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她聽見了】
檢測日，午時。
陽光被花廊的紫藤架篩碎了，落在星輝堂正廳門口的石階上，光斑一動一動的。
洛克站在僕從列的最末尾，灰布圍裙洗了兩遍還是泛著土黃色，草鞋上的泥干成了薄殼。
他把氣息壓到了最低。
凝神境的靈壓在這個位面里用不了，他只能用兩輩子戰場上練出來的笨法子。
呼吸放慢一倍。
心跳壓到六十以下。
肌肉全松。
站在人堆里成了一根沒有顏色的柱子。
星輝堂正廳比他第一天進府時經過的樣子更亮了，匾額上的金漆補了兩個字，大概是為了今天這場檢測臨時刷的。
暗月夫人在午時初刻走進來。
洛克在僕從列的末尾看見了她。
深紫色廣袖，繡著銀線的暗紋，領口收得很高，襯著一張精緻得像畫裡描出來的臉。
她在中堂正中的椅子上落座，笑容恰到好處。
花廊外側那排玫瑰把刺一根根收進枝條里。
藍瀾沒有說錯。
花沒開。
花在求饒。
洛克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腳前那塊石磚。
檢測珠被兩個管事嬤嬤捧上來，擱在中堂大案上，青玉色的圓珠在陽光底下發著淡綠的光。
暗月夫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屋檐化雪時的潮氣。
「驗帳。」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名三階魔仙，共鳴屬性恐懼系，站在檢測珠前把手擱上去，珠面轉了半圈，數字浮出來。
暗月夫人看了一眼，點頭。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都是正常波動。
美琪排在第七個。
她從側門走進來的時候臉色比昨晚好了兩分，嘴唇上補了一層薄薄的唇膏，走路的姿勢撐著，腰杆沒彎。
洛克在僕從列里看著她。
昨晚注入的四分還在，她從三十五撐到了三十九。
美琪把手擱在檢測珠上。
珠面轉了一圈。
數字浮出來。
三十九。
暗月夫人的笑容沒有變。
「美琪，這一季帳面走得辛苦。」
美琪低頭。
「府里給的規矩，哪敢喊辛苦。」
暗月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然後移開了。
洛克鬆了一口氣。
鬆了不到半息。
「遊樂。」
遊樂王子從西側門走進來，鵝蛋青的錦袍換成了正經的天青色禮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銅鈴腰帶也沒戴。
他走到檢測珠前站定，手擱上去。
珠面轉。
數字浮出來。
三。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暗月夫人的目光落在遊樂身上，笑容還在，嘴角的弧度沒有動過一分。
「遊樂，你的共鳴力少了不少。」
遊樂撐起那個三十五度的笑。
「回姑姑，昨夜同美琪排了一場喜悅系展示，手生，耗得難看。」
暗月夫人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點了一下。
「展示？」
「府里查帳，總得有個人把喜悅系的燈端出來。姑姑看不看，是姑姑的事；我們敢不敢端，是我們的事。」
暗月夫人輕輕點頭。
「有心了。」
洛克看見了那個點頭。
也看見了點頭之後暗月夫人做的一件事。
她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做。
只把恐懼系的氣息無聲地鋪開了一層。
很薄。
薄到僕從列里大部分人只是覺得後頸涼了一下。
但洛克感覺到了。
那道氣息刮過他的脖頸。
斬仙疤痕沒有反應。
這不是靈壓，也不是殺意，更不是他兩輩子戰場上接過的任何一種東西。
這是單一的恐懼型情緒衝擊。
低頻。
綿密。
冬天結冰的河水從裂縫裡滲上來，不急，但不停。
他把念引術的光收到骨髓里，一點都不敢漏。
指尖在圍裙底下壓著那顆星輝石，拇指按住裂紋處，指腹上傳來一縷很淡的暖意。
他靠著這點暖意把心跳壓住了。
全場被那道氣息掃過去之後，有三個僕從悄悄縮了脖子，兩個管事嬤嬤的手抖了一下。
遊樂的笑容沒有裂，但他的小指在袖口裡蜷了起來。
美琪的臉色更白了半分。
藍瀾站在僕從列靠前的位置，她的肩膀繃著，下頜的肌肉絞緊了，喉嚨里壓著一團火在燒。
暗月夫人把氣息收了回去，乾淨利落，剛才那一層壓迫被她收得沒有痕跡。
她站起來，準備散場。
洛克本以為過了。
暗月夫人經過僕從列的時候腳步勻速，繡鞋在石磚上響了兩聲。
走過洛克面前。
沒有停。
走過去了。
走了三步。
然後她的聲音從洛克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飄過來，音量輕到只有洛克一個人能聽見。
「念引術，很稀罕。藏得也用心。」
七個字。
洛克的後背從肩胛骨到腰椎，一層冷汗在同一秒滲了出來，粗布衫子貼在後背上，又冷又潮。
他沒有回頭。
他沒有出聲。
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連呼吸都沒有變。
暗月夫人的腳步聲繼續往前走，繡鞋敲著石磚，一下一下遠去。
花廊外面那排玫瑰的刺在她走出大堂之後，才一根根重新探了出來。
洛克數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還在正常範圍。
藍瀾在僕從列里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後背上那片濕透的粗布。
僕從列散開之後，洛克走出大堂，在花廊盡頭的石階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手沒抖。
膝蓋在抖。
他把兩隻手按住了膝蓋。
【暗月夫人恐懼系共鳴度，目測六十以上。】
【她剛才那一掃是試探性質的，只動了兩成。】
【她發現了你。】
洛克低著頭，看著石階上自己的影子。
「知道了。」
【你的念引術在注入的時候漏了一縷殘留。】
【她在那縷殘留里看出了銀光的屬性。】
「帳沒白做，刀也沒落空。」
洛克把手指壓進膝蓋，壓到指關節發酸。
「她留我到晚上。」
「想驗我是哪條路來的。」
彈幕停了好幾秒。
【因為她不確定。】
【念引術在星輝府的來源只有三種，仙子血脈，星輝石共鳴殘留，或者月池密室泄漏。】
【她要先確定你是哪一種。】
【確定之後再動手。】
洛克把膝蓋上的手翻過來，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身。
「那就別讓她驗完。」
藍瀾把洛克拖進紫藤架陰影里的時候，手指箍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比上一次又重了半分。
「她說了什麼，一個字別少。」
洛克把暗月夫人那句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念引術，很稀罕。藏得也用心。」
藍瀾的臉色灰了一層。
她已經算出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要翻月池。」
「幾時。」
藍瀾鬆開他的手腕，攥緊自己的袖口。
「念引術在這個府里只有三種來源。」
「仙子血脈，星輝石共鳴殘留，月池密室泄露。」
「你頂不了仙子血脈。」
「你身上要是沒有星輝石的共鳴痕跡，她就只會往月池查。」
她看著洛克。
洛克低下頭，圍裙夾層里那顆藍色星輝石正貼著他的肋骨。
藍瀾眼皮跳了一下。
「你帶了星輝石？」
「美琪給我的，美雪小時候覺醒用的那顆。」
藍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貼著它練了幾天？」
「第四天到現在。」
「你拿美雪的本源殘留餵念引術？」
「借火，總得有火種。」
藍瀾的手指在袖口裡絞了好幾圈。
「暗月夫人要是認定你身上的念引術來自月池密室泄露，她今天晚上就會追查月池。」
「她一去月池，就會發現暗道被人重新扒開了。」
「她一查暗道，就知道有人在接觸美雪。」
「然後美琪的藥斷了。」
「藍瀾你不用的藥斷了。」
「美雪在下面，撐不過半個月。」
洛克把這幾句話全聽進去了，手指在圍裙上無意識地磨了兩下星輝石的輪廓。
「現在共鳴多少。」
彈幕應聲給出數字。
【念引術34，怒破術16，悲傷系11。】
藍瀾把這幾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臉上那點剛才注入成功後多出來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差得像笑話。」
「外層要五十，內核要五十。」
洛克看著她。
「今晚開門。」
藍瀾脫口而出。
「你這是去送命。」
洛克說。
「送一次不夠，就送第二次。她在下面，沒資格等我們把數練漂亮。」
藍瀾的嘴唇抿成一條白線，嘴角的肌肉抽了兩下，她想罵又罵不出聲來。
因為她知道洛克說的是事實。
暗月夫人一旦查到月池，所有的路同時封死。
唯一的變量是在暗月夫人到達月池之前把門打開。
「你三十四加十六加十一，總共六十一。」
藍瀾攥著袖口，聲音發啞。
「禁制門外層要憤怒五十，內核要悲傷五十。」
「你哪一項都不夠。」
洛克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
「走，找美琪。」
藍瀾跟在他後面，穿過花廊，拐進石亭。
美琪坐在石凳上，手指搭在膝頭，檢測剛過完她應該鬆口氣，但她的嘴唇還是抿著的。
藍瀾把暗月夫人那句話轉述了一遍。
美琪的手指在膝頭收緊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壓在洛克手心。
鵝黃色護符。
昨晚遊樂留在石凳上的那枚。
洛克低頭看著掌心的護符，笑臉花紋在夕陽餘暉里發著微弱的暖光。
「你把這個留住了。」
美琪點頭。
「遊樂讓我轉交。」
「他還說，若今晚用得上，就別告訴他用在什麼地方。」
洛克把護符翻到背面，背面的布料上壓著一個很小的圓形印記，是老太君的手印。
他把護符握在掌心搓了搓。
鵝黃布面上那股微弱的喜悅系殘留貼上了他的指腹，暖暖的，跟念引術的銀光完全不一樣。
洛克看了三息。
然後他抬頭，問了一個讓藍瀾和美琪同時怔住的問題。
「遊樂的喜悅系護符，能不能給怒破術點火。」
藍瀾怔了半拍。
她的腦子在半拍之內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轉了兩圈。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
「你這腦子，真不該長在雜役脖子上。」
美琪看向藍瀾。
藍瀾的聲音壓得急了。
「喜悅系殘留可以當引子。」
「怒破術的憤怒要求純度高，但它不是不能有引子。」
「引子不同於雜質，引子是點火石，雜質才是灰。」
「你用遊樂的喜悅系護符當引子，從喜悅里翻出落差。」
「先給你一點暖，再讓你親手看見，這麼好的東西被浪費在一個照鏡子的人身上。」
「這股落差夠乾淨。」
美琪聽完，看向洛克。
「你早就算著遊樂這枚護符？」
洛克把護符別進圍裙里，挨著那顆星輝石。
「剛算到。」
藍瀾罵不出聲來了，只抬手抹了一把臉。
美琪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藍瀾。」
「嗯。」
「今晚你跟他一起去。」
藍瀾看著她。
「你留下？」
美琪搖頭。
「我今晚多催一批花，把明天的藥引備足。」
「門若開不了，美雪明天還得活。」
藍瀾咬了咬牙，點頭。
洛克把護符在圍裙里按了按，轉身走到石亭外面。
夕陽已經沉到了假山後面，夜色從天空的邊緣一層層地壓過來。
假山的石縫底下，那道很淡的藍光比昨晚又弱了半分。
洛克看著那道光，手指隔著布面搓了搓星輝石的裂紋。
「美雪。」
石縫下面沒有聲音。
他又喊了一遍。
「美雪，今晚不送藥了。」
底下過了好幾息，才傳來一個氣息很薄的回應。
「嗯。」
「也不是斷藥。」
「今晚換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洛克蹲在石縫旁邊，手掌貼上碎石。
「門。」
底下安靜了。
藍瀾在他身後低聲開口。
「時間快到了。」
洛克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碎石末。
他回頭看了一眼花廊方向。
紫藤架上的花穗在晚風裡輕輕搖著，影子落在石磚上一片一片。
他以後要讓美雪看真的紫藤。
不看花瓣粉。
不看石縫裡漏進去的那點銀光。
要看活的，掛在枝上的，被風吹著會晃的紫藤。
【星光仙子剩餘壽命校正。】
【24天。】
【校正後，23天半。】
【暗月夫人動手的時間窗口，推算為今夜子時至明日寅時。】
【祝你好運。】
【你可能需要用好幾條命來買。】
洛克把圍裙掖緊了。
「我買得起。」
陽光被花廊的紫藤架篩碎了，落在星輝堂正廳門口的石階上，光斑一動一動的。
洛克站在僕從列的最末尾，灰布圍裙洗了兩遍還是泛著土黃色，草鞋上的泥干成了薄殼。
他把氣息壓到了最低。
凝神境的靈壓在這個位面里用不了，他只能用兩輩子戰場上練出來的笨法子。
呼吸放慢一倍。
心跳壓到六十以下。
肌肉全松。
站在人堆里成了一根沒有顏色的柱子。
星輝堂正廳比他第一天進府時經過的樣子更亮了，匾額上的金漆補了兩個字，大概是為了今天這場檢測臨時刷的。
暗月夫人在午時初刻走進來。
洛克在僕從列的末尾看見了她。
深紫色廣袖，繡著銀線的暗紋，領口收得很高，襯著一張精緻得像畫裡描出來的臉。
她在中堂正中的椅子上落座，笑容恰到好處。
花廊外側那排玫瑰把刺一根根收進枝條里。
藍瀾沒有說錯。
花沒開。
花在求饒。
洛克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腳前那塊石磚。
檢測珠被兩個管事嬤嬤捧上來，擱在中堂大案上，青玉色的圓珠在陽光底下發著淡綠的光。
暗月夫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屋檐化雪時的潮氣。
「驗帳。」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名三階魔仙，共鳴屬性恐懼系，站在檢測珠前把手擱上去，珠面轉了半圈，數字浮出來。
暗月夫人看了一眼，點頭。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都是正常波動。
美琪排在第七個。
她從側門走進來的時候臉色比昨晚好了兩分，嘴唇上補了一層薄薄的唇膏，走路的姿勢撐著，腰杆沒彎。
洛克在僕從列里看著她。
昨晚注入的四分還在，她從三十五撐到了三十九。
美琪把手擱在檢測珠上。
珠面轉了一圈。
數字浮出來。
三十九。
暗月夫人的笑容沒有變。
「美琪，這一季帳面走得辛苦。」
美琪低頭。
「府里給的規矩，哪敢喊辛苦。」
暗月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然後移開了。
洛克鬆了一口氣。
鬆了不到半息。
「遊樂。」
遊樂王子從西側門走進來，鵝蛋青的錦袍換成了正經的天青色禮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銅鈴腰帶也沒戴。
他走到檢測珠前站定，手擱上去。
珠面轉。
數字浮出來。
三。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暗月夫人的目光落在遊樂身上，笑容還在，嘴角的弧度沒有動過一分。
「遊樂，你的共鳴力少了不少。」
遊樂撐起那個三十五度的笑。
「回姑姑，昨夜同美琪排了一場喜悅系展示，手生，耗得難看。」
暗月夫人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點了一下。
「展示？」
「府里查帳，總得有個人把喜悅系的燈端出來。姑姑看不看，是姑姑的事；我們敢不敢端，是我們的事。」
暗月夫人輕輕點頭。
「有心了。」
洛克看見了那個點頭。
也看見了點頭之後暗月夫人做的一件事。
她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做。
只把恐懼系的氣息無聲地鋪開了一層。
很薄。
薄到僕從列里大部分人只是覺得後頸涼了一下。
但洛克感覺到了。
那道氣息刮過他的脖頸。
斬仙疤痕沒有反應。
這不是靈壓，也不是殺意，更不是他兩輩子戰場上接過的任何一種東西。
這是單一的恐懼型情緒衝擊。
低頻。
綿密。
冬天結冰的河水從裂縫裡滲上來，不急，但不停。
他把念引術的光收到骨髓里，一點都不敢漏。
指尖在圍裙底下壓著那顆星輝石，拇指按住裂紋處，指腹上傳來一縷很淡的暖意。
他靠著這點暖意把心跳壓住了。
全場被那道氣息掃過去之後，有三個僕從悄悄縮了脖子，兩個管事嬤嬤的手抖了一下。
遊樂的笑容沒有裂，但他的小指在袖口裡蜷了起來。
美琪的臉色更白了半分。
藍瀾站在僕從列靠前的位置，她的肩膀繃著，下頜的肌肉絞緊了，喉嚨里壓著一團火在燒。
暗月夫人把氣息收了回去，乾淨利落，剛才那一層壓迫被她收得沒有痕跡。
她站起來，準備散場。
洛克本以為過了。
暗月夫人經過僕從列的時候腳步勻速，繡鞋在石磚上響了兩聲。
走過洛克面前。
沒有停。
走過去了。
走了三步。
然後她的聲音從洛克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飄過來，音量輕到只有洛克一個人能聽見。
「念引術，很稀罕。藏得也用心。」
七個字。
洛克的後背從肩胛骨到腰椎，一層冷汗在同一秒滲了出來，粗布衫子貼在後背上，又冷又潮。
他沒有回頭。
他沒有出聲。
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連呼吸都沒有變。
暗月夫人的腳步聲繼續往前走，繡鞋敲著石磚，一下一下遠去。
花廊外面那排玫瑰的刺在她走出大堂之後，才一根根重新探了出來。
洛克數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還在正常範圍。
藍瀾在僕從列里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後背上那片濕透的粗布。
僕從列散開之後，洛克走出大堂，在花廊盡頭的石階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手沒抖。
膝蓋在抖。
他把兩隻手按住了膝蓋。
【暗月夫人恐懼系共鳴度，目測六十以上。】
【她剛才那一掃是試探性質的，只動了兩成。】
【她發現了你。】
洛克低著頭，看著石階上自己的影子。
「知道了。」
【你的念引術在注入的時候漏了一縷殘留。】
【她在那縷殘留里看出了銀光的屬性。】
「帳沒白做，刀也沒落空。」
洛克把手指壓進膝蓋，壓到指關節發酸。
「她留我到晚上。」
「想驗我是哪條路來的。」
彈幕停了好幾秒。
【因為她不確定。】
【念引術在星輝府的來源只有三種，仙子血脈，星輝石共鳴殘留，或者月池密室泄漏。】
【她要先確定你是哪一種。】
【確定之後再動手。】
洛克把膝蓋上的手翻過來，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身。
「那就別讓她驗完。」
藍瀾把洛克拖進紫藤架陰影里的時候，手指箍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比上一次又重了半分。
「她說了什麼，一個字別少。」
洛克把暗月夫人那句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
「念引術，很稀罕。藏得也用心。」
藍瀾的臉色灰了一層。
她已經算出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要翻月池。」
「幾時。」
藍瀾鬆開他的手腕，攥緊自己的袖口。
「念引術在這個府里只有三種來源。」
「仙子血脈，星輝石共鳴殘留，月池密室泄露。」
「你頂不了仙子血脈。」
「你身上要是沒有星輝石的共鳴痕跡，她就只會往月池查。」
她看著洛克。
洛克低下頭，圍裙夾層里那顆藍色星輝石正貼著他的肋骨。
藍瀾眼皮跳了一下。
「你帶了星輝石？」
「美琪給我的，美雪小時候覺醒用的那顆。」
藍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貼著它練了幾天？」
「第四天到現在。」
「你拿美雪的本源殘留餵念引術？」
「借火，總得有火種。」
藍瀾的手指在袖口裡絞了好幾圈。
「暗月夫人要是認定你身上的念引術來自月池密室泄露，她今天晚上就會追查月池。」
「她一去月池，就會發現暗道被人重新扒開了。」
「她一查暗道，就知道有人在接觸美雪。」
「然後美琪的藥斷了。」
「藍瀾你不用的藥斷了。」
「美雪在下面，撐不過半個月。」
洛克把這幾句話全聽進去了，手指在圍裙上無意識地磨了兩下星輝石的輪廓。
「現在共鳴多少。」
彈幕應聲給出數字。
【念引術34，怒破術16，悲傷系11。】
藍瀾把這幾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臉上那點剛才注入成功後多出來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差得像笑話。」
「外層要五十，內核要五十。」
洛克看著她。
「今晚開門。」
藍瀾脫口而出。
「你這是去送命。」
洛克說。
「送一次不夠，就送第二次。她在下面，沒資格等我們把數練漂亮。」
藍瀾的嘴唇抿成一條白線，嘴角的肌肉抽了兩下，她想罵又罵不出聲來。
因為她知道洛克說的是事實。
暗月夫人一旦查到月池，所有的路同時封死。
唯一的變量是在暗月夫人到達月池之前把門打開。
「你三十四加十六加十一，總共六十一。」
藍瀾攥著袖口，聲音發啞。
「禁制門外層要憤怒五十，內核要悲傷五十。」
「你哪一項都不夠。」
洛克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
「走，找美琪。」
藍瀾跟在他後面，穿過花廊，拐進石亭。
美琪坐在石凳上，手指搭在膝頭，檢測剛過完她應該鬆口氣，但她的嘴唇還是抿著的。
藍瀾把暗月夫人那句話轉述了一遍。
美琪的手指在膝頭收緊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壓在洛克手心。
鵝黃色護符。
昨晚遊樂留在石凳上的那枚。
洛克低頭看著掌心的護符，笑臉花紋在夕陽餘暉里發著微弱的暖光。
「你把這個留住了。」
美琪點頭。
「遊樂讓我轉交。」
「他還說，若今晚用得上，就別告訴他用在什麼地方。」
洛克把護符翻到背面，背面的布料上壓著一個很小的圓形印記，是老太君的手印。
他把護符握在掌心搓了搓。
鵝黃布面上那股微弱的喜悅系殘留貼上了他的指腹，暖暖的，跟念引術的銀光完全不一樣。
洛克看了三息。
然後他抬頭，問了一個讓藍瀾和美琪同時怔住的問題。
「遊樂的喜悅系護符，能不能給怒破術點火。」
藍瀾怔了半拍。
她的腦子在半拍之內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轉了兩圈。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
「你這腦子，真不該長在雜役脖子上。」
美琪看向藍瀾。
藍瀾的聲音壓得急了。
「喜悅系殘留可以當引子。」
「怒破術的憤怒要求純度高，但它不是不能有引子。」
「引子不同於雜質，引子是點火石，雜質才是灰。」
「你用遊樂的喜悅系護符當引子，從喜悅里翻出落差。」
「先給你一點暖，再讓你親手看見，這麼好的東西被浪費在一個照鏡子的人身上。」
「這股落差夠乾淨。」
美琪聽完，看向洛克。
「你早就算著遊樂這枚護符？」
洛克把護符別進圍裙里，挨著那顆星輝石。
「剛算到。」
藍瀾罵不出聲來了，只抬手抹了一把臉。
美琪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藍瀾。」
「嗯。」
「今晚你跟他一起去。」
藍瀾看著她。
「你留下？」
美琪搖頭。
「我今晚多催一批花，把明天的藥引備足。」
「門若開不了，美雪明天還得活。」
藍瀾咬了咬牙，點頭。
洛克把護符在圍裙里按了按，轉身走到石亭外面。
夕陽已經沉到了假山後面，夜色從天空的邊緣一層層地壓過來。
假山的石縫底下，那道很淡的藍光比昨晚又弱了半分。
洛克看著那道光，手指隔著布面搓了搓星輝石的裂紋。
「美雪。」
石縫下面沒有聲音。
他又喊了一遍。
「美雪，今晚不送藥了。」
底下過了好幾息，才傳來一個氣息很薄的回應。
「嗯。」
「也不是斷藥。」
「今晚換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洛克蹲在石縫旁邊，手掌貼上碎石。
「門。」
底下安靜了。
藍瀾在他身後低聲開口。
「時間快到了。」
洛克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碎石末。
他回頭看了一眼花廊方向。
紫藤架上的花穗在晚風裡輕輕搖著，影子落在石磚上一片一片。
他以後要讓美雪看真的紫藤。
不看花瓣粉。
不看石縫裡漏進去的那點銀光。
要看活的，掛在枝上的，被風吹著會晃的紫藤。
【星光仙子剩餘壽命校正。】
【24天。】
【校正後，23天半。】
【暗月夫人動手的時間窗口，推算為今夜子時至明日寅時。】
【祝你好運。】
【你可能需要用好幾條命來買。】
洛克把圍裙掖緊了。
「我買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