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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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金獅鷲旅館門口停下。

  「不是抱怨。就是覺得——邪教徒搞破壞,永遠比好人修東西快。」

  旅館一樓酒館正值飯點,比平時更喧鬧。角落裡有個吟遊詩人彈著豎琴,唱一首老掉牙的冒險歌謠,歌詞裡反覆蹦著「勇敢的騎士」和「美麗的公主」。彈得一般,唱得更一般,可酒客們不在乎——他們只需要一個比說話更響的聲音下酒。

  三人沒在一樓停留,直接上了二樓房間。關上門,艾瑞克卸下盾牌靠在牆角,斧子擱在床頭櫃,一屁股坐在床沿,床板發出熟悉的嘎吱聲。

  「說說明天的安排。」

  雨果把那枚鐵質印章放在桌上。

  「明天一早,去公會總部調閱入庫記錄,搞清楚第三把鑰匙的外觀、特性和激活方式。然後等奧里克的消息,看會長和理事什麼時候能回來。」

  「如果一直回不來呢?」艾瑞克語氣平靜,不是質問,只是確認一個可能,「諾森德在打仗,亡靈天災不是幾天能解決的。高爐城離得遠,參加鍛冶大會的人不會半途離場。翠林鎮那位理事更麻煩,他在處理狼災,處理到一半走了,狼會回頭。」

  雨果沒有回答,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廚房炸油的焦香,還有遠處國王大道上馬蹄鐵敲擊石板的脆響。

  「如果等不到那三個人,就想辦法繞開金庫規則。」他說。

  第二天一早,雨果獨自前往公會總部。

  王城公會總部,比晨溪鎮那棟三層小樓大上好幾倍。正門是六根石柱撐起的門廊,柱身刻滿歷代著名冒險者的名字,最上面一排已被雨水沖刷得模糊。門廊兩側各懸一面旗幟,一面是卡美洛王國金獅鷲旗,一面是冒險者公會劍與火炬旗。

  檔案室在地下一層。樓梯口有值班幹員把守,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女人,正捧著一本厚小說看得入神。雨果出示奧里克的權限章,她從小說里抬起頭,看了眼印章,又看了眼雨果,從抽屜里翻出一把銅鑰匙遞過來。

  「走廊盡頭右轉第三扇門。進去別點蠟燭,檔案室禁止明火——裡面有魔法燈,進門右手牆上有開關,按一下就行。」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兩側牆壁每隔一段嵌著一盞小功率魔法燈,光色偏黃,照在灰白牆壁上顯得陳舊。第三扇門是鐵質的,門框釘著一塊銅牌:C類物品檔案室。

  魔法燈開關是個銅質撥片,撥上去,天花板一排燈管依次亮起,發出輕微嗡鳴。白光雪亮,把整間檔案室照得沒有死角。

  房間不大,四面牆全是鐵質檔案櫃,每個柜子都貼著編號標籤。C-7區在最裡面那面牆,第三排中間一格。雨果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三十個牛皮紙檔案袋,每個袋上都用炭筆寫著編號和入庫日期。

  C-7-31在最裡面。檔案袋很薄,摸上去只有一兩張紙,封口用細麻繩扎著,繩結打得標準,是公會統一封裝方式。

  雨果解開繩結,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張是入庫登記表。

  物品編號:C-7-31

  物品名稱:石裔神兵(短劍)

  鍛造者:未知

  入庫日期:影月年七月十九日

  入庫來源:晨溪鎮冒險者公會,繳獲自通緝犯『塔倫・賽特』遺物

  物品狀態:完整

  魔印器等級:完美(藍)

  管控級別:最高

  表格下方有一行備註,字跡與正文不同,是後來補上的:

  該物品與編號 C-7-30(匕首『瑟洛薇絲』,已由亞修・莫蘭理事特批歸還繳獲者)屬於同批次鍛造產物。二者在近距離內會產生能量共鳴。C-7-31入庫後,公會委託卡美洛魔法學院預言學派進行溯源鑑定,確認其鍛造者為暮光教派初代主教『虛空先知』薩拉查・格雷。製造時間約三百年前,與虛空崇拜者被教會鎮壓時期吻合。

  雨果的手指,在這段備註上頓了一下。

  薩拉查・格雷。三百年前被處決的虛空崇拜者主教,把自己靈魂分成幾份,封進魔印器。這些魔印器,就是打開虛空之門的鑰匙。而「格雷」這個姓氏,和洛汗、馬庫斯一模一樣。不是巧合。三百年過去,格雷家族一直在侍奉同一個目標,血脈里流淌的不只是暗影親和天賦,還有祖先的執念。

  他抽出第二張文件。


  是預言學派的鑑定報告,抬頭印著卡美洛魔法學院印章,落款簽名是埃德溫。那個老法師歪歪扭扭的簽名很好認——每個字母都往左傾斜,像被風吹彎的麥稈。

  鑑定對象:石裔神兵短劍(C-7-31)

  鑑定方法:預言學派溯源術

  鑑定結果:該物品內部封存著完整靈魂碎片,能量級三階以上。靈魂碎片意識處於休眠狀態,但對外界暗影能量仍有反應。與其他同批次石裔神兵距離接近時,能量共鳴會逐步喚醒休眠意識。完全喚醒,需要三把同批次石裔神兵同時處於激活狀態。

  「鑰匙需要三人同時插入封印——藍斗篷說過。現在確定了,三把鑰匙必須同時激活,一把不夠。」

  雨果把鑑定報告放回檔案袋,重新紮好麻繩,把抽屜推回原位。

  走出檔案室時,門口值班幹員還埋在那本厚小說里,連翻兩頁,直到雨果把銅鑰匙放在桌上,才抬頭眨了眨眼。

  「找到了嗎?」

  「找到了。」

  「記得登記。」她推過來一本借閱記錄簿。

  雨果簽上名字,離開公會總部。

  奧里克在第二天傍晚,帶來了確切消息。翠林鎮的理事已經啟程,最快四天抵達。高爐城的理事回信說,鍛冶大會還有五天結束,結束後立刻出發,加上路程大約十二天。會長那邊——諾森德魔力場干擾太嚴重,召回函能不能送到都是未知數。如果十天內會長沒有回應,兩位理事加上奧里克的代理權限,可以破例開啟金庫。

  「十天。」艾瑞克聽到這個數字時,正在磨斧子,磨刀石停在刃口,他把斧子舉到眼前,對著燭光檢視刃線,「地下遺蹟的封印,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的侵蝕速度,大概還能撐十天左右。」雨果說。

  「卡得真死。」矮人把磨刀石放到一邊,斧子擱在膝蓋上,「如果封印撐不住了呢?」

  「那就沒得選了。」雨果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夜空。從二樓窗戶能看見大教堂尖頂,頂上那顆聖光晶石在夜色里亮著,恆定而微弱,像一顆不會眨的眼睛,「公會規則是規則。可封印一旦提前崩裂,規則就沒有意義了。到時候我們直接闖金庫,用瑟洛薇絲和這把短刀共鳴,把那把短劍喚醒。」

  奎希妮婭正在把修好的肩甲重新裝回鎖甲肩帶,手指靈巧地在鎖甲環與皮革襯墊間穿梭,每根固定皮繩都系了雙結。聽到雨果的話,她動作頓了一下。

  「直接去金庫,就是硬闖。」

  「封印崩了,虛空之門打開,王城第一個淪陷。和金庫門鎖比起來,規則不算規則。」雨果把窗戶關上,「但在那之前——九天。等足九天,給公會一個機會。」

  等待的第四天,瑪格麗特修女托人捎來口信:莉娜想見雨果。

  大教堂庇護所的後院,比前幾次來時熱鬧許多。院子裡晾滿剛洗好的床單與繃帶,風把白布吹得鼓鼓囊囊,像一排沒拴牢的白帆。幾個孩子在晾衣繩間跑來跑去,踩著石板縫裡的積水,濺得褲腳全是濕痕。廚房門口堆著十幾顆南瓜,不知是誰捐贈的,瓜皮上還沾著新鮮泥土。

  莉娜正在廚房裡削土豆。手上沾滿土豆皮碎屑,袖口挽到肘彎,露出被水泡得發白的前臂。臉上那道暗紫色痕跡沒有擴散,邊緣甚至微微回縮——瑪格麗特修女的聖光治療,的確管用。看見雨果進門,她把削到一半的土豆丟進水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是粗麻布做的,腰間褶皺里塞著一把銅質削皮刀。

  「約恩說話了。」她一開口,便直奔主題。

  雨果靠在廚房門框上。

  「昨天傍晚,我在院子裡收床單,他坐在台階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天黑了。」莉娜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哭,而是壓抑不住的上揚,尾音都帶著輕飄,「就三個字。說完又沉默了,可他是主動開口的。」

  瑪格麗特修女從另一扇門走進來,手裡拎著一籃乾草藥。她把籃子放在灶台上,順手從莉娜的土豆盆里拿起一顆,用指甲掐了掐土豆皮,試探熟度。

  「那孩子的精神損傷,是長期低強度法術折磨造成的,不會因一兩次聖光治療就痊癒。但既然能主動說話,說明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她把土豆放回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現在需要的只是時間,還有安全感。庇護所很安全,王城教會有聖光護盾,暗影侵蝕進不來,他有時間慢慢好起來。」

  莉娜把削好的土豆盡數撈起,放進另一隻空盆,動作很快,土豆相撞的聲響悶悶的。


  「我想告訴您一件事——關於暮光教派,是怎麼在下城區招人的。」她把空盆放到一邊,雙手在圍裙上反覆蹭著,像是要把所有澱粉都擦乾淨,「上次您問我,那些人為什麼要加入。我說有人是因為餓,有人是因為怕,有人是被騙。可這些都是結果,不是原因。」

  雨果沒有打斷她。

  莉娜把削皮刀從圍裙口袋掏出來,「當」地放在砧板上,刀刃碰著木板,發出一聲脆響。

  「教派在下城區有一套說法——聖光照不到的地方,虛空會來。」

  她抬眼看向雨果,一字一頓。

  「聖光教會的人,在王城大教堂里治病救人,可他們從不來下城區。下城區的人生病了只能自己扛,受傷了只能找巷口的赤腳藥劑師,被暗影侵蝕了沒人管,死了之後,屍體被收屍人拖到城外亂葬崗。聖光教會的人來下城區嗎?」

  「偶爾來。每年聖光節前後,會有幾個牧師下來發麵包、發舊衣服,發完就走,第二年再來。他們不治療下城區的人,不是忙不過來,是教會覺得——下城區的人是不潔的。下城區離舊城區太近,舊城區底下埋著虛空崇拜者的遺蹟,教會官方說法是:住在這裡的人,容易受虛空影響。所以不潔,所以不值得全力救治。」

  瑪格麗特修女站在灶台邊,把乾草藥一根根丟進沸水鍋里。她的臉在蒸騰的水蒸氣里模糊一瞬,可雨果聽得很清楚——她沒有反駁。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暮光教派,就是從這裡鑽進來的。」莉娜繼續說,「他們的信眾去下城區找病人,用暗影法術止痛。不是治療,只是止痛。暗影能量能麻痹痛覺神經,這點您應該清楚。病人會覺得舒服多了,可藥效一過,會疼得更厲害。這時候教派的人就說——加入我們,給你更多止痛。入教之後,身體會慢慢適應暗影,適應了,就不會痛了。」

  她用手背蹭了蹭臉上的痕跡。

  「這是上癮,他們在製造依賴。止痛之後,就是血祭。先獻一點自己的血,證明忠誠;再獻別人的血。一開始是死人——教派會告訴你,去哪裡找還沒被收屍人拖走的屍體。從屍體上取血,不算殺人,對不對?至少一開始,他們是這麼說的。等你習慣了取死人的血,他們就會說——新鮮的更好,更有力量。你能得到更多止痛,能升階,能把家人也帶進來,一起受虛空庇護。」

  她拿起砧板上的削皮刀,緊緊握在手裡。刀刃很鈍,只能削皮,傷不了人,可她握得指節發白。

  「我就是從這裡退出來的。他們讓我殺一個活人——一個從倉庫逃出去的傷員,被抓回來綁在祭壇上。那人還活著,眼睛睜著,看著我。祭司把銀刀塞進我手裡,說——刺下去,你就是真正的信眾,你弟弟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我握著刀站了很久,然後把刀砸在祭司臉上,抱著弟弟跳進了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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