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調度會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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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震,浣江市公安局第一常務副局長,幾乎市局所有的要案、專案都被他抓在手裡。

  他五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經花白,就連臉上都有一種長期在一線打磨出來的粗糲感。

  他坐下來後,沒有第一時間翻文件夾,而是在面前攤開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擰開鋼筆帽,擱在紙頁旁邊。

  這是他多年的老習慣——開會時先聽,聽完再問,問完再寫。

  對於邢震來說,他記下來的東西就是結論,不記的就是廢話,所有東西簡單明了。

  「開始吧。」

  他朝崔志遠點了點頭。

  有了邢震的指示,崔志遠把案件框架簡明扼要地過了一遍。

  從麻紡廠下崗女工李翠娟碎屍案說起,到梁猛落網,其體內檢出三種藥物殘留。

  再到沈浪帶人摸進西郊地下黑血站,牽出非法採血網絡,最後到關鍵人物宋贊自首並供出跨市犯罪鏈條。

  整個過程中,他只講脈絡,具體的論據和數據全部留給沈浪和梁虎補充。

  崔志遠說完,緊接著是梁虎。

  老法醫從他那用了十幾年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投影膠片。

  然後把藥物分析的數據投在牆上,用紅筆圈出李翠娟、梁猛和郭滿倉血液樣本中相同的代謝殘留峰值。

  他講到苯巴比妥和東莨菪鹼的分子對接位點時,就連市局法醫中心的老主任都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湊近了些屏幕。

  當兩個人把情況大致向眾人描述完後,一直安靜聽著的郭月,最先開口了。

  「武奎市局配合我們核查了近三年流入武奎的外來暫住人口。」

  「從浣江方向流入的人員中,有十二個符合目標特徵的流浪人員下落不明,最後出現的時間地點與宋贊供述的血站活動周期在時間線上存在可驗證的重疊。」

  說著,她翻過一頁材料,聲音很是平穩幹練,只是語速比平時略快。

  「另外,聽說桃花分局的周建平已前往武奎實地勘察,目前仍在等待他傳回核查結果。」

  「考慮到案件涉及跨市取證,我建議專案組儘快安排人手赴武奎,與當地警方正式對接。」

  「同時咱們這邊同步把已有的外圍線索再過一遍,確保赴武奎之前不遺漏任何可追溯的本地關聯人。」

  刑偵支隊的王嘯倒下後,郭月便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乾淨利落的說完後便坐了下來,自始至終,沒有往沈浪的方向看一眼。

  邢震把鋼筆拿起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

  他沒有抬頭,只是沉穩地開口問道。

  「宋贊的供詞裡涉及不少具體的點位,這些點位能不能落地,直接決定後續行動的部署。」

  「相關外圍工作目前由哪個單位在負責,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崔志遠側過頭,朝沈浪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意思是很明顯:小子,該你了,好好干!

  沈浪得到指示後,點點頭也站起身子。

  只是他腹部的傷口在起身的一瞬間扯著疼了一下,用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住,才穩住重心。

  隨後他把面前那沓材料翻到宋贊手繪的舊廠房地圖那一頁,推到桌子中央。

  「宋贊供述中提到的舊廠房,是組織早期在浣江武奎交界處關押兒童的據點。」

  「他當時負責外圍巡邏,對廠房內部構造不了解,但他記得兩個關鍵細節。」

  「外牆是灰色水磨石,窗戶全部用黑鐵皮從內側封死,廠房後面有一大片硬化水泥地面,面積遠超普通舊廠房停一兩輛貨車需要的尺寸,目測足以讓冷鏈車原地調頭。」

  說著,他把一張浣江周邊老舊廠房分布衛星圖展開,然後用紅筆圈出了四個位置。

  「浣江市過去是工業重地,九十年代改制後留下大量待拆廠房。」

  「柳街派出所對轄區及周邊三十多處舊廠房進行了逐一摸排,灰色水磨石外牆的只有四處,其中三處已拆除或轉為民用倉庫。」

  「最後一處在濱江大道往武奎方向,與宋贊指出的冷鏈車運輸路段重合,距離那個私人哨卡不到三公里。」

  緊接著,他從材料中抽出幾張照片,一張一張地推到桌子中央。


  這些照片有灰色水磨石外牆,黑鐵皮蒙死的窗戶,以及後院一大片被曬得發白的水泥地面。

  還有一張照片上的地面有一深一淺兩道碾壓痕跡——捲尺拉出的輪距遠超普通小貨車。

  「我們已經對周邊三公里範圍內的居民點進行了逐戶走訪。」

  「目前只找到一個關鍵目擊證人,是一個退休工人,他住在廠房對面不到兩百米的自建房。」

  「據他描述,七月二十八號凌晨兩點多,他聽見外面有車聲和鐵器碰撞的響聲。」

  「他從窗戶看見一輛沒開車燈的小貨車停在廠房門口,車廂打開後有人抱著兩團用棉被裹著的東西上了車,半截胳膊露在外面,他記得日期,因為那天晚上下了暴雨。」

  沈浪頓了頓,然後把聲音放慢了一點。

  「宋贊供述里說,組織里負責運送被拐兒童的代號叫『騾子』,專挑暴雨天之後行動。」

  「胡小軍和趙子涵被擄走的那兩個晚上,也是在暴雨前後。」

  「我認為暴雨可以沖刷路面痕跡,掩蓋車輛噪音,也能解釋為什麼深更半夜還有車在偏僻路段行駛。」

  「所以,這些為拐賣兒童犯罪服務的運輸車輛至少有兩條行動線路,並且每隔三到四個暴雨周期就會換一次。」

  沈浪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就連邢震的鋼筆也擱在本子旁邊,沒有記錄,都抬眼看著他,而一旁的郭月卻冷笑了一聲。

  「沈浪,這些外圍材料確實跑得很紮實,看得出你下了功夫。」

  她把筆放在筆記本旁邊,抬起頭看著沈浪。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只是目光異常的平靜,甚至沒有任何溫度。

  「宋贊這條線是你拉出來的,基層摸排也是你在跟。」

  「但宋贊現在仍在審訊階段,他的口供和其他旁證需要交叉印證之後才能作為專案組行動的唯一依據。」

  「所以我建議,在赴武奎之前,把目前在浣江可追溯的關聯人再做一次系統性梳理,確保第三方旁證足夠完整。」

  她說的是「建議」,用的詞是「交叉印證」。

  沈浪的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怎麼可能不明白郭月的意思?

  只是她是從辦案流程的角度出發,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罷了。

  郭月這番話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你沈浪拿出來的東西,我表示懷疑!

  原因是宋贊是你單獨接觸的,這些物證是你經手的,在沒有第三方獨立印證之前,不能作為專案組的行動依據。

  這是質疑。

  郭月作為沈浪曾經的師傅,用一種極其專業、極其克制的方式,質疑他經手的每一條線索。

  沈浪站在那裡,心臟的絞痛早就超過了腹部傷口的隱痛。

  郭月卻在說完之後低下頭繼續翻材料,從頭到尾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沈浪知道,這種質疑不是靠辯解能消除的。

  因為郭月不是在否定他的能力,而是在質疑他這個人的可信度。

  而他們師徒之間的信任,早在那場爆炸之中,化作飛灰,碎了一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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