:比喻、擬人」,後面就是白紙了。

  他合上教案,放回去。

  「十五個學生,都是高三?」

  鄭全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是手寫的花名冊。

  「都是。年紀最小的十六,叫李招娣,女娃,她爹本來不讓她念,是她自己跑來的,住在學校柴房裡,一天兩頓紅薯干啃著上課。」

  陸沉接過名冊。

  十五個名字,用鉛筆寫的,有的字歪歪扭扭。

  「最大的呢?」

  「趙鐵柱,二十五。」

  鄭全福壓低聲音。

  「這人是前進大隊老趙家的,他爹是大隊民兵連長。鐵柱六六年上的小學,斷斷續續上了幾年,去年高考沒考上,今年復讀。脾氣沖,但腦子不笨。」

  「基礎怎麼樣?」

  「參差不齊。」鄭全福擰著眉頭,

  「最好的能寫篇通順作文,最差的審題都費勁。老趙走之前跟我說,這批娃能考上兩個就算燒高香了。」

  陸沉把花名冊折好揣進兜里。

  「兩個月,我盡力。」

  「行!」鄭全福一拍巴掌,「學生們在第二排上數學課呢,下一節就是語文。我這就帶你過去。」

  「等一下。」陸沉叫住他,「粉筆就剩這三根?」

  「學校經費就這些……」

  「我列個單子,您想辦法。粉筆、墨水、紙。學生要做題,總得有紙寫。」

  鄭全福咬了咬牙。

  「我去公社磨。」

  「當——當——」

  上課的鈴聲響起。

  第二排教室里傳來挪凳子的聲音。

  鄭全福推開門,先進去。

  「都坐好——」

  陸沉跟在後面邁進門檻。

  十五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

  教室不大,石板桌排了五排,有的桌面裂了縫,拿鐵絲箍著。

  牆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用毛筆寫的字。

  「高考倒計時:67天」。

  前排坐著個瘦小的女生,扎兩根辮子,面前攤著一本卷了邊的課本,封皮用牛皮紙包過,包得整整齊齊。

  她盯著陸沉看了一眼,低下頭。

  後排最角落,一個壯實的青年靠著牆,胳膊抱在胸前。

  方臉,顴骨高,下巴上冒著青茬。

  二十五歲的人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間,像一截樁子。

  鄭全福清了清嗓子。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陸沉同志,燕京知青,從今天起擔任你們的語文老師——」

  話沒說完。

  後排那截樁子開口了。

  「憑啥?」

  鄭全福臉一沉。

  「趙鐵柱,你——」

  趙鐵柱沒看鄭全福。他盯著陸沉,眼睛眯著。

  「你一個知青,自己都沒考上大學,憑啥教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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