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暗月夫人】
藍瀾衝過洛克身邊的時候踩到了碎裂的禁制殘片，腳底被扎了一下，她沒有停，一個踉蹌撞進了門後面的黑暗裡。
月池底下的密室比暗道更冷，空氣里有一股被關了七年的霉味和某種說不出的甜腥味。
洛克趴在門檻上，右手腕的血在石磚上暈開了一小片，他撐著左手把自己翻過來半個身子，看見了藍瀾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然後他聽見了藍瀾的聲音。
她沒有喊。
也沒有罵。
那幾個音從藍瀾嗓子裡擠出來，壓著七年沒敢落地的重量，不成調，不成句，只有一個名字被反覆念著。
「美雪，美雪，美雪。」
洛克把自己從門檻上拖起來，靠著門框站住。
密室里有微弱的藍光。
藍光的來源是角落裡的一個小小的人影。
美雪坐在密室最裡面的石壁下，背靠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膝蓋蜷在胸前，頭髮又黑又長，鋪了一地，蓋過了膝蓋，垂到了腳踝。
她很瘦。
瘦到洛克的腦子裡自動把她和戰場上那些餓了三天的傷兵歸到了同一類，肩膀和手腕的骨骼清晰可見。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極淡的藍色，在密室的黑暗裡亮得刺眼，亮得不像被關了七年的樣子。
藍瀾撞到她面前的時候直接跪下去了。
那一跪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下人的規矩，只有一個姐姐看見失散七年的妹妹之後，膝蓋先替她認了命。
藍瀾把美雪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攥住，力道輕得像在碰一隻紙做的燈籠，怕一使勁燈籠就散了。
她哭得非常難看。
洛克上輩子見過很多人哭。
士兵在戰場上哭的時候咬著牙，聲音悶在喉嚨里，是硬的。
百姓在城破之後哭的時候是嚎叫，嗓子扯得發啞，是爛的。
藍瀾的哭沒有硬撐，也沒有嚎叫，是憋了太久以後終於找到一個口子漏出來，不成聲，鼻涕和眼淚混著，臉上全是水。
美雪的手抬起來，拍了拍藍瀾的手背。
「藍瀾姐姐，你怎麼還是這麼愛哭。」
藍瀾哭得更大聲了。
美雪的視線越過藍瀾的肩膀，看見了靠在門框上的洛克。
她看了他三息。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手腕的骨頭變了形，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你的手，是替我斷的嗎？」
洛克撐著門框把重心挪了挪，手腕的痛感從一開始的尖銳變成了一種悶悶的酸，像是骨頭在慢慢發脹。
「算門欠我的，回頭讓它還。」
美雪點了點頭。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藍瀾的手掌輕輕拉開，自己扶著石壁站了起來。
站得很慢，膝蓋顫了兩下，赤腳踩在冰涼的石磚上，腳趾蜷了蜷。
她走過來。
走了七步。
每一步之間的間距都不一樣，前三步還算正常，後四步越邁越短，最後一步幾乎是拖過來的。
她在洛克面前站定，低頭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
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搭在洛克的手背上。
手很小，很涼，但手指的力度出奇地穩。
一層極微弱的藍光從她掌心漫出來，貼上洛克手腕碎裂的骨縫。
骨頭沒有接上。
她的共鳴力不夠了，七年被密室吸食之後剩下的那點儲備連讓骨頭歸位都做不到。
但痛感輕了。
那層藍光沒有治好傷，只是在告訴傷口，先別疼得太兇。
洛克看著她的手。
十歲，被關了七年的手。指甲剪得很整齊，不知道她怎麼剪的。指縫裡有灰，但手心是乾淨的。
系統彈了一行字。
【星光仙子英靈錨定確認。】
【覺醒條件已滿足。】
【英靈生成需要錨定媒介，星光少女淚滴，完整體。】
【媒介不在本位面內。】
【請在位面結算後激活。】
洛克把這行字看完，在心裡把它折了一下收起來。
他看著美雪，用一種他在涼州給士兵授勳時才會用的，正式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以後會去到更大的地方。」
美雪歪著頭看他。
她的藍色眼睛裡映著門外暗道里那一點從台階上方漏下來的月光。
七年了。
她第一次看見月光。
「那個地方，也有藍瀾姐姐嗎？」
洛克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出聲。
密室外面傳來了梆子聲。
管事嬤嬤的巡夜梆子。
緊接著是一道更沉的腳步聲，從暗道上方一步一步地壓下來，每一步都均勻，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空氣變稀薄的，綿密的寒意。
藍瀾的臉上所有顏色在同一秒退了個乾淨。
她轉過頭看向暗道方向，瞳仁縮成了針尖大小。
兩個字從她齒縫裡碾出來。
「她來了。」
暗月夫人。
洛克把身子從門框上撐直了。
用的是左手。
右手垂在身側，血還在滴。
他把美雪擋在了身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陣淺淡的花香從暗道上方飄了下來。
不是玫瑰。
是恐懼系共鳴力彌散到空氣中之後，被花廊的花瓣沾了一層味道帶下來的。
洛克的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因為冷。
是暗月夫人的恐懼系氣息已經鋪到了暗道里。
美雪站在他背後，小手攥著他圍裙的後擺，攥得很緊。
她沒有出聲。
藍瀾把美雪和洛克一起護在了身後，面朝暗道方向，兩隻手在身側攥成拳頭，全身都在發抖。
腳步聲停在了台階拐彎處。
一雙繡鞋的鞋尖從暗影里探出來，深紫色的繡線在微弱的藍光里閃了閃。
「孩子們。」
暗月夫人的聲音從拐彎處飄上來。
柔，輕，帶著那種從早到晚都沒變過的笑。
「門開得漂亮。」
「可惜，開門的人沒想過，門外是誰。」
是她身上那層恐懼系的氣息像水一樣沿著石壁漫開了，貼著地面，貼著牆壁，貼著每一個人的小腿和腳踝。
藍瀾的牙齒在打架，不是她想抖，是恐懼系術法在強制觸發生理應激反應。
洛克站在藍瀾和美雪前面，面朝暗月夫人的方向。
斬仙疤痕沒反應。
這東西防靈壓，防殺意，但不防情緒衝擊。
恐懼系的術法走的是情緒共鳴通道，和靈力靈壓完全是兩套系統。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後背在出汗，大腿內側的肌肉有一種想要收縮的衝動。
這是生物本能。
他上輩子在戰場上被十萬大軍圍住的時候都沒有過這種反應。
因為十萬大軍是物理壓力，能分析，能計算，能找漏洞。
恐懼系六十以上的共鳴力鋪過來，不跟你講道理，它直接往你的神經末梢上灌。
洛克把念引術的光收到了骨頭縫裡。
半點都不能漏。
暗月夫人站在密室門口，沒有進來。
她的位置選得很講究，不遠不近，正好卡在洛克和暗道出口之間，退路封死。
「藍瀾。」
暗月夫人的聲音點了一下藍瀾的名字。
藍瀾的身體抖了一拍。
「七年花廊，七年掃地，原來你一直在給自己挑墳。」
藍瀾攥著拳頭，嘴唇發白，沒有答。
暗月夫人的視線從藍瀾身上移開，落在洛克身上。
那雙眼睛很漂亮，彎彎的，帶著笑，像是在看一隻做了蠢事的小動物。
「還有你。」
「花廊來了七天的雜役，念引術三十多分，破了老太君親手布的七層禁制。」
「誰把你送進來的，膽子倒比你大。」
洛克沒有說話。
他在做一件事。
把念引術的感知面，悄悄地，一層一層地，往暗月夫人的方向鋪。
不攻擊。
不挑釁。
只是在讀。
讀她的情緒。
念引術三十八分的感知半徑大概三尺，但在密室這種封閉空間裡，回音壁效應會把範圍擴大。
洛克讀到了暗月夫人情緒里的第一層。
冷。
冷得乾乾淨淨，像一面打磨過的銅鏡，映不出任何溫度。
第二層。
控制。
極度精細的控制，每一縷恐懼系的共鳴力都在她的意志下分配，哪一縷往地面鋪，哪一縷往牆壁貼，哪一縷專門去刺藍瀾的神經末梢，分毫不差。
第三層。
洛克的指尖在圍裙底下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層有一條縫。
很深，很窄，被前兩層壓得嚴嚴實實。
但洛克兩輩子打仗見過的縫隙太多了。
城牆裂縫只有一根頭髮絲的寬度，他也能看見刀光從裡面漏出來。
第三層的縫隙里裝著一種東西。
不是冷酷。
也不是殘忍。
是悔。
被封壓了七年的，連暗月夫人自己都不肯認的，某種悔意。
洛克看著她的眼睛，開口了。
「夫人，七年前那晚，她才三歲。」
聲音壓得很穩，像他在花廊報落葉數量一樣。
暗月夫人的笑沒有變。
但密室角落裡有一盆花，花盆底下的土裂開了一道縫。
無聲的。
細的。
但洛克看見了。
「三歲。」
洛克又補了一個詞。
暗月夫人的手指在袖口裡搭了搭。
「雜役的嘴，倒比禁制還會鑽縫。」
「禁制出自老太君。」
洛克沒有反駁她的前半句，因為那是事實。
但他反駁了後半句。
「可那張紙，是夫人遞到中堂的。」
藍瀾的氣息在他背後急促了一拍。
洛克繼續說。
「七年前，有人給老太君遞了一份帖子，帖子上寫著四個字，不祥之體。」
「老太君看完帖子的當天晚上，布了七層禁制，把一個三歲的孩子關進了月池底下。」
「夫人遞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三歲的孩子能不能看懂那四個字。」
密室里安靜了。
暗月夫人的笑還在，弧度沒有變化。
但那盆花的花盆，裂了。
碎裂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密室里格外清楚。
暗月夫人往前走了一步。
恐懼系的氣息一下加重了一倍。
藍瀾在洛克背後悶哼了一聲，膝蓋矮了半寸。
美雪攥著洛克圍裙後擺的手指縮緊了。
洛克的心跳拉到了九十多。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跑。
他的腦子在告訴他，不能跑。
他沒有退。
「夫人的恐懼系，六十以上。」
洛克換了一個話口。
暗月夫人歪了歪頭。
「你看得出來？」
「猜的。」
「拿什麼猜。」
「能讓花廊的玫瑰自己收刺，低了做不到。」
暗月夫人的笑薄了一層。
「你一個雜役，眼睛用得太勤。」
「花廊活少，閒著也是閒著。」
暗月夫人朝他又走了一步，恐懼系的氣息從洛克的腳踝爬到了膝蓋。
「雜役的本分是掃地，不是替死人翻案。」
洛克的膝蓋在抖，他把重心往左腳上移了半寸，用力量壓住了抖動。
「她還活著。」
「活著就能出來？」
「門已經開了。」
洛克的視線沒有離開暗月夫人的眼睛。
「夫人自己也知道，這門早該開。」
暗月夫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笑了。
笑得比之前所有的笑都淡，淡到快要變成另一種表情。
「你很有趣。」
「花廊七天，養出一個敢替我判案的雜役。」
她抬起手，五指微張，恐懼系的氣息在她掌心凝成了一顆極小的深紫色光點。
那顆光點沒有對準洛克。
對準了他身後的美雪。
「可惜，案子不是這麼翻的。」
洛克的血冷了。
他的腦子在這一秒以最快的速度翻了一遍所有底牌。
念引術三十八，打不過她。
怒破術十六，連她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悲傷系剛被抽到底，幾乎是空的。
他什麼都沒有。
這一秒他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把美雪完全擋在了身後。
暗月夫人看著他這個動作，手指間的深紫光點停了。
「你連護體的共鳴力都沒了。」
「我知道。」
「站在前面，只會第一個碎。」
「我知道。」
「那你還站？」
洛克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右手腕骨折後的顫音。
「門是我開的。」
「開了門，就得有人守門。」
暗月夫人的手指微微合攏了一分，深紫光點在她指縫間亮了又暗。
就在這時候。
腳步聲從暗道上方傳了下來。
不是嬤嬤的梆子聲。
是銅鈴的聲音。
叮噹，叮噹。
遊樂王子從台階拐彎處走出來。
披著那件月白色薄氅，頭髮散著，手裡拿著那面銅鏡，鏡面對著暗月夫人。
「姑姑。」
遊樂的聲音沒有那個三十五度的弧度。
「鏡子我帶來了。」
「今晚這張臉，您總不能還讓我替您笑吧。」
暗月夫人的目光從洛克身上移開，落在遊樂臉上。
她的笑沒有了。
月池底下的密室比暗道更冷，空氣里有一股被關了七年的霉味和某種說不出的甜腥味。
洛克趴在門檻上，右手腕的血在石磚上暈開了一小片，他撐著左手把自己翻過來半個身子，看見了藍瀾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然後他聽見了藍瀾的聲音。
她沒有喊。
也沒有罵。
那幾個音從藍瀾嗓子裡擠出來，壓著七年沒敢落地的重量，不成調，不成句，只有一個名字被反覆念著。
「美雪，美雪，美雪。」
洛克把自己從門檻上拖起來，靠著門框站住。
密室里有微弱的藍光。
藍光的來源是角落裡的一個小小的人影。
美雪坐在密室最裡面的石壁下，背靠著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膝蓋蜷在胸前，頭髮又黑又長，鋪了一地，蓋過了膝蓋，垂到了腳踝。
她很瘦。
瘦到洛克的腦子裡自動把她和戰場上那些餓了三天的傷兵歸到了同一類，肩膀和手腕的骨骼清晰可見。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極淡的藍色，在密室的黑暗裡亮得刺眼，亮得不像被關了七年的樣子。
藍瀾撞到她面前的時候直接跪下去了。
那一跪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下人的規矩，只有一個姐姐看見失散七年的妹妹之後，膝蓋先替她認了命。
藍瀾把美雪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攥住，力道輕得像在碰一隻紙做的燈籠，怕一使勁燈籠就散了。
她哭得非常難看。
洛克上輩子見過很多人哭。
士兵在戰場上哭的時候咬著牙，聲音悶在喉嚨里，是硬的。
百姓在城破之後哭的時候是嚎叫，嗓子扯得發啞，是爛的。
藍瀾的哭沒有硬撐，也沒有嚎叫，是憋了太久以後終於找到一個口子漏出來，不成聲，鼻涕和眼淚混著，臉上全是水。
美雪的手抬起來，拍了拍藍瀾的手背。
「藍瀾姐姐，你怎麼還是這麼愛哭。」
藍瀾哭得更大聲了。
美雪的視線越過藍瀾的肩膀，看見了靠在門框上的洛克。
她看了他三息。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手腕的骨頭變了形，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你的手，是替我斷的嗎？」
洛克撐著門框把重心挪了挪，手腕的痛感從一開始的尖銳變成了一種悶悶的酸，像是骨頭在慢慢發脹。
「算門欠我的，回頭讓它還。」
美雪點了點頭。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藍瀾的手掌輕輕拉開，自己扶著石壁站了起來。
站得很慢，膝蓋顫了兩下，赤腳踩在冰涼的石磚上，腳趾蜷了蜷。
她走過來。
走了七步。
每一步之間的間距都不一樣，前三步還算正常，後四步越邁越短，最後一步幾乎是拖過來的。
她在洛克面前站定，低頭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
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搭在洛克的手背上。
手很小，很涼，但手指的力度出奇地穩。
一層極微弱的藍光從她掌心漫出來，貼上洛克手腕碎裂的骨縫。
骨頭沒有接上。
她的共鳴力不夠了，七年被密室吸食之後剩下的那點儲備連讓骨頭歸位都做不到。
但痛感輕了。
那層藍光沒有治好傷，只是在告訴傷口，先別疼得太兇。
洛克看著她的手。
十歲，被關了七年的手。指甲剪得很整齊，不知道她怎麼剪的。指縫裡有灰，但手心是乾淨的。
系統彈了一行字。
【星光仙子英靈錨定確認。】
【覺醒條件已滿足。】
【英靈生成需要錨定媒介，星光少女淚滴，完整體。】
【媒介不在本位面內。】
【請在位面結算後激活。】
洛克把這行字看完，在心裡把它折了一下收起來。
他看著美雪，用一種他在涼州給士兵授勳時才會用的，正式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以後會去到更大的地方。」
美雪歪著頭看他。
她的藍色眼睛裡映著門外暗道里那一點從台階上方漏下來的月光。
七年了。
她第一次看見月光。
「那個地方，也有藍瀾姐姐嗎？」
洛克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出聲。
密室外面傳來了梆子聲。
管事嬤嬤的巡夜梆子。
緊接著是一道更沉的腳步聲，從暗道上方一步一步地壓下來，每一步都均勻，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空氣變稀薄的，綿密的寒意。
藍瀾的臉上所有顏色在同一秒退了個乾淨。
她轉過頭看向暗道方向，瞳仁縮成了針尖大小。
兩個字從她齒縫裡碾出來。
「她來了。」
暗月夫人。
洛克把身子從門框上撐直了。
用的是左手。
右手垂在身側，血還在滴。
他把美雪擋在了身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陣淺淡的花香從暗道上方飄了下來。
不是玫瑰。
是恐懼系共鳴力彌散到空氣中之後，被花廊的花瓣沾了一層味道帶下來的。
洛克的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因為冷。
是暗月夫人的恐懼系氣息已經鋪到了暗道里。
美雪站在他背後，小手攥著他圍裙的後擺，攥得很緊。
她沒有出聲。
藍瀾把美雪和洛克一起護在了身後，面朝暗道方向，兩隻手在身側攥成拳頭，全身都在發抖。
腳步聲停在了台階拐彎處。
一雙繡鞋的鞋尖從暗影里探出來，深紫色的繡線在微弱的藍光里閃了閃。
「孩子們。」
暗月夫人的聲音從拐彎處飄上來。
柔，輕，帶著那種從早到晚都沒變過的笑。
「門開得漂亮。」
「可惜，開門的人沒想過，門外是誰。」
是她身上那層恐懼系的氣息像水一樣沿著石壁漫開了，貼著地面，貼著牆壁，貼著每一個人的小腿和腳踝。
藍瀾的牙齒在打架，不是她想抖，是恐懼系術法在強制觸發生理應激反應。
洛克站在藍瀾和美雪前面，面朝暗月夫人的方向。
斬仙疤痕沒反應。
這東西防靈壓，防殺意，但不防情緒衝擊。
恐懼系的術法走的是情緒共鳴通道，和靈力靈壓完全是兩套系統。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後背在出汗，大腿內側的肌肉有一種想要收縮的衝動。
這是生物本能。
他上輩子在戰場上被十萬大軍圍住的時候都沒有過這種反應。
因為十萬大軍是物理壓力，能分析，能計算，能找漏洞。
恐懼系六十以上的共鳴力鋪過來，不跟你講道理，它直接往你的神經末梢上灌。
洛克把念引術的光收到了骨頭縫裡。
半點都不能漏。
暗月夫人站在密室門口，沒有進來。
她的位置選得很講究，不遠不近，正好卡在洛克和暗道出口之間，退路封死。
「藍瀾。」
暗月夫人的聲音點了一下藍瀾的名字。
藍瀾的身體抖了一拍。
「七年花廊，七年掃地，原來你一直在給自己挑墳。」
藍瀾攥著拳頭，嘴唇發白，沒有答。
暗月夫人的視線從藍瀾身上移開，落在洛克身上。
那雙眼睛很漂亮，彎彎的，帶著笑，像是在看一隻做了蠢事的小動物。
「還有你。」
「花廊來了七天的雜役，念引術三十多分，破了老太君親手布的七層禁制。」
「誰把你送進來的，膽子倒比你大。」
洛克沒有說話。
他在做一件事。
把念引術的感知面，悄悄地，一層一層地，往暗月夫人的方向鋪。
不攻擊。
不挑釁。
只是在讀。
讀她的情緒。
念引術三十八分的感知半徑大概三尺，但在密室這種封閉空間裡，回音壁效應會把範圍擴大。
洛克讀到了暗月夫人情緒里的第一層。
冷。
冷得乾乾淨淨，像一面打磨過的銅鏡，映不出任何溫度。
第二層。
控制。
極度精細的控制，每一縷恐懼系的共鳴力都在她的意志下分配，哪一縷往地面鋪，哪一縷往牆壁貼，哪一縷專門去刺藍瀾的神經末梢，分毫不差。
第三層。
洛克的指尖在圍裙底下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層有一條縫。
很深，很窄，被前兩層壓得嚴嚴實實。
但洛克兩輩子打仗見過的縫隙太多了。
城牆裂縫只有一根頭髮絲的寬度，他也能看見刀光從裡面漏出來。
第三層的縫隙里裝著一種東西。
不是冷酷。
也不是殘忍。
是悔。
被封壓了七年的，連暗月夫人自己都不肯認的，某種悔意。
洛克看著她的眼睛，開口了。
「夫人，七年前那晚，她才三歲。」
聲音壓得很穩，像他在花廊報落葉數量一樣。
暗月夫人的笑沒有變。
但密室角落裡有一盆花，花盆底下的土裂開了一道縫。
無聲的。
細的。
但洛克看見了。
「三歲。」
洛克又補了一個詞。
暗月夫人的手指在袖口裡搭了搭。
「雜役的嘴，倒比禁制還會鑽縫。」
「禁制出自老太君。」
洛克沒有反駁她的前半句，因為那是事實。
但他反駁了後半句。
「可那張紙，是夫人遞到中堂的。」
藍瀾的氣息在他背後急促了一拍。
洛克繼續說。
「七年前，有人給老太君遞了一份帖子，帖子上寫著四個字，不祥之體。」
「老太君看完帖子的當天晚上，布了七層禁制，把一個三歲的孩子關進了月池底下。」
「夫人遞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三歲的孩子能不能看懂那四個字。」
密室里安靜了。
暗月夫人的笑還在，弧度沒有變化。
但那盆花的花盆，裂了。
碎裂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密室里格外清楚。
暗月夫人往前走了一步。
恐懼系的氣息一下加重了一倍。
藍瀾在洛克背後悶哼了一聲，膝蓋矮了半寸。
美雪攥著洛克圍裙後擺的手指縮緊了。
洛克的心跳拉到了九十多。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跑。
他的腦子在告訴他，不能跑。
他沒有退。
「夫人的恐懼系，六十以上。」
洛克換了一個話口。
暗月夫人歪了歪頭。
「你看得出來？」
「猜的。」
「拿什麼猜。」
「能讓花廊的玫瑰自己收刺，低了做不到。」
暗月夫人的笑薄了一層。
「你一個雜役，眼睛用得太勤。」
「花廊活少，閒著也是閒著。」
暗月夫人朝他又走了一步，恐懼系的氣息從洛克的腳踝爬到了膝蓋。
「雜役的本分是掃地，不是替死人翻案。」
洛克的膝蓋在抖，他把重心往左腳上移了半寸，用力量壓住了抖動。
「她還活著。」
「活著就能出來？」
「門已經開了。」
洛克的視線沒有離開暗月夫人的眼睛。
「夫人自己也知道，這門早該開。」
暗月夫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笑了。
笑得比之前所有的笑都淡，淡到快要變成另一種表情。
「你很有趣。」
「花廊七天，養出一個敢替我判案的雜役。」
她抬起手，五指微張，恐懼系的氣息在她掌心凝成了一顆極小的深紫色光點。
那顆光點沒有對準洛克。
對準了他身後的美雪。
「可惜，案子不是這麼翻的。」
洛克的血冷了。
他的腦子在這一秒以最快的速度翻了一遍所有底牌。
念引術三十八，打不過她。
怒破術十六，連她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悲傷系剛被抽到底，幾乎是空的。
他什麼都沒有。
這一秒他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把美雪完全擋在了身後。
暗月夫人看著他這個動作，手指間的深紫光點停了。
「你連護體的共鳴力都沒了。」
「我知道。」
「站在前面，只會第一個碎。」
「我知道。」
「那你還站？」
洛克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右手腕骨折後的顫音。
「門是我開的。」
「開了門，就得有人守門。」
暗月夫人的手指微微合攏了一分，深紫光點在她指縫間亮了又暗。
就在這時候。
腳步聲從暗道上方傳了下來。
不是嬤嬤的梆子聲。
是銅鈴的聲音。
叮噹，叮噹。
遊樂王子從台階拐彎處走出來。
披著那件月白色薄氅，頭髮散著，手裡拿著那面銅鏡，鏡面對著暗月夫人。
「姑姑。」
遊樂的聲音沒有那個三十五度的弧度。
「鏡子我帶來了。」
「今晚這張臉，您總不能還讓我替您笑吧。」
暗月夫人的目光從洛克身上移開，落在遊樂臉上。
她的笑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