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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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觀察者本人。」塞勒斯蹲下身,粗指捏住對方下巴,把那張血污的臉扳起來,「觀察者從不露面,他讓你們這些助理替他傳話跑腿,讓你們穿他的衣服、拿他的信標,讓別人以為你們就是觀察者。他的身份才能藏得住。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他媽就是個替身,是傳話筒。我要找的是真正的觀察者,不是你。他到底是誰?」

  他狠狠把對方的頭摜向地面,石板發出沉悶撞擊聲。

  雨果在樓梯口輕輕推開門,門軸沒上油,但開合角度極小,剛好讓三人看清地下室全貌。艾瑞克從門縫觀察兩名灰袍站位:一人守在對面牆角,一人站在塞勒斯身後三步,手持短柄鏈枷。奎希妮婭抽出短劍反握,壓低身形,膝蓋微彎,隨時可以衝下樓梯。

  「塞勒斯。」雨果推開門,緩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裡格外清晰,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激起回音。

  三名灰袍同時轉頭。塞勒斯沒有站起,卻收回踩在替身肩上的腳,直起腰。他比預想中更高,起身時頭頂幾乎碰到垂落的苔蘚燈籠。左臂燒傷疤痕在紫光下泛著蠟光,那隻手已經攥成拳頭。

  「教會牧袍,冒險者公會徽章,兩個都戴的,就是洛汗信里說的那幫人——對,就是你們。」塞勒斯咧開嘴,牙齒發黃,犬齒缺了一顆,留下一個黑洞,「端了倉庫,殺了洛汗,弄死觀察者,現在想來收拾我?」

  塞勒斯沒有等雨果回答。

  他右手往腰後一探,抽出來的不是刀,而是一把短柄鐵錘。錘頭只有拳頭大小,兩面都硬生生鍛進了暗紫色晶石碎片,揮動時在空中拖出一道妖異的紫痕。這不是魔印器,是土法打造的暗影武器——直接把暗影寶珠碎片熔進鐵里。

  鐵錘砸落的剎那,雨果向左猛地閃避。

  錘頭狠狠砸在石階上,碎石飛濺,濺得兩人一褲腿都是。塞勒斯的力量遠比看上去恐怖,一錘落空,手腕順勢一翻,鐵錘橫著橫掃而出,動作沒有半分停頓。那不是正規武技路數,是礦工的打法。石爐堡本就是礦鎮,塞勒斯入教前,八成就是個挖石頭的礦工。礦工的錘子不講究架勢,只講究每一錘都砸在實處。

  雨果沒有硬接第二錘。

  瑟洛薇絲自行從腰間彈出,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直刺塞勒斯握錘的右腕——不是要刺穿,只是逼他鬆手。塞勒斯被迫收錘格擋,鐵錘磕在匕首刃上,暗影晶石碎片與瑟洛薇絲的紫光轟然相撞,兩種純度不同的暗影能量互相撕咬,發出刺耳的滋滋尖響。

  奎希妮婭趁機從側面直衝而入。

  她沒管塞勒斯,先解決那兩個灰袍。短劍反握,劍脊狠狠拍在持鏈枷那名灰袍的太陽穴上,那人雙眼一翻,直接軟倒在地。牆角那名灰袍剛舉起武器,奎希妮婭已經欺到面前,短劍改拍為刺,劍尖穿過袖口,將他整條手臂釘在牆上。灰袍慘叫一聲鬆開武器,奎希妮婭拔劍,劍柄在後頸一敲,慘叫戛然而止。

  兩個灰袍,放倒前後不到十秒。

  塞勒斯看著手下瞬間被秒,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

  他用左手從懷裡摸出一枚暗影寶珠,直接捏碎。碎片扎進左臂燒傷的疤痕里,暗紫能量瘋狂湧出,順著疤痕紋路滲入皮下。他左臂肌肉急速膨脹,皮膚被撐得緊繃,那些蠟黃色舊疤全部崩裂,裂縫中滲出紫色螢光。整條胳膊粗了一圈,指節暴突,指甲發黑變厚,呈現出一種不完全的虛空化。

  「洛汗把自己養成無面者,那是他蠢。」塞勒斯活動著變形的左臂,手指張合,關節咔咔作響,「我只用一部分。胳膊就夠了。夠砸碎你們。」

  他狂沖而來。

  左臂橫掃,五根粗大的手指抓向奎希妮婭。她舉劍格擋,手指與劍身相撞的聲響不是血肉碰金屬,而是石頭砸鐵板。衝擊力將她震得連連滑退兩步,靴底在石板上拖出兩道白痕。

  塞勒斯沒追。

  借著橫掃的慣性轉身,右手鐵錘狠狠砸向艾瑞克。矮人舉盾硬接,錘面撞在盾上的聲音像撞鐘。盾牌中央的加固鐵條當場被砸凹一塊。艾瑞克被震得單膝跪地,卻沒有松盾。他從盾沿探出頭,一口唾沫吐在塞勒斯靴上。

  「你這一錘,比我們高爐城的學徒還差勁。」

  塞勒斯低頭瞥了矮人一眼,抬左腳就踩。

  腳下落了空——艾瑞克吐唾沫的同時已經在向後滾翻,盾牌護住上半身,整個人像個鐵殼王八,連滾三步撤出攻擊範圍。這是矮人獨有的撤退方式,不優雅,但實用。

  雨果的神聖之火從天而降。

  塞勒斯舉起左臂格擋,聖光火焰沾在虛空化的皮膚上,燃燒得比平時更烈,紫色蒸汽滋滋狂冒。他悶哼一聲,左臂狠狠一甩,甩滅大半火焰,剩下的小半仍在灼燒,可他不管了,右手鐵錘直接朝雨果脫手擲出。


  鐵錘在空中高速旋轉,錘頭上的暗影晶石碎片在離心力下全部亮起,像一輪旋轉的紫色光輪。速度太快,根本躲不開。

  雨果猛地翻開術法典冊,真言術盾那一頁自動浮起淡金光膜,整本書再次化作飛行盾牌。書冊與鐵錘轟然相撞,光膜炸碎,十幾張書頁漫天飛散。鐵錘被撞偏方向,砸在雨果身後的牆上,深深嵌進磚里。

  書頁在空中飄落,幾張落在地上,被殘留的暗影能量侵蝕,紙邊迅速焦黑捲曲。教會量產的東西,硬度終究有限。

  奎希妮婭趁塞勒斯武器脫手,從背後猛衝而上。

  雙手劍終於出鞘,劍身上三顆寶石同時亮起,王者祝福的光輝裹住劍刃,全力劈下。塞勒斯轉身用左臂硬接,虛空化的皮膚被砍進一指深,紫色液體狂涌而出,碰到劍上聖光,發出劇烈嘶鳴。塞勒斯嘴角咧開——不是痛,是獰笑。他左臂肌肉驟然收緊,硬生生將劍刃卡在傷口裡。

  奎希妮婭拔不出劍。

  「抓到你了。」

  塞勒斯右拳緊握,拳頭上殘留著暗影晶石碎片的光,狠狠砸向她的頭。

  一根弩箭,猛地射入他的右肩。

  不是雨果。

  不是奎希妮婭。

  不是艾瑞克。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灰藍色外套,左手端著一柄小型手弩,右手纏著繃帶——繃帶髒得早已看不出原色,末端拖下一截。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眼神異常平靜,不是之前那種末日將至的麻木,是一種更冷的、像在檔案室翻看他人命運時的死寂平靜。

  馬庫斯・格雷。

  塞勒斯低頭看了看右肩上的弩箭,又抬頭看向樓梯口。

  他認出了馬庫斯——洛汗的弟弟,政務廳的臥底。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馬庫斯沒給他機會。

  第二根弩箭射入他的左膝,從膝蓋骨側面穿入,箭頭從膝窩後透出來。塞勒斯左腿瞬間支撐不住,身體向左歪斜。奎希妮婭趁機把劍從他左臂里拔出,帶出一大股紫色液體。

  塞勒斯單膝跪倒。

  左臂的虛空化開始消退——不是他主動收回,是捏碎的寶珠能量耗盡了。碎片嵌入疤痕只維持了極短時間,膨脹的胳膊縮回正常大小,崩裂的皮膚無法癒合,留下一道道滲著紫液的裂口。

  「洛汗讓你留在政務廳,是讓你繼續他的事。」塞勒斯看著馬庫斯,聲音沙啞,「他把你藏了三年。你不領情。」

  馬庫斯端著弩,一步步走下樓梯。

  步伐穩而慢,和他哥哥洛汗拖著跛腿走路的樣子,完全不同。

  「領什麼情?」馬庫斯在他面前站定,弩尖抵住塞勒斯額頭,「感謝他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我拖進暮光教派?還是感謝他臨死前,還想拉著我一起死?」

  「我哥死的時候,你在石爐堡。他最後一句話,是讓我別回去。而你們這些和他同級別的主教,還在往他的據點運血。」

  塞勒斯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是疲憊。左臂虛空化徹底消退後,他整個人的氣勢也垮了。單膝跪在地上,右肩、左膝各插一根弩箭,燒傷的臉上沾滿灰土與血污。

  「銀葉街十七號沒了,你們的靠山也沒了。觀察者的替身在我們手上,他真身藏不了多久。」雨果走到塞勒斯面前,靴底踩過地上的書頁碎屑,發出細微碎裂聲,「現在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想活著離開王城,就別耍花樣。」

  「你是教會牧師,她是騎士。你們不會殺投降的人。」塞勒斯抬眼看向雨果。

  「你襲擊了三名公會註冊成員。」雨果蹲下身,與他平視,「按照王國與冒險者公會的聯合治安協議,公會成員執行任務遇襲,可對襲擊者實施無上限反擊。我的牧師身份、她的騎士誓言,都壓不過公會規則。」

  塞勒斯沉默片刻。

  左膝傷口流出的紫色液體已經積了一小攤,順著石板縫隙緩緩流淌。

  「石爐堡節點的所有血液儲備,都在外面馬車上。翠林鎮、灰谷哨站的運輸隊三天前就出發了,路線一樣——南門進城,繞市場,到銀葉街。你們可以像截我一樣截住他們。」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抹了把臉上的血,「但血液不是關鍵。沒有鑰匙,虛空之門打不開。你們有兩把,少一把。少的那把在公會金庫。你們進不去。就算進去,三把鑰匙齊了,還得有人從封印內部激活。那個人,出不來。」


  「觀察者準備怎麼辦?」雨果追問。

  塞勒斯咧嘴一笑,缺了犬齒的黑洞顯得格外詭異。

  「觀察者有辦法。他從來都有。」他把頭轉向角落裡被綁的替身,艾瑞克正把那人拽起來,拖到牆邊坐好,「你問他。他跟了觀察者好幾年,知道得比我多。我只是管石爐堡節點的外圍,真正的計劃,只有觀察者自己清楚。」

  艾瑞克扯掉替身嘴裡的破布。

  替身劇烈咳嗽,咳出幾口帶血的唾沫。臉腫得厲害,左眼只能眯成一條縫,鼻樑上新裂的口子已經凝血,灰白色短髮被血汗粘成一綹綹貼在額頭上。

  「名字。」雨果開口。

  「科倫。」替身聲音細弱,像被掐著喉嚨,「科倫・奧斯頓。前宮廷總管助理……的助理。觀察者身邊一共三名助理,我是一個,死在你們手上的藍斗篷是一個,還有一個在北境,負責聯絡暮光教派北方勢力,諾森德那邊的人也是我們外圍。」

  「觀察者是誰?」

  科倫搖頭,動作牽動鼻樑傷口,疼得他倒抽冷氣。

  「我沒見過他的臉。藍斗篷可能見過,他和觀察者直接接觸,我跟藍斗篷之間也只是單向傳話。我只知道——觀察者在皇宮,職位不低,能拿到地下遺蹟原始圖紙,能調動宮廷衛隊換崗表,能把反預言法陣設在政務廳還不被宮廷法師發現。幾年前,他甚至直接把血液運輸車隊偽裝成宮廷物資,王城衛兵一路放行。」

  「能做到這些的,整個王城不超過三個。」

  「哪三個?」雨果追問。

  科倫報出三個職位。

  每一個,都足以讓人後背發冷。

  艾瑞克聽完喉結狠狠一動,奎希妮婭握劍的手指收緊,指節發出輕微咔嗒聲。馬庫斯靠在牆邊,用纏著繃帶的手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動作慢得反常,像是在掩飾指尖的顫抖。

  雨果站直身體。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那幾十張被暗影侵蝕的書頁——焦黑捲曲的邊緣已經蔓延到字跡區域,再過半個時辰,就會徹底碎成粉末。

  「把這三個人的名字、日常行程、常去場所、貼身護衛數量,把你知道的全部寫下來。紙筆在桌上。寫完,公會的人會送你去教會庇護所,聖光結界能護住你。臉上的血先別擦,凝血堵著傷口,亂動會重新裂開。」

  科倫寫滿了兩張紙。

  第一張是三名嫌疑人的詳細信息:姓名、職位、王城活動範圍、日常行程、貼身護衛人數,一筆一畫清清楚楚。第二張是他的全部供述,從如何被招募進暮光教派,到藍斗篷安排他做觀察者的傳話筒,再到近幾年經手的所有指令清單。字跡工整,像是在用寫字證明自己還有活下去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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