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血戰·家國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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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三十一年,五月十七。

  蘇子青離開京城的那天,天還沒亮。浮丘伯牽著馬,站在宮門口等著。他的頭髮比一年前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可腰杆還是挺得筆直,手裡的雙鐧還是擦得鋥亮。

  「大王,」他看見蘇子青走出來,迎上去,「馬備好了。」

  蘇子青翻身上馬,沒有回頭。青衫劍掛在腰間,左臂垂著,右手握著韁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沾著木屑,跟一年前一模一樣。一年的囚禁,他沒有荒廢。左臂道傷未愈,可他的右手,練出了劍意。每日練劍,右手握劍,一劍一劍地揮。揮到虎口開裂,揮到手臂發顫,揮到再也握不住劍。第二天,繼續練。

  「大王,」浮丘伯策馬趕上來,「您真的相信殿下會放您?」

  蘇子青沉默了很久。「不信。」

  浮丘伯愣了一下。「那您為什麼還要去涼州?」

  「因為北朝是本王的家。涼州是本王用命守下來的。本王不能看著它丟。」蘇子青的聲音很平靜,「打完仗,本王回來。繼續待在這裡。」

  浮丘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涼州,帥帳。

  半妖族三十萬鐵騎壓境,十位古聖。奈落、骨厲、烏恩齊、赤屠、斛律金、慕容白、宇文黑獺、賀蘭赤、獨孤信、尉遲恭。十位古聖,十個老對手。程新的手裡只有不到十萬兵馬,加上蘇子青帶來的三萬禁軍,也不過十三萬。十三萬對三十萬,守城有餘,出戰勝算不大。可他不能守。守,就是被動挨打。打,才有活路。

  「程將軍,」親兵跑進來,「太平王到了。」

  程新站起來,走出帥帳。蘇子青從馬上下來,青衫被風吹得飄飄蕩蕩。他的面色嚴肅,可腰杆挺得筆直。

  「太平王,」程新抱拳,「末將恭迎。」

  蘇子青點了點頭。「程將軍,辛苦了。現在情況如何?」

  「半妖族三十萬鐵騎,十位古聖。先鋒已過黑水河。末將手裡只有十萬兵馬,加上您帶來的三萬,十三萬。守城有餘,出戰勝算不大。」

  蘇子青走進帥帳,站在輿圖前。「十位古聖,本王打五個。你拖住三個。剩下的兩個,有人對付。」

  程新愣了一下。「誰?」

  「興獻王朱厚熜。」蘇子青轉過身,「殿下的堂叔,成祖皇帝的堂侄。他帶了三萬兵馬,已經在路上了。」

  程新的眼睛亮了。「興獻王?他是古聖?」

  「是。他是皇室宗親中最低調的一個,可也是最能打的一個。」蘇子青指著輿圖,「他拖住兩個,本王打五個,你拖住三個。夠了。」

  三日後,并州刺史周茂到了。

  他帶來了一萬精兵,還有五千州牧府兵——那五千人,是并州一洲的精銳,人人都是通玄境以上的修為。他自己,文武雙修。武道十一境知天命,文道第二境齊家。他是杜浩然的女婿,是朝堂上杜黨的重要人物。可此刻,他站在蘇子青面前,抱拳行禮。

  「太平王,臣周茂,率一萬五千兵馬,前來助戰。」

  蘇子青看著他。「周大人,你不怕杜相怪罪?」

  周茂沉默了片刻。「太平王,臣是杜相的學生,也是杜相的女婿。臣跟殿下斗,跟您斗,那是朝堂上的事。可半妖族打過來了,這是家國大事。臣分得清輕重。」

  蘇子青點了點頭。「好。打完仗,本王替你在殿下面前請功。」

  「不必了。」周茂轉過身,「臣不是為了請功。臣是為了北朝。」

  又過一日,興獻王朱厚熜到了。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模樣,面容方正,眉目威嚴,一身玄色蟒袍,腰間繫著白玉帶。他是成祖皇帝的堂侄,朱婉瑩的堂叔。在宗室里,他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可他是古聖。十三境古聖,與蘇子青同境。

  「太平王,」朱厚熜抱拳,「久仰。」

  蘇子青還禮。「興獻王,久仰。這次麻煩您了。」

  「不麻煩。」朱厚熜笑了笑,「本王在封地閒了幾百年,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兩軍對壘於黑水河畔。

  半妖族三十萬鐵騎,一百萬士卒在河對岸列陣。旌旗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十位古聖站在陣前,周身妖氣凝如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蘇子青站在陣前,右手按著劍柄,青衫劍在鞘中,安安靜靜的。他的左臂垂著,用不上力,可他的右手,已經等了一年。

  「殺!」他拔出青衫劍。

  劍鳴清越,響徹九霄。

  「周大人,加持軍陣!」蘇子青大喊。

  周茂站在陣中,展開書卷,齊聲誦讀。文道齊家境的文氣如虹,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灑在十三萬大軍身上。將士們的士氣暴漲,戰力提升了三成。軍陣氣血沖霄,將十位古聖的修為短暫壓制。跟對面半妖族的大陣壓制太平王這邊一樣,削弱了七成戰力。

  「殺!」

  蘇子青沖了出去。青衫劍在他手中上下翻飛,一劍斬出,劍氣縱橫百丈,直取奈落。奈落側身躲開,反手一刀劈向蘇子青的脖頸。蘇子青舉劍格擋,刀劍相交,火星四濺。骨厲從側面撲過來,一爪抓向蘇子青的後背。蘇子青沒有回頭,反手一劍,刺穿了骨厲的掌心。骨厲慘叫一聲,退後幾步。

  「蘇子青,你的右手……」奈落的臉色變了。

  蘇子青的聲音很平靜,「練了一年。」

  他沖了出去。一劍斬向骨厲,骨厲舉刀格擋,刀被斬斷,劍氣划過他的胸口,深可見骨。第二劍斬向烏恩齊,烏恩齊躲閃不及,左臂被齊根斬斷。第三劍斬向赤屠,赤屠舉雙錘格擋,被震飛出去,口吐鮮血。第四劍斬向斛律金,斛律金轉身就跑,被劍氣划過後背,皮開肉綻。第五劍斬嚮慕容白,慕容白舉劍格擋,劍被斬斷,劍氣划過他的脖頸,人頭落地。

  五位古聖,兩死三傷。骨厲、慕容白被斬於劍下。烏恩齊斷臂,赤屠重傷,斛律金輕傷逃竄。可蘇子青也受了重傷。他的後背被骨厲抓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他的左肩被烏恩齊咬了一口,肉被撕下來一大塊。他的右腿被赤屠砸了一錘,骨頭裂了。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口,血流了一身。可他沒有倒下。

  「大王!」浮丘伯跑過來,扶住他。

  蘇子青擺了擺手。「不礙事。程新那邊呢?」

  程新拖住了三個古聖——賀蘭赤、獨孤信、尉遲恭。他以一敵三,身上被砍了十幾刀,血流了一身。左臂被砍斷了,右腿被刺穿了,胸口的肋骨斷了好幾根。可他沒有退。他知道,蘇子青在那邊打五個,他這邊必須拖住。

  「程將軍,撐住!」周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茂帶著五千州牧府兵沖了上來。五千精銳,人人都是通玄境以上的修為,在周茂的文道加持下,戰力暴漲。他們衝進程新的戰場,將賀蘭赤、獨孤信、尉遲恭團團圍住。三位古聖被圍住後,左衝右突,殺不出去。

  程新抓住機會,一劍刺穿了賀蘭赤的胸口。賀蘭赤倒下,獨孤信一刀砍在程新的後背,程新撲倒在地,昏迷不醒。尉遲恭轉身就跑,被周茂一箭射中後背,踉蹌了幾步,還是跑了。

  「程將軍!」周茂跑過去,扶起程新。程新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已經昏迷不醒。周茂的眼眶紅了。

  「周大人,」副將跑過來,「軍陣快撐不住了。您的文氣……」

  周茂沒有說話。他站起來,看著遠處正在鏖戰的興獻王朱厚熜。朱厚熜拖住了兩個古聖——宇文黑獺和另一個。他打得遊刃有餘,以一敵二,不落下風。可這邊,程新倒下了,蘇子青重傷,軍陣的文氣在消散。如果軍陣散了,古聖們的修為恢復,蘇子青和朱厚熜都擋不住。

  「周大人,您的文氣已經耗盡了……」副將的聲音在發抖。

  周茂閉上眼睛。他想起自己這輩子——杜浩然的學生,杜浩然的女婿。朝堂上,他是杜黨的重要人物。他彈劾過蘇子青,他跟殿下斗過,他做過很多不光彩的事。可他是北朝人。他的父親是北朝人,他的母親是北朝人,他的妻子是北朝人,他的孩子也是北朝人。他不能看著北朝亡。

  他睜開眼睛,點燃了自己的文膽。

  文道齊家境的根基,在燃燒。他的文氣暴漲,從齊家境的巔峰,一步邁入了治國的門檻。還不夠。他又點燃了自己的武道根基——十一境知天命的修為,在燃燒。他的武道靈力暴漲,與文氣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恐怖的力量。還不夠。他點燃了自己的壽元。八千年的壽元,在燃燒。他的頭髮從花白變成了全白,他的臉上出現了皺紋,他的身體在衰老。

  可他的文道心境,從治國,邁入了平天下。

  「周大人!」副將大喊,「您不能再燒了!」

  周茂沒有聽。他手持戒尺,站在軍陣中央。平天下的文道心境,加持在十三萬大軍身上。將士們的士氣暴漲,戰力提升了五成。軍陣氣血沖霄,將剩下的幾位古聖的修為壓制到了五成以下。


  「殺!」周茂大喊。

  他沖向宇文黑獺和另一個古聖。戒尺在他手中上下翻飛,每一尺砸下去,都有一位古聖受傷。他不是在戰鬥,是在燃燒。燃燒自己的生命,燃燒自己的修為,燃燒自己的一切。一尺,砸碎了宇文黑獺的肩膀。兩尺,砸斷了另一個古聖的手臂。三尺,砸飛了宇文黑獺的長刀。四尺,砸碎了另一個古聖的腦袋。

  宇文黑獺轉身就跑。周茂追了幾步,停下了。他的身體在發抖,戒尺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身體瘦得像一根枯柴。

  「周大人!」副將跑過來,扶住他。

  周茂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戰場。半妖族的騎兵正在潰退,三十萬鐵騎丟盔棄甲,狼狽逃竄。蘇子青站在屍堆中間,渾身是血,青衫被染成了紅色。朱厚熜站在他身邊,身上也有傷,可腰杆挺得筆直。程新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

  「贏了。」周茂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落葉。

  副將的眼淚掉下來了。「周大人,我們贏了。」

  周茂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很輕,像完成了什麼心愿。

  「給杜相寫信,」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就說……學生沒有給他丟臉。」

  他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涼州城,帥帳。

  周茂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看起來像一個垂暮的老人。八千年的壽元,燃燒殆盡。十一境知天命的武道修為,毀於一旦。文道齊家境的根基,蕩然無存。他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壽命。

  蘇子青坐在榻邊,看著他。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可他沒有去處理,他坐在周茂身邊,沉默了很久。

  「周大人,」他的聲音很輕,「你何必如此?」

  周茂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可裡面有一種光。

  「太平王,臣是杜相的學生。可臣也是北朝的臣子。」他的聲音很輕,「半妖族打過來了,臣不能看著涼州丟。」

  蘇子青沉默了很久。「本王替你在殿下面前請功。」

  「不必了。」周茂閉上眼睛,「臣不是為了請功。臣是為了北朝。」

  蘇子青站起來,走出帥帳。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那一絲濕意。

  「浮丘伯,」他喊。

  浮丘伯從黑暗中走出來:「大王。」

  「給殿下寫奏報。就說,涼州守住了。半妖族十位古聖,斬殺五位,重傷三位,輕傷兩位。程新重傷垂危,周茂……周茂燃燒了壽元、武道根基和文道根基,極境升華,換取了平天下的文道心境,持戒尺,以十萬軍陣氣血,力戰兩位古聖,重傷其一,斬殺其一。他的壽元,不到一年了。」

  浮丘伯低下頭。「老奴這就去寫。」

  蘇子青一個人站在月光下,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他想起周茂站在軍陣中央的樣子——白髮飄揚,戒尺翻飛,像一尊戰神。他想起周茂倒下去的樣子——像一片落葉,輕飄飄的,沒有聲音。

  「周茂,」他低聲說,「你是條漢子。」

  京城,東宮偏殿。

  朱婉瑩面前攤著涼州的戰報。半妖族十位古聖,斬殺五位,重傷三位,輕傷兩位。蘇子青以一敵五,斬二傷三,重傷。程新以一敵三,重傷垂危。興獻王朱厚熜拖住兩個,輕傷。周茂燃燒壽元、武道根基、文道根基,極境升華,以平天下文道心境,持戒尺,力戰兩位古聖,斬殺其一,重傷其一。他的壽元,不到一年了。

  她把戰報看了一遍,放下,面色平靜。

  「文鑫,」她開口,「周茂是杜浩然授意的?」

  「微臣不知。」

  「他燃燒了自己的一切,換了一場勝利。」

  蔡文鑫低下頭。「殿下,周大人他……」

  「他是條漢子。」朱婉瑩站起來,走到窗前,「封他為忠勇伯,他的家人,朝廷養。」

  蔡文鑫抱拳:「臣遵旨。」

  「蘇子青呢?他怎麼樣?」

  「太平王重傷,沒有生命危險。」

  朱婉瑩沉默了很久。「真的重傷了?讓他回來。孤在京城等他。」

  蔡文鑫低下頭。「臣遵旨。」

  涼州,帥帳。

  蘇子青收到了京城的旨意。殿下讓他回去。他把旨意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懷裡。

  「大王,」浮丘伯站在他身邊,「您真的要回去?」

  蘇子青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涼州城的殘牆上,照在城頭上那面北朝的軍旗上。旗角被彈孔撕成了碎條,可在風裡,還是飄著。

  「本王答應過她。」他的聲音很輕,「打完仗,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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