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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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艾瑞克竟然又找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雨果正啃著一塊干硬的黑麵包。矮人渾身是土,胡茬上掛著干透的泥點,板甲縫隙里塞滿了碎草屑。他把盾牌往牆邊重重一靠,一屁股砸在床沿上,床板立刻發出一陣危險的嘎吱聲。

  「達隆郡那邊完事了。」他抓起雨果的水袋猛灌一大口,「紅面具盜匪的老巢被馬克治安官端了。我去幫了兩天忙,砍了十幾個,賺了三十銀幣。」

  他抹掉鬍子上的水漬,死死盯著雨果。

  「聽說你們把艾什雷爵士的宅子弄塌了。」

  雨果把黑麵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艾瑞克接過來狠狠咬了一口,腮幫子鼓得老高,等著他開口。

  「暮光教派。」雨果平靜道,「他在給虛空造門。」

  艾瑞克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

  「虛空?什麼玩意」

  「其實已經很字面意思了,虛空是一種和聖光反過來的東西,可以參考成......某種暗影位面?總之,這個教派的信徒要打開一扇門,把虛空里的東西放進來。艾什雷是晨溪鎮的節點,像他這樣的,還有五個。」

  「五個。」艾瑞克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在哪兒?」

  雨果把地圖遞了過去。艾瑞克展開一看,眉毛一點點擰成了疙瘩。他的手指在六個紅圈上依次點過,最後停在王城近郊那一個上。

  「達隆郡也有?」

  「已經被馬克治安官無意中清掉了。狗頭人礦洞裡那個通靈師,就是暮光教派的人。他們用狗頭人培育暗影寶珠。」

  艾瑞克把地圖折好扔了回來。

  「所以我砍了兩天紅面具,其實是在幫你們擦屁股?」

  「可以這麼說。」

  矮人沉默了片刻,接著把剩下的黑麵包整個塞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像是在咬碎仇人的骨頭。

  「行吧。」他含混不清地說,「反正我也沒事幹。」

  雨果看向他。

  「別這麼看我。」艾瑞克把麵包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沒了我不行。瞧瞧——一個聖光牧師,用暗影比用聖光還順手;一個騎士侍從,滿腦子騎士小說。這種組合能活到現在,全靠運氣。」

  他從床沿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摞典籍最上面的一本。封皮是深紫色皮革,燙著扭曲的銀色紋路,書名是《暮光教派初階儀式》。

  「這就是那幫瘋子的書?」

  「還沒看。」

  艾瑞克把書翻過來,封底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光,像一條盤起的蛇。

  「那就現在看。」

  雨果接過書,緩緩翻開封皮。

  第一頁是一段禱文,不是聖光教會的禱文,沒有「讚美」,也沒有「祈求」,全是冰冷的陳述句。

  「虛空無始無終。世界是浮在虛空中的氣泡。氣泡會破。虛空會進來。這不是毀滅,是回歸。」

  字跡工整,是手抄本。墨色偏暗,不像是普通墨水,幹了之後帶著一點淡淡的紫色偏光。

  他翻到第二頁。

  「教派分五階。信眾——祭司——高階祭司——主教——暮光之父。晉升不以資歷,以『啟示』。」

  「啟示」兩個字被特意圈了起來,旁邊有一行小字註解:「當虛空注視你時,你會知道。」

  雨果繼續往後翻。這本書內容很薄,大半篇幅都在講如何「聆聽虛空」。具體方法,是長時間凝視黑暗,直到黑暗開始凝視回來。有人需要幾天,有人需要幾個月,有人永遠聽不到。

  聽到的人會獲得「恩賜」——暗影法術的親和度大幅提升。

  代價是精神。被虛空注視過的人,睡眠會越來越少,夢境會被紫色填滿,最終分不清虛空和現實的邊界。

  「瘋子的教科書。」艾瑞克湊過來看了一眼,「看完能退回去嗎?」

  雨果把書合上,拿起第二本——《虛空低語錄》。

  這本更薄,只有十幾頁。封皮是黑色的,沒有任何紋路,摸上去像凝固的瀝青。翻開第一頁,字跡不是手寫,而是某種刻印,每個字母邊緣都帶著燒灼的痕跡。

  「吾名札卡茲。吾被囚於地心。吾在等待。」


  雨果的指尖碰到「札卡茲」這個詞時,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種更詭異的感覺——仿佛有什麼東西從他指尖流出去,又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

  他立刻收回手指。

  「怎麼?」艾瑞克注意到他的動作。

  「……沒什麼。」

  雨果把《虛空低語錄》合上,放到一邊。這本書不能隨便看。

  第三本是《無面者召喚術》。封皮是灰白色的,材質不像皮革,干而脆,像曬了太久的舊紙。翻開之後,裡面全是圖解。

  無面者。那些在礦洞和宅邸地下見過的東西——暗影凝成的巨大人形,五官只有一張嘴。這本書詳細記錄了如何用暗影寶珠和血液召喚它們,以及如何用信標控制。

  召喚一隻無面者,需要一枚暗影寶珠,三罐血液,和一句「真言」。

  真言是用沙斯亞爾語寫的。那種語言的發音,會讓人類的喉嚨出血。

  雨果把三本書摞好,推到桌角。

  「怎麼樣?」艾瑞克問。

  「有用。但危險。」

  「廢話。不危險你會找上它?」

  雨果沒有反駁。他解下腰間的皮袋,放在桌上。換皮妖在裡面輕輕動了一下,袋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這什麼東西?」

  「換皮妖。艾什雷用它在愛德華體內壓制嗜血本能。」

  艾瑞克盯著皮袋看了好幾息。

  「所以它是個……好怪物?」

  「不知道。但它快死了。」

  艾瑞克伸手戳了戳皮袋。換皮妖發出一聲細微的吱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矮人把手縮回來,表情複雜得很。

  「這個世界越來越離譜了。」他說。

  這時,奎希妮婭從隔壁房間過來。她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紅頭髮用皮繩束在腦後,臉上和手上的污漬都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抱著那幅油畫。

  「公會那邊怎麼說?」她坐下問道。

  「亞修答應壓住消息,對外說是瓦斯爆炸。」雨果把公會給的銅質徽章亮了一下,「情報共享,費用減免。還有,他建議我們去王城找一位叫埃德溫的法師,可以幫忙追蹤信標。」

  「王城?」艾瑞克挑了挑眉,「那個教派在王城也有據點?」

  雨果再次展開地圖,手指點在王城近郊的紅圈上。

  「六個節點。晨溪鎮的已經毀了,達隆郡的被馬克治安官無意中清掉。還剩四個——石爐堡、翠林鎮、灰谷哨站、王城近郊。」

  他翻過地圖,指著背面的密文譯文。

  「雙月重合之夜,五十七天後。暮光教派要在那天同時激活所有節點,打開虛空之門。王城是總樞紐。」

  房間裡安靜了幾息。

  「五十七天。」奎希妮婭低聲重複,「四個節點。」

  「所以我們得抓緊。」雨果收起地圖,「先去王城,找埃德溫追蹤信標,摸清教派在王城的布局。然後一個一個拔掉剩下的節點。」

  「等等。」艾瑞克舉起手,「你說『我們』?」

  雨果看向他。

  矮人的手舉了兩息,慢慢放了下來。

  「我就知道。」他嘟囔著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晨溪鎮的街道,「我就知道會這樣。本來打算回高爐城的。錢攢夠了,裝備也換了新的。回去開個鐵匠鋪,娶個矮人姑娘,生一堆小矮人……」

  他轉過身。

  「但老子發現一件事。」

  「什麼?」

  「我竟然有點喜歡上這種日子了。」

  奎希妮婭淺淺笑了一下。很輕,但她確實笑了。

  艾瑞克走回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發出一聲哀鳴,和換皮妖剛才的叫聲很像。

  「行吧。五十七天,四個節點。先說好,戰利品我拿大頭。」

  「沒問題。」雨果說。

  「還有。」艾瑞克豎起一根手指,「下次再遇到那種縫合出來的大塊頭,你得給我套兩層盾。」

  「三層。」

  矮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人開始收拾行李。奎希妮婭把那幅油畫用布包好,塞進魔法容器。艾瑞克檢查了一遍板甲的扣帶,把幾個鬆動的地方敲緊。雨果將三本典籍、信標和換皮妖的皮袋分別裝進不同的魔法容器,最後把那枚戒指從左手小指摘下來,用細繩穿好,掛在脖子上。

  「走吧。」他推開門。

  晨溪鎮的街道和往常一樣熱鬧。賣菜的吆喝,打鐵的敲擊,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沒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那座塌陷的宅邸底下埋著怎樣的秘密。

  經過臭巷入口時,雨果停了一下。

  「等我幾分鐘。」

  他沿著石階走下去。白天的臭巷比夜晚安靜,那些敞開門的店鋪關了大半,只有幾個攤販懶洋洋地守著貨攤。他穿過環形通道,走到巴頓和他母親住的那片棚屋區。

  巴頓正蹲在門口洗衣服。看見雨果,他愣了一下,趕緊把濕漉漉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身。

  「先生。」

  「你母親怎麼樣了?」

  「醒了。早上喝了半碗湯,又睡了。」巴頓的眼睛亮了一點,「她說胸口不悶了,能喘上氣了。」

  雨果從腰包里摸出五枚銀幣,塞進巴頓手裡。

  「拿去買藥。剩下的留著。」

  巴頓低頭看著手裡的銀幣,沒說話。

  「我要離開晨溪鎮了。」雨果說,「公會會有人來安置你們。如果有急事,去教堂找牧師,報我的名字。」

  巴頓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

  「先生,我長大了也要像您一樣。」

  雨果伸手按了一下他的頭頂。

  「別學我用暗影。」

  巴頓沒聽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雨果轉身走回石階。他沒有回頭。在修道院時,每次送走出院的病人,老尼爾斯都不讓他回頭。「回頭就會捨不得走,」老修士說,「捨不得走就哪兒都去不了。」

  他走出臭巷時,艾瑞克和奎希妮婭已經等在街口。矮人肩上扛著那面修補過多次的盾牌,女侍從腰間掛著兩把劍——一把是那柄寶石雙手劍,另一把是從塔倫小隊繳獲的備用武器。

  「都交代完了?」艾瑞克問。

  「交代完了。」

  「那就走吧。去王城的路可不短。」

  三人穿過晨溪鎮的北門,走上通往王城的商道。路面鋪著碎石,被往來的馬車碾得坑坑窪窪。兩側是收割過的麥田,只剩下低矮的麥茬和偶爾幾棵歪脖子樹。

  走出大約兩里地,雨果腰間的一個魔法容器突然顫了一下。

  是那枚黑暗信標。

  他把它取出來。信標的紫光在有節奏地閃爍——不是之前那種均勻的脈動,而是長短交替的閃爍。

  「它在接收信號。」瑟洛薇絲開口,「暮光教派的廣播。要聽嗎?」

  雨果看向兩個同伴。

  艾瑞克聳肩。奎希妮婭點頭。

  他將一縷法力注入信標。

  信標上方浮現出一小團暗紫色的霧氣。霧氣翻湧了幾圈,凝聚成一張模糊的嘴。嘴唇很薄,沒有血色,像兩條蠕蟲貼在一起。

  聲音從那張嘴裡傳出來。不是人類的嗓音,是沙斯亞爾語的某種變體,夾雜著嘶嘶的氣音。瑟洛薇絲同步翻譯,用意念直接送進雨果的腦海:

  「王城節點向所有信眾致意。血庫儲備已達目標七成。儀式場將於雙月重合前七日開放,屆時所有三階以上成員需到場參與終末祈禱。觀察者已確認,王城地下遺蹟的封印將在近日被削弱。所有信眾於所在節點待命,等候下一道指令。虛空注視一切。札卡茲等待解放。」

  霧氣消散。信標恢復平靜。

  「觀察者。」艾瑞克重複這個詞,「聽起來像個頭目。」

  「王城節點的最高負責人。」雨果收起信標,「暮光教派在王城的主教。」

  「那個什麼『地下遺蹟的封印』,是什麼東西?」

  雨果搖頭。他不知道。但埃德溫應該知道。

  三人繼續往前走。日頭偏西時,前方出現了一支商隊。七八輛馬車排成一列,車上堆著木桶和麻袋,車轅上插著商會的旗子——一頭金色的獅鷲。


  商隊的領隊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騎著馬走在最前面。看見三個全副武裝的人,他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短刀。

  「別緊張。」艾瑞克舉起空著的那隻手,「我們是冒險者公會的,正要去王城。搭個便車?」

  領隊打量了他們幾眼,目光在奎希妮婭的雙手劍上停了一瞬。

  「一個銅幣一人。」

  「成交。」

  三人爬上最後一輛馬車。車上裝著半車乾草,坐上去軟乎乎的。艾瑞克把盾牌墊在背後,不到半刻鐘就打起了鼾。奎希妮婭靠著車欄,眼睛半閉,但沒有真睡,手始終搭在劍柄上。

  雨果仰面躺在乾草堆上,看著天空。

  雲在移動。很慢,但確實在移動。從西往東,像被什麼牽引著。

  他閉上眼,左手隔著衣服按住胸口那枚戒指。

  馬車顛簸著,駛向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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