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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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皮妖縮在少年腳邊,肉團表面的裂縫一張一合,像是在輕輕回應少年的呼喚。雨果這時才看清,換皮妖的肉團上印著幾道模糊紋路,絕非自然長成,更像是被刻意刻繪而成。那些紋路緩緩聚攏,竟拼成一張女人的臉形。

  巴頓的母親說過,艾什雷宅邸半夜總傳出怪聲。那些聲響或許根本不是儀式響動,而是這個少年在地下室里一遍遍發出的呼喚。他在找媽媽。

  奎希妮婭緩緩放低長劍,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還有意識?」

  雨果無法確定。喪屍化的屍體本不該保留意識,更不可能開口說話。少年的身軀早已腐爛大半,皮膚灰白,牙齦發黑,內臟想必也早已潰爛殆盡,這樣的軀殼根本承載不住完整的人類靈魂。

  可剛才那兩聲「媽媽」,發音清晰,指向明確,絕不是無意識的嘶吼。

  瑟洛薇絲在雨果掌心輕輕一震:「是殘留的記憶。人死之後,大腦不會立刻腐爛,一些情感極深的記憶會留存很久,變成本能。他對母親的執念太深,深到刻進了骨頭裡。」

  少年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觸碰換皮妖。肉團立刻往他掌心拱去,像一隻尋求安撫的小獸。少年手指緩緩合攏,輕輕握住肉團,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完全沒有剛才抓劍時的粗暴蠻力。

  他抬起頭,那雙全黑的眼睛直直看向雨果。

  雨果心頭一緊,握緊匕首做好格擋準備。

  少年卻沒有任何攻擊動作,就那麼靜靜蹲著,歪頭看了雨果好幾秒。隨後,他緩緩舉起握著換皮妖的手,朝雨果遞了過來。

  雨果一下子愣住了。

  「給你。」少年開口,發音比剛才清晰不少,可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被砂紙反覆磨過。

  雨果沒有伸手去接,目光緊緊盯著少年灰白的臉,想從中讀出一絲情緒。可那張臉表情極少,只有嘴角微微下撇,像在難過,眼裡卻沒有半滴淚水。

  奎希妮婭壓低聲音:「他在把換皮妖交給我們?」

  少年又把換皮妖往前遞了遞。肉團在他掌心不安地扭動,幾條細長肉須從邊緣伸出來,死死纏住少年的手指,像是在拼命阻止他交出自己。

  少年低頭看了看那些肉須,伸出另一隻手,一根一根耐心掰開,動作輕緩,像在拆解一團纏亂的線。

  雨果有些猶豫。換皮妖是極度危險的怪物,能鑽皮寄體、操控屍體,可少年主動交出的姿態,又絕不是喪屍會做出的行為。

  「小心是陷阱。」瑟洛薇絲立刻提醒,「等你伸手去接,它會瞬間撲上來貼住你的臉。」

  雨果承認這很有可能,可少年的眼神看不出半分惡意。那雙全黑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可肢體姿態卻無比明確——低頭、躬身、雙手前伸,這是臣服,是託付。

  奎希妮婭往前輕輕踏出一步:「我來接。」

  雨果想攔,可她已經伸出了手。她沒有直接去抓肉團,而是用劍尖輕輕一挑,將換皮妖從少年掌心撥到劍面上。肉團落在劍上,輕輕扭動兩下,沒有暴起攻擊。

  少年的掌心空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奎希妮婭劍上的肉團,嘴唇張了張,又輕輕合上。

  雨果從腰包掏出一隻空小皮袋,先用聖光在袋內壁抹上一層防護光膜,再示意奎希妮婭把換皮妖倒進去。肉團滑進袋子,鼓了一下便癟了下去。雨果迅速紮緊袋口,再用聖光徹底封死袋口。

  換皮妖被牢牢困住了。

  少年依舊蹲在原地,一動不動。胸口的裂口還在不斷滲出黑色液體,順著腹部往下淌,滴落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雨果心裡微微一動,猶豫片刻,抬手念出恢復術,將柔和聖光輕輕推向少年胸口。聖光一接觸裂口邊緣,立刻發出嘶嘶聲響,如同冷水澆在燒紅的鐵塊上。少年渾身猛地一顫,慌忙往後縮去。

  他忘了,聖光對喪屍本就有傷害。

  少年縮在牆角,用手緊緊捂住胸口裂口,全身不停發抖。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說著什麼,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雨果慢慢湊近一些。

  「冷。」少年聲音細弱,「好冷……」

  雨果一時語塞。這根本不是喪屍該說的話。喪屍不會冷,不會痛,沒有任何知覺,可眼前這個少年,全都有。

  奎希妮婭緩緩蹲下身,與少年平視,語氣溫和:「你是誰?」


  少年抬起頭,全黑的眼睛靜靜望著奎希妮婭的臉。嘴唇張合好幾次,每次都只吐出模糊氣音,終於,他擠出一個詞。

  「艾……德……華。」

  「愛德華?」奎希妮婭輕聲重複。

  少年輕輕點頭,動作輕淺,幅度極小,卻無比明確。

  雨果瞬間想起大廳那幅油畫。女人懷裡抱著的嬰兒,畫框下方銅牌刻著一行小字——「愛德華,滿月」。那是艾什雷爵士的兒子,愛德華・艾什雷。

  「你怎麼變成這樣的?」雨果輕聲問道。

  少年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體再次開始發抖,這一次抖得更加劇烈,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震顫。胸口裂口邊緣,灰白色的皮膚開始發黑,那片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瘋狂蔓延。

  換皮妖被取走後,他的身體,正在加速腐爛。

  少年愛德華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腐爛,從灰白轉為灰黑,再從灰黑沉成炭黑。腐爛速度快得反常,像被人狠狠按下快進鍵。雨果鼻尖的氣味也在急劇變化,從淡淡的腐臭,迅速變成濃烈刺鼻的屍臭,像盛夏里暴曬三天的死鼠,悶臭得讓人胃裡翻湧。

  愛德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皮膚一塊塊脫落,露出底下乾枯發黑的肌肉,沒有半分水分,枯得像老樹皮。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卻紋絲不動——筋脈早已爛透,再也拉不動骨頭。

  「快……沒時間了。」愛德華的聲音越來越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來。

  雨果蹲下身,與他平視,沉聲問道:「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愛德華的眼皮輕輕動了動。那雙全黑的眼睛看不見瞳孔,可雨果能清晰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

  「是我的父親。」愛德華緩緩開口,「他想……復活我。」

  雨果眉頭緊緊皺起。艾什雷研習亡靈法術,他早已猜到。可復活親生兒子,與單純追求力量完全是兩碼事。一個出於執念,一個出於貪慾,動機天差地別,結局卻同樣慘烈。

  「復活......怎麼復活?」

  「死了……之後。」愛德華語速極慢,說幾個字便要停頓喘息,明明早已不需要呼吸,身體卻還保留著生前的習慣,「他……找到了一個……儀式,能把亡者……變回來。但儀式不完整,我……回來了,但不是……原來的我。」

  他抬起那隻還能勉強活動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顱:「這裡……有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餓。一直餓。想吃東西。想吃……肉。」

  雨果瞬間明白了。艾什雷用殘缺的亡靈儀式強行復活愛德華,可復活的早已不是完整的他。這具身體裡共存著兩個意識——一個是殘存的人類愛德華,清醒、痛苦、保有良知;另一個是喪屍的本能,貪婪、飢餓、渴望血肉。

  而換皮妖,就是用來壓制那股嗜血本能的東西。它鑽進愛德華體內,用自身的筋膜替代腐爛的筋骨,讓他能夠行動,同時幫他壓制住吞噬活人的衝動。也正因如此,愛德華才能說話、思考,甚至做出主動交出換皮妖的選擇。

  「為什麼把換皮妖交給我們?」奎希妮婭輕聲問道。

  愛德華的嘴角輕輕動了動,這一次不是抽搐,是真的笑了。笑意很淺,卻無比真切。

  「累了。」他輕聲說,「不想……再吃……了。」

  雨果心口猛地一沉:「你……吃了什麼?」

  愛德華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飛速腐爛的身體。胸口的裂口已經擴大到整個腹部,內臟暴露在外——肝臟縮得像顆核桃,腸子乾枯如麻繩,胃袋也開始萎縮。

  雨果點了點頭,自覺猜中了對方所說之物。

  「你父親在地下室做什麼?」雨果繼續追問,「那個死靈工坊,他在製造什麼?」

  愛德華緩緩抬起眼:「他在……做門。」

  「門?」

  「通往……虛空的門。」愛德華的胸腔急促起伏,明明沒有肺臟,身體卻還在做呼吸的動作,「他要……獻祭整個……晨溪鎮。打開門。讓虛空……進來。」

  這話與艾什雷先前的狂言完全對上。暮光教派的終極目的,就是舉行血祭,打開虛空之門,讓虛無吞噬整個世界。晨溪鎮,只是第一份祭品。

  「門什麼時候開?」

  愛德華的嘴巴張了張,又無力合上。下頜已經不聽使喚,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


  「天象……星星……排成……一條線。」愛德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幾個字,「今晚……最後一顆……星……落下去……的時候。」

  雨果抬頭望向上方。頭頂是實心岩石,根本看不到天空。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宅邸上空的暗影能量越來越濃稠,像暴雨將至的黑雲,沉沉壓下,讓人喘不過氣。

  「怎麼阻止?」

  愛德華沒有回答。他的手臂無力垂下,頭顱歪向一邊,嘴巴還張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全黑的眼睛望著天花板,緩慢地眨了一下,再眨一下。

  「愛德華?」奎希妮婭輕喊一聲。

  愛德華的眼皮微微顫動,意識還在,卻已經微弱到極點。嘴唇不停發抖,像是在拼命說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雨果把耳朵湊到他唇邊。

  「殺……了……我。」

  雨果直起身,靜靜看著他。

  「殺了我。」愛德華又重複一遍,聲音稍稍清晰了些,「我的……身體……已經是……門的一部分。只要……我還在……門就能……打開。」

  他抬起那隻僅剩能動的手,輕輕搭在雨果的袍角。手指早已沒了力氣,抓不住布料,只是虛弱地貼著。

  「求你。」

  雨果沉默了很久。

  奎希妮婭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瑟洛薇絲也陷入了安靜。

  愛德華的手從袍角滑落,垂在地面。眼睛依舊睜著,定定看著雨果,靜靜等待答案。

  雨果伸手進腰包,摸出那顆從礦洞帶出的暗影寶珠,一直貼身攜帶。寶珠在掌心發燙,暗紫色光芒一閃一閃,像一顆垂死的心臟。

  「用這個。」雨果對瑟洛薇絲沉聲說,「我記得魔印器是能夠完美承接各種能量的吧?」

  「當然。」

  「那寶珠里的暗影能量也可以嘍?懂我的意思吧?」

  瑟洛薇絲沉默一瞬:「可以。但我可能會......受到一些『污染』,這顆寶珠的暗影濃度太高了。」

  「那就是可以,就這麼做吧。」

  雨果將寶珠緊緊按在匕首刃身。寶珠與刃口接觸的瞬間,炸開一團刺眼的暗紫光暈,整個密室都被照亮。

  他只覺得掌心的匕首在劇烈地震動,像一匹受驚發狂的野馬,又像一頭髮情的公牛。

  瑟洛薇絲在精神連結里發出一聲悶哼,沒有喊痛,可雨果能清晰感知到她正承受著巨大的壓迫。

  是的,雖然每一把魔印器都渴望能量,但一次性吃太多本身也是壓力。

  刃身的光芒越來越盛,從暗紫轉為亮紫,再從亮紫逼成泛白的淡紫。整把匕首像燒紅的烙鐵,燙得雨果掌心刺痛,他卻始終沒有鬆手。

  「夠了。」瑟洛薇絲出聲制止,「再吸就要炸了。」

  雨果停止灌注,握著匕首走到愛德華面前。

  愛德華躺在地上,身體已經腐爛大半,只剩胸口和頭顱還算完整。眼睛依舊睜著,看著雨果,嘴角輕輕彎起。

  雨果蹲下身,將匕首尖對準愛德華的胸口,正正落在心臟上方。

  「還有什麼要說的?」

  愛德華的嘴唇微微顫動。

  「告訴……父親……我不……怪他。」

  雨果輕輕點了點頭。

  匕首,穩穩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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