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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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削皮刀被放了下來,或者說,鬆手。

  刀柄磕在砧板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瑪格麗特彎腰撿起,放在莉娜夠不到的另一側灶台。

  「我和您說這些,不是要您同情我。」莉娜從水盆里又拿起一顆土豆,指尖在表層薄泥上慢慢抹過,「是想讓您知道——王城不止有銀葉街、政務廳,不止有馬庫斯和觀察者。您端掉的倉庫和據點,只是教派的中上層。底層信眾還在下城區,巷道深處、窩棚底下,他們不知道自己信的是什麼,只知道虛空能止痛。」

  「雙月重合那天,如果暮光教派下達命令,他們只會照做。因為不聽,就沒有止痛。」

  雨果從廚房出來時,天色已暗。庇護所的孩子們被瑪格麗特趕回屋裡吃飯,院子裡只剩幾排晾衣繩在風裡晃動,白床單鼓起又癟下,像在緩緩呼吸。

  他穿過大教堂中殿。晚禱剛結束,長椅上還留著幾個未走的信徒,一位老婦人在最後一排打盹,手裡攥著一串磨得發亮的聖光念珠。穹頂的彩色玻璃窗早已看不出色彩,只剩灰撲撲的輪廓。聖壇上那枚聖光晶石是殿內唯一光源,恆定地亮著,把所有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在長椅上坐了片刻。

  聖光在體內依舊不冷不熱,像一艘暫時停靠港口的船,纜繩繫著,卻隨時可以解開。來到王城後,他用過無數次聖光:倉庫里對黑袍祭司的懲擊,銀葉街對洛汗的神聖之火,地下遺蹟對藍斗篷的苦修。每一次都用到極限,可聖光對他的態度從未變過——不親近,不疏遠。

  瑪格麗特修女說他做的事沒歪。

  可下城區那些被暗影侵蝕的人、那些因教會不願踏足而轉向虛空的病人、那些被暮光教派當成耗材吸納的信眾——這些事,歪沒歪?

  他站起身,走出大教堂。

  回到金獅鷲旅館時,奧里克已在門口等候。他沒穿那身鑲鐵片的皮甲,換了件深灰色便裝,看上去像個普通夜班工人,可腰間那把無護手直刀還在,刀鞘末端從衣擺下露出一截。

  「會長回信了。」奧里克沒有半句寒暄,直接把一張揉皺又展平的紙條塞進雨果手裡。摺痕很深,邊緣還破了一道口子。

  諾森德戰況吃緊。聖劍騎士團死傷過半,巫妖王亡靈大軍正南下推進。我無法此時離開北境。但已收到情報,確認暮光教派事件嚴重性超預期。特授權王城公會總部:會長缺席情況下,由任意兩位理事+行動處處長奧里克・莫蘭共同簽名,即可開啟地下金庫 C區,取用 C-7-31物品。授權有效期十五天。

  尼德瑞斯

  冒險者公會第六任會長

  簽名與會長印章俱全。

  「等於不用等會長了。」奧里克用指尖彈了彈紙條,「兩位理事加我簽名就夠。一位在翠林鎮,明天到;一位在高爐城,鍛冶大會後天結束,結束後立刻啟程,大約十二天後到王城。」

  「十二天。」艾瑞克把數字重複了一遍。他坐在床上,斧子靠在腿邊,磨刀石擱在床頭櫃,磨到一半的刃口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封印按現在的侵蝕速度,大概還能撐九天。」

  「我知道。」奧里克把紙條拿回,疊好塞回懷裡,「如果封印撐不到那時候,你們打算怎麼辦?」

  「硬闖。」雨果說。

  奧里克沒有意外。他解下腰間直刀,輕輕放在桌上。刀鞘老舊,皮革磨得發亮,邊緣幾道舊割痕清晰可見。

  「地下金庫在公會總部地底三層。入口是一扇鐵門,門後是走廊,走廊盡頭是金庫正門——秘銀加固,鎖芯是矮人工匠鍛造的複合鎖。不是一把鑰匙開一扇門,是三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開。這三把鑰匙,平時分別由會長和兩位理事保管。」

  「你剛才說會長授權兩位理事加你簽字就能開金庫。但鑰匙不在你身上。」奎希妮婭開口。

  「對。授權是制度層面,解除『擅闖金庫屬犯罪』這一條。但物理層面——鎖不會因為一張紙就自己開。兩位理事回來前,鑰匙在他們身上;回來後,三把鑰匙才算齊。」奧里克說。

  「也就是說,無論硬闖還是正規程序,物理上都必須等到至少兩位持鑰人到場。」雨果總結。

  奧里克點頭。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艾瑞克拿起磨刀石,繼續磨那半條未完成的刃線。沙沙聲均勻穩定,像在給沉默打節拍。

  「那就等。」雨果開口,「等九天。九天內封印撐得住、理事也到了,就正規開金庫;封印提前崩、理事沒到,就想別的辦法破那扇秘銀門。」


  「秘銀門不好破。」奧里克提醒。

  「我知道。所以要先準備。」雨果看向他,「公會總部地下金庫的建築圖紙——檔案室里有嗎?」

  奧里克拿起桌上的直刀,重新掛回腰間。他起身時,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響。

  「圖紙是機密。但我是行動處處長。」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前頓了頓,「雨果。」

  「嗯。」

  「亞修讓我問你一件事。你在晨溪鎮,把艾什雷爵士的鐵箱還給他兒子前,有沒有從裡面拿什麼東西?」

  雨果的手指按在胸口,隔著一層布料,那枚嵌著胎髮的戒指微涼。

  「拿了一枚戒指,封著他兒子胎髮的那枚,戴在身上。」

  「那就好。」

  奧里克推開門走了出去。樓梯間傳來他漸遠的腳步聲,比普通人沉重,靴底踩在木台階上,敲出沉穩而悶啞的節奏。

  第八天傍晚,王城上空聚起了烏雲。

  不是夏日常見的雷雨雲,那些陰雲是從舊城區方向沉沉壓來的,色調偏暗,邊緣泛著一層詭異的紫。雲層極低,壓在大教堂尖頂不過百尺之上,移動速度緩慢,竟逆著高空風向,一點點朝王城中心蔓延。氣象並非雨果所長,可暗影能量的流向他再熟悉不過——雲層里的紫,源自地下遺蹟,封印的侵蝕正在加速。暗影能量從舊城區地底瘋狂外滲,順著地下水脈與廢棄管道擴散至地表,被溫差蒸騰而起,在空中凝成這片不祥的雲。

  奎希妮婭在旅館房間裡擦劍。那柄寶石雙手劍橫在膝頭,劍身上三顆寶石已被反覆擦拭三遍,白、藍、黃三色光芒愈發明亮,映在鎖甲上,像三道細窄的彩虹。肩甲已經修好,公會工匠手藝紮實,補焊的鐵片與原鎖甲環咬合緊密,接縫處幾乎看不出來。肩甲內側新加了一層軟牛皮襯墊,她之前說過,舊襯墊磨得鎖骨生疼。

  艾瑞克在房間另一側翻檢行囊,所有東西都攤在床上:備用斧刃、磨刀石、一捆麻繩、兩隻空水袋、一包硬肉乾、一小袋混雜的銅幣與銀幣。他將銅幣與銀幣分開,銅幣塞進腰包,銀幣藏進靴筒內側的暗袋,多餘物件全部留在行囊,推入衣櫃,關緊櫃門。

  「九天還沒到,可那顏色已經不對勁了。」他指著窗外的雲,「我見過火山口的硫磺雲,見過礦坑深處的瓦斯雲,從沒見過這種——紫色,還逆風飄。」

  「封印沒崩,但侵蝕已經突破第一層隔離。」雨果從窗邊轉身,「再過一晚,最晚明天清晨,雲色一旦加深或出現異動,我們直接去公會總部。」

  敲門聲響起。不是奧里克——奧里克敲門是均勻三連響,這次只有兩下,輕而急促。

  雨果拉開門。

  門外是遊蕩者。他沒穿平日的黑皮甲,只套了件灰撲撲的亞麻外套,兜帽半扣,遮住一隻眼,露出的另一隻眼比平時亮得反常,不是興奮,是長途奔襲後呼吸尚未平復。

  「石爐堡方向來人,剛到王城。」遊蕩者喘著氣,「從南門進,三輛馬車,全是陶罐,用油布蓋著。押車的穿灰袍,兜帽壓得很低,有個在城門檢查時被衛兵掀了一下兜帽,露了臉——我認得,是銀葉街盯梢時見過的,暮光教派的人,洛汗的手下。」

  雨果眉頭緊鎖。

  「洛汗已死,銀葉街據點不復存在,他們為什麼還往王城運血?」

  「不清楚。但他們在南門被查時,我瞥見油布下不止陶罐——還有個人,被綁在最後一輛馬車角落,嘴裡塞著布,身上帶血。」

  「被綁的人長什麼樣?」

  遊蕩者搖頭:「太遠看不清,只知道是成年男性,頭髮灰白色。」

  艾瑞克從床上抓起整理好的斧子別回腰間,另一隻手拎起盾牌。

  「灰白色頭髮。洛汗筆記本里提過,暮光教派石爐堡節點負責人叫塞勒斯,灰白頭髮,中年,左臂有燒傷疤痕,洛汗和他通過信。」

  「是他。」瑟洛薇絲在精神連結里確認,「我在洛汗筆記本的密文里讀到過,塞勒斯是石爐堡高階祭司,和洛汗同級,性格死硬,只服觀察者。」

  遊蕩者繼續說:「馬車進城沒去舊城區,走的上城區,繞開市場,從銀葉街背後小巷進去。銀葉街十七號被你們端了,可十六號、十八號還空著——那兩棟也是教派租的,之前一直沒人住。」

  「他們要麼不知道據點已毀,按計劃把血運到銀葉街;要麼知道了,卻沒別的據點可去,只能先停在最近的安全屋。」雨果從門後掛鉤取下術法典冊別在腰間,腦中快速梳理情報。


  「要不要我先去銀葉街盯著?」

  「不用盯,直接去。」

  銀葉街十七號的門窗仍貼著公會封條,羊皮紙上蓋著劍與火炬印章,紙邊被夜風微微捲起,卻還完好。

  隔壁十六號的門虛掩著。

  三輛馬車停在街角,馬匹已卸下,拴在路燈柱上。車廂蓋著油布,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碼得整齊的陶罐,罐口封蠟,每隻都貼著標籤:石爐堡——成人——男——採血日期,日期是三天前。

  雨果在馬車旁蹲下,地面留著新鮮車轍,兩道深溝從巷尾直抵十六號門口,轍內殘留暗紅色痕跡——不是潑灑,是從車廂縫隙滲下的血。石爐堡這批運輸沒加防腐劑,血液已經變質。塞勒斯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還是運來了。

  三人順著車轍走到十六號門口。這棟房子格局與十七號幾乎一模一樣,連門廳燈具都是同款。一樓正廳堆滿剛卸下的陶罐,粗略一數至少上百隻,角落扔著霉布袋與生鏽農具,和其他廢棄安全屋一樣,一樓擺設全是偽裝。

  地下室入口在樓梯下方,一扇刷成與牆壁同色的灰漆小門,半開著,門縫透出暗紫螢光。

  地下室點著兩盞紫光苔蘚燈籠,掛在鏽跡斑斑的鐵燈架上,想來原住戶曾用這裡儲藏過冬根莖蔬菜。此刻整個空間瀰漫著血腥味與暗影能量混合的腥甜氣,像燒焦的糖,濃得幾乎能嘗到舌根。

  地下室里站著三名灰袍,其中一人身材格外高大,兜帽已摘,露出灰白短髮,左半邊臉被燒傷疤痕覆蓋,從顴骨一直扯到耳根,左臂袖子卷到肘彎,前臂外側大片凹凸不平的舊燒傷痕,皮膚皺縮成蠟黃——與洛汗筆記描述完全一致,正是塞勒斯。

  他腳下躺著一個人,手腳被綁,蜷縮在石質角落,嘴裡塞著破布,灰白短髮,中年,身穿撕裂的灰袍,胸口繡著菱形加一橫的符號——觀察者的標誌。這人是藍斗篷的替身,是觀察者的貼身助理。

  塞勒斯居高臨下看著他,腳踩在對方肩膀上,把臉死死按在石板地上。

  「你說洛汗死了,說據點被幾個冒險者和一個牧師端了,說觀察者也死了。可你沒說,銀葉街十七號被封了,這地方已經暴露了。」塞勒斯腳尖用力碾動,被綁的人發出沉悶痛哼,「你三天前還在用信標給我發指令——『石爐堡血液轉運不得延誤』。我認得你的聲音,你在觀察者身邊當了幾年助理,天天替他傳話,是他最貼身的人。可你他媽居然不知道銀葉街完了?」

  被綁的人嗚嗚掙扎,破布堵得太緊,只發出含糊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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