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匕首刺入的剎那,整間密室的暗影驟然凝滯。

  沒有慘叫。愛德華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那雙純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雨果,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不是眼球,是更深層、維繫這具軀殼存在的力量。

  瑟洛薇絲的刃身滾燙,暗影寶珠的能量順著握柄湧來,像燒熔的鐵水灌進血管。雨果的右手在顫抖,卻沒有鬆手。

  「夠了嗎?」他問。

  「再等等。」瑟洛薇絲的聲音難得正經,「他的核還在抵抗。那顆珠子純度不夠,得徹底燒穿才行。」

  愛德華的身體開始從胸口裂開。不是血肉撕裂的傷口,而是像燒盡的紙邊,細碎的暗紫色塵埃一點點飄散。裂縫從心臟蔓延到肩膀,爬上脖頸,掠過下頜。

  他的嘴唇動了動。

  「……謝……謝。」

  聲音像是從極深的水底浮上來。最後一個音節散掉的瞬間,那雙純黑的眼睛褪了色。從墨黑退成灰黑,再淡成淺灰,最後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樣——

  一雙極淺的藍眼睛,淡得像褪色的晴空。

  然後整個人便散了。沒有屍體,沒有骨骼,只有漫天暗紫色塵埃緩緩飄落,一沾地面便消失無蹤,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皮袋裡的換皮妖發出一聲尖細哀鳴。不是攻擊性的嘶叫,更接近哭泣。它在袋裡劇烈顫動,撞得皮革鼓起來又癟下去。

  雨果拔出匕首。刃尖沾著一縷暗色霧氣,轉瞬就被瑟洛薇絲吸得乾乾淨淨。匕首上的紫光,比剛才更亮了一分。

  「結束了。」他說。

  奎希妮婭一直保持著舉劍的姿勢。聽到這句話,才緩緩放下雙手劍,劍尖點地。她嘴唇抿得很緊,什麼也沒問,只是對著愛德華消散的位置,微微低頭。

  那是蘭多爾的騎士禮,為值得尊敬的死者送行。

  雨果閉上眼。

  不是刻意祈禱,只是習慣。在修道院時,每次救治失敗,老尼爾斯都會讓他閉眼,去感受聖光是否還在。不求回應,只是確認它沒有離開。

  這一次不一樣。

  閉眼的瞬間,有光落了下來。

  不是他召喚的。是從上方穿透厚厚的岩層與宅邸廢墟,一絲絲匯進密室。光很淡,淡到只比黑暗亮一點,卻落在愛德華消散的地方,久久不散。

  是聖光。它在認可。

  認可什麼?認可他殺了一個人?還是認可他讓一個被囚禁的靈魂得以解脫?

  雨果睜開眼。光芒沒有立刻消失,又停了幾息,才緩緩散去。

  「走吧。」他把瑟洛薇絲插回腰間,「這裡快要塌了。」

  話音剛落,頭頂就落下一撮碎石。

  奎希妮婭一把抓起地上的油畫。那是從大廳牆上取下的畫,畫著抱嬰兒的女人。逃進來時她順手拿走,一直夾在腋下。畫框邊緣磕掉一小塊漆,畫面卻完好無損。

  「你還帶著這個?」雨果看向她。

  「有用。」她說得簡短,已經提著劍往門口走。

  雨果回頭看了一眼密室。愛德華消散的地方什麼痕跡都沒留下,只有石棺底積了一小攤暗綠水漬——那不是血,是暗影能量液化後的殘留。

  換皮妖還在皮袋裡哀鳴。

  他轉身跟上奎希妮婭。

  兩人沿著來路往上跑。石階比下來時更陡,整條通道都在變形。牆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有些已經徹底熄滅,只剩焦黑刻痕。

  經過縫合怪散落的那間「廚房」時,雨果看見那些屍塊在蠕動。不是復活,是被空氣中的暗影能量侵蝕後的應激反應。一塊從大腿上脫落的手臂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手指還在屈伸。

  奎希妮婭沒有停,一腳踢開擋路的鐵門殘片,拉著雨果沖了過去。

  大廳已經面目全非。方柱傾斜,穹頂開裂,火把全滅,只有牆壁裂縫透出的暗紫光暈照亮四周。艾什雷爵士進去的那扇小門已經完全塌了,碎石堆了半人高。

  「正門還能走。」奎希妮婭判斷。

  雨果剛要跟上,眼角瞥見大廳角落有東西在發光。不是暗紫,是淡金。

  「等等。」

  他跑過去。正是之前艾什雷爵士站著的地方,巨幅油畫正下方。地板縫裡卡著一枚戒指,淡金色光澤從戒面的透明寶石里透出來。聖光排斥著這棟宅邸里的大多數東西,卻對這枚戒指毫無反應。


  雨果撿起來,沒來得及細看就塞進腰包。

  兩人衝出門廊,穿過碎石路,翻過鐵柵欄門——

  身後傳來沉悶的轟隆聲。

  整棟宅邸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了下去。不是爆炸式崩塌,是緩慢、逐層地下陷。先是屋頂,然後是二層、一層,最後是地基。石頭擠壓石頭,木頭斷裂,玻璃粉碎,所有聲音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抖。

  幾息之後,宅邸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個巨大的陷坑,邊緣整齊得不自然,像被人精心切割出來的。坑底湧出暗紫色霧氣,濃得像液體,翻湧幾圈又被倒吸回去。

  什麼都沒剩下。

  雨果站在柵欄外,望著那個陷坑。晨光從天邊漫過來,把暗紫色霧氣照得越來越淡。遠處傳來教堂鐘聲——早禱的時間到了。

  奎希妮婭把油畫靠在一棵橡樹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她的鎖甲沾滿灰塵,頭髮也散了,幾縷紅髮貼在臉頰上。

  「天亮了。」她說。

  「嗯。」

  「接下來怎麼辦?」

  雨果從腰包摸出那枚戒指。晨光下看得清楚,戒面是透明白寶石,裡面封著一根不到一寸的淡金色胎髮。

  是愛德華的。

  他把戒指收好。

  「先回公會。亞修欠我們一個解釋。」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晨溪鎮的衛兵舉著火把跑過來,領頭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腰上掛著治安官徽章。他看見陷坑,愣在原地。

  「聖光在上……」他喃喃。

  奎希妮婭把油畫夾好,走向治安官。她的鎖甲上還沾著縫合怪的腐液,氣味刺鼻,但神情平靜,像剛從訓練場回來的騎士。

  「我是蘭多爾的奎希妮婭。這位是聖光教會的雨果・坎農牧師。」她指向陷坑,「艾什雷爵士在地下進行非法儀式,引發塌陷。具體情況,我們需要向冒險者公會匯報。」

  治安官看了看陷坑,又看了看兩人。

  「艾什雷爵士呢?」

  「死了。」奎希妮婭說。

  治安官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不是傻子,看得出這裡面的麻煩——死了一個貴族,塌了一棟宅邸,兇手就站在他面前承認了。

  「你們最好跟我走一趟。」他說。

  「我們正準備去公會。」雨果開口,「你可以一起去。」

  治安官想了想,點頭。他分派幾個衛兵守在陷坑周圍,自己帶著雨果和奎希妮婭往公會走。一路上他幾次想問細節,可看見兩人身上的污漬和血跡,又把話咽了回去。

  冒險者公會還沒開門。治安官上前拍門,拍了很久才有人應。開門的是個睡眼惺忪的年輕接待員,看見治安官徽章,瞌睡醒了大半。

  「亞修會長在嗎?」治安官問。

  「在三樓。但他說過不見——」

  「告訴他,艾什雷爵士的宅邸塌了。」

  接待員的臉一下子白了。轉身就跑,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

  不到五分鐘,亞修出現在樓梯口。他還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法師袍,頭髮亂得像鳥窩。但眼神很清醒。

  「上來。」他說。

  三樓會客廳還是上次那間。亞修坐在桌子對面,聽完雨果的敘述。雨果說得很簡潔,省略了愛德華的部分,只說在地下發現暗影儀式場,艾什雷在主持虛空相關法術,過程失控導致塌陷。

  亞修聽完,很久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敲,節奏很慢。

  「虛空儀式。」他終於開口,「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暮光教派。」雨果說。

  亞修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你查到多少?」

  「夠多了。他們在各處設立儀式場,需要大量血液和暗影寶珠。艾什雷只是其中一個節點。」

  亞修靠進椅背。手指不再敲桌,而是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圈。

  「這件事公會不能公開處理。」他說,「涉及貴族、邪教、虛空法術……傳出去,晨溪鎮的商路會斷,礦業會停,上千人會丟掉飯碗。」


  治安官想說什麼,被亞修抬手制止。

  「我不是壓這件事。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說法』——瓦斯爆炸、地基塌陷、貴族不幸遇難。等風頭過去,公會和教會聯手追查,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他看向雨果:「這個說法,你能接受嗎?」

  雨果沒有立刻回答。他想到巴頓的母親,想到那些被抽乾血液的屍體,想到愛德華最後說的「累了」。

  「可以。」他說,「但我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臭巷裡被艾什雷家傷害過的人,公會負責安置。治病、找住處、給孩子找活干。你們比我有錢。」

  亞修點頭。

  「第二,我要繼續查。暮光教派在王城還有更大的據點,我要公會的情報支持。」

  亞修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確定要蹚這趟渾水?不是每個節點都像艾什雷這麼好對付。他只是個高階祭司,上面還有主教,還有他們稱為『暮光之父』的人。你一個剛轉職的牧師——」

  「我不是一個人。」雨果打斷他。

  奎希妮婭往前站了一步。

  亞修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枚銅質徽章,上面刻著公會標誌——交叉的劍與火炬。

  「情報共享,費用減免,遇到麻煩可以亮出來。但別指望公會為你出頭。」他把徽章推過來,「這是我私人給你的。算是……還你替那些冒險者報仇的人情。」

  雨果收下徽章,和教會的巡傳徽章一左一右別在胸前。

  離開公會時天已經大亮。治安官留在三樓和亞修商議善後,雨果和奎希妮婭先回了旅館。

  奎希妮婭把油畫放在房間角落,開始卸甲。她動作很慢,每解開一個扣子都停一停,像在回憶什麼。

  「那幅畫。」雨果靠在門框上,「你打算怎麼處理?」

  「還給應該擁有它的人。」

  「巴頓的母親?」

  奎希妮婭搖頭。「她只是女傭。畫裡的女人是艾什雷夫人,愛德華的母親。她應該已經不在了,但娘家人或許還在。」

  她卸下最後一片肩甲,活動了一下被壓紅的鎖骨。

  「你知道嗎,蘭多爾也有類似的事。貴族為復活死去的親人,做各種瘋狂的事。向妖精獻祭,和魔鬼交易,把自己的孩子變成怪物。」她頓了頓,「從來沒人成功過。」

  雨果想到艾什雷鐵箱裡那封信。信紙邊角被摩挲得發毛,不知多少個深夜,那個人翻來覆去讀過多少遍。

  「因為他要的不是復活。」雨果說,「是挽回。」

  奎希妮婭沉默。

  換皮妖在皮袋裡又哀鳴了一聲,比之前更弱,像耗盡了力氣。

  「這東西怎麼辦?」奎希妮婭看向皮袋。

  雨果解開袋口看了一眼。換皮妖縮成拳頭大小,表皮皺巴巴的,細密牙齒全收了進去,只留下一道閉合縫隙。它不再掙扎,只是有氣無力地蠕動。

  「它和愛德華是綁定的。」雨果想起瑟洛薇絲的話,「愛德華死了,它失去寄體。放著不管,過幾天就會自己乾死。」

  「這樣啊......」

  雨果看向她,眼神稍有好奇。

  「怎麼了麼?」

  「沒什麼。」奎希妮婭嘆了口氣,隨後又搖了搖頭,便不再言語。

  雨果把袋口重新紮緊,便離開了奎希妮婭的房間,回到自己這邊。關上門後,從腰包里把密室撿到的戒指、典籍、地圖、信標全部掏出來,在床鋪上擺成一排。

  手指碰到《暮光教派初階儀式》封皮時,腰間的瑟洛薇絲顫了一下。

  「終於要開始了嗎?」匕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我等你翻開它們很久了。塔倫那個蠢貨從來不讓我碰這些東西。」

  雨果沒理它。先拿起地圖,在桌面上展平。

  晨溪鎮的位置被紅圈標註。另外五處——達隆郡、石爐堡、翠林鎮、灰谷哨站、王城近郊,也用同樣紅圈標記。晨溪鎮旁打了勾,其他五處只有圈。

  他翻到地圖背面。密文已經被瑟洛薇絲破譯,她用精神連結把譯文直接傳了過來:

  六處節點。王城為總樞。雙月重合之夜,虛空之門開啟。

  雙月重合。

  雨果在修道院圖書館讀過相關天文記載。卡美洛的夜空有兩輪月亮,一輪大而白,叫「白月」;一輪小而泛藍,叫「影月」。每三年,兩輪月亮軌跡完全重合,地面上看就像只剩一輪。教會曆法里,這一天被視為「聖光最弱的夜晚」——因為影月遮住了白月的光。

  下一次雙月重合,是五十七日後。

  他把地圖放下,拿起那枚黑暗信標。在埃德溫解析之前,這東西只有一個用途——接收教派高層的「廣播」。亞修說過,卡美洛魔法學院有個專精預言的法師叫埃德溫,可以幫忙追蹤信號源。

  王城。又是王城。

  雨果把信標塞回腰包,手指碰到那枚從密室撿來的戒指。拿起來細看,戒面透明寶石里封著一根極細的淡金色胎髮。

  戒指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他湊到燭光下辨認:

  愛德華・艾什雷。生於影月之年。願聖光護佑他。

  是艾什雷爵士親手刻的。在他加入暮光教派之前,在他收集血液和暗影寶珠之前,在一切變糟之前。

  雨果把戒指套進左手小指。大小剛好。

  瑟洛薇絲又顫了一下:「感人的父子情深。現在能看典籍了嗎?」

  雨果沒理它。把三本典籍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後吹滅蠟燭,躺到床上。

  「餵。」匕首不滿。

  「明天。」

  「你——」

  雨果用手指彈了一下刀鞘。瑟洛薇絲髮出一聲悶哼,老實了。

  黑暗中,換皮妖在皮袋裡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不是哀鳴,是更輕柔的、像小動物睡夢中翻身的聲響。

  雨果閉上眼睛。左手小指上的戒指微微發涼,像一小片聖光貼在皮膚上。

  他沒有祈禱。只是睡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