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階囚徒·丹心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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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三十年,七月初三。

  蘇子青被圈禁在宮中的第五天。

  廂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他每天早起,在院子裡練劍——右手握著木劍,一招一式,不急不躁。左臂垂著,用不上力,可他已經習慣了。練完劍,回屋雕木頭。雕累了,看書。看累了,坐著發呆。

  院子裡的三個供奉從不跟他說話,他也從不跟他們說話。他們像三棵樹,長在院牆外、院門口、屋頂上,安安靜靜地守著。不打擾他,也不讓他離開。

  蘇子青雕了一上午的木劍。劍身修長,劍刃鋒利,劍柄上刻著一個「心」字。他把木劍放在案上,端詳了片刻,又拿起來,繼續打磨。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朱婉瑩的腳步聲——她的腳步聲他聽得出來,輕而穩,帶著儲君的威儀。這個腳步聲更輕、更快,像貓。

  「太平王。」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清潤,年輕。

  蘇子青沒有抬頭。「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穿著一身白色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他的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在下顧言,奉殿下之命,給太平王送午膳。」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四菜一湯,還有一壺酒。

  蘇子青放下刻刀,看了看那些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炒時蔬、雞蛋湯,都是他愛吃的。他抬起頭,看著顧言。「你是新來的?」

  顧言笑了笑。「在下是翰林院的編修,殿下說太平王一個人悶得慌,讓在下來陪陪您。」

  蘇子青沒有說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排骨燉得很爛,骨頭一抽就出來,肉香四溢。

  「好吃嗎?」顧言問。

  「嗯。」

  顧言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太平王,在下敬您一杯。」

  蘇子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南國的黃酒,溫潤醇厚,不辣喉。

  「太平王,您不問問在下為什麼來?」顧言放下酒杯。

  蘇子青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在下的父親,受過太平王的恩惠。」顧言的聲音低了幾分,「二十年前,在下父親在涼州做生意,被半妖族擄走。是太平王帶兵救了他。父親臨終前囑咐在下,一定要報答太平王的恩情。」

  蘇子青沉默了片刻。「你父親叫什麼?」

  「顧長河。」

  蘇子青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顧言笑了。「太平王救過的人太多了,不記得也正常。可在下記得。」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太平王,您知道殿下為什麼要把您關在這裡嗎?」

  蘇子青看著他。「你知道?」

  「在下猜的。」顧言的聲音更低了,「殿下怕您。怕您的功勞太大,怕您的實力太強,怕您哪天不高興,反手就能把她的皇位掀翻。所以她把您關在這裡,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您,她才安心。」

  蘇子青沒有說話。他夾了一口魚,放進嘴裡。

  「太平王,您不生氣?」

  「不生氣。」

  「為什麼?」

  「因為她是殿下。」

  顧言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抱拳。「太平王,在下告辭。明天再來。」

  蘇子青點了點頭。顧言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太平王,在下會想辦法救您出去的。」

  蘇子青放下筷子。「不必。」

  顧言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本王不想走。」

  顧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東宮偏殿。

  朱婉瑩面前攤著直指繡衣送來的密報。密報上寫著顧言與蘇子青的對話,一字不差。她把密報看了一遍,放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文鑫,」她喊。

  蔡文鑫從側殿走出來:「殿下。」

  「顧言這個人,可用。」

  蔡文鑫愣了一下。「殿下,顧言是翰林院的編修,七品官。他父親確實受過太平王的恩惠,可他本人跟太平王沒有交集。」


  「沒有交集,可以創造交集。」朱婉瑩看著他,「讓他每天去給太平王送飯。陪他說話,陪他下棋,陪他雕木頭。讓太平王覺得,他是自己人。」

  蔡文鑫低下頭。「臣遵旨。」

  「還有,」朱婉瑩的聲音低了幾分,「讓直指繡衣盯著顧言。他要是敢有二心,殺。」

  廂房裡,蘇子青一個人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枚檀木平安扣。月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把平安扣攥在手心裡,貼在胸口。

  「子妍,」他低聲說,「你在西原道,還好嗎?」

  涼州,西原道。

  虢莉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遠處的山。月亮很大,照在山坡上,銀白一片。她已經好幾天沒有收到蘇子青的信了。以前每隔幾天,他就會寫一封信,問她西原道的情況,問她身體好不好,問她有沒有按時吃飯。這幾天,一封信都沒有。

  「大人,」阿狼走過來,「大王是不是出事了?」

  虢莉沒有回答。她從懷裡掏出那枚檀木平安扣,握在手心。平安扣溫潤細膩,被她的體溫捂得暖暖的。

  「不會。」她的聲音很平靜,「大王不會出事。」

  可她心裡,隱隱不安。

  青衫國,太平王府。

  姚佳明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蘇子青從京城寄來的最後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本王在京城很好。青衫國的事,交給你了。不要擔心本王。」

  他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進懷裡。

  「姚相,」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姚佳明抬起頭,看見浮丘伯站在門口。他的手裡提著那對金裝雙鐧,面色凝重。

  「浮丘伯,你怎麼來了?」

  「老奴要去京城。」浮丘伯的聲音很低,「大王被殿下關起來了。老奴要去救他。」

  姚佳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不能去。殿下派了三個古聖看著大王,你去了也是送死。」

  「送死也要去。」浮丘伯的手按在雙鐧上,「老奴答應過大王,護他周全。老奴說到做到。」

  姚佳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再等等。」

  「等什麼?」

  「等時機。」姚佳明轉過身,走到窗前,「大王不會有事。殿下不敢殺他。她只是把他關起來,看著他。只要大王不反抗,她就不會動他。我們等,等殿下放鬆警惕,等機會來了,再動手。」

  浮丘伯沉默了很久。「好。老奴等。」

  京城,東宮偏殿。深夜。

  朱婉瑩一個人坐在偏殿裡,面前攤著蘇子青的畫像。畫像是直指繡衣畫的,畫得很像,連他眉間那道淺淺的疤都畫出來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像上他的臉。

  「子言哥哥,」她低聲說,「你不要怪孤。孤也不想這樣。可孤不能不這樣。你是北朝最強的劍,你的劍,不能對著孤。」

  她把畫像收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裡的槐樹上,樹葉沙沙作響。

  「蘇子青,」她低聲說,「你恨孤嗎?」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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