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臨世·浮丘拔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永明一百三十年,五月十八。

  南荒的妖獸暴動沒有因為一次擊退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斥候的急報像雪片一樣飛進帥帳,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觸目驚心。妖獸的數量從最初的幾千增加到數萬,又從數萬增加到數十萬。山林被踏平,河流被染紅,村莊被吞噬。南荒五洲——荒牟州、昌南州、苗古州、青岩州、白藤州——紛紛告急。

  「偏將軍,」一個斥候跪在帳中,渾身是血,聲音嘶啞,「荒牟州青狼谷出現六頭妖皇。荒牟州節度使劉大人率兵迎戰,陣亡了。」

  帳中一片死寂。南荒五洲的節度使因鎮守邊陲,朝廷高配十境長生境,而尋常節度使不過是九境登峰境。長生境對妖皇,同境相爭,勝負難料。可妖皇有六頭,劉大人只有一人。

  蘇牧的手指微微發抖,可他的聲音很穩。「劉大人陣亡,青狼谷的防線呢?」

  「破了。三萬守軍,戰死一萬八千,剩下的退到了第二道防線。」

  「其他幾洲呢?」

  斥候低下頭。「昌南州節度使王大人,戰死。苗古州節度使李大人,重傷。青岩州節度使趙大人,失蹤。白藤州節度使孫大人,率兵死守,目前還在僵持。五洲之中,三洲告急。折損了兩名十境長生境的節度使和五名八境蛻凡境的騎都尉。青衫國派來的七名九境登峰境的典軍校尉,戰死三人,重傷兩人。」

  帳中再次陷入死寂。朱靈昭站在蘇牧身邊,臉色蒼白,可她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

  蘇牧沉默了很久。「傳令下去,全軍集結。明日一早,北上荒牟州青狼谷。」

  「阿木!」朱靈昭拉住他的手,「青狼谷有六頭妖皇,你才六境歸元境……」

  「我知道。」蘇牧轉過身看著她,「可我不能退。退了,妖獸就會衝破南荒,進入中原。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幾萬人,是幾十萬、幾百萬人。」

  朱靈昭的眼眶紅了。「可你會死。」

  蘇牧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我不會死。我答應過你。」

  五月十九,荒牟州,青狼谷。

  蘇牧帶著四萬三千兵馬趕到的時候,第二道防線已經搖搖欲墜。守軍只剩不到兩萬人,個個帶傷,士氣低落。城牆被妖獸撞出了裂縫,城門被撞得變了形,隨時可能倒塌。

  「偏將軍,您來了。」一個滿身是血的將領迎上來,聲音沙啞,「末將荒牟州副將周鐵山。」

  蘇牧看著他。「還有多少人?」

  「一萬三千。能戰的,不到八千。」

  蘇牧沉默了片刻。「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本將。」

  周鐵山愣了一下。「偏將軍,您帶了多少人?」

  「四萬三千。」

  周鐵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了下去。「偏將軍,妖獸有十幾頭妖皇。妖皇相當於人族十境長生境巔峰。我們這邊的十境長生境節度使,已經戰死了兩位。九境登峰境的典軍校尉,戰死了三位。八境蛻凡境的騎都尉,戰死了五位。偏將軍,您才六境歸元境……」

  「我知道。」蘇牧打斷了他,「可我沒有退路。」

  當夜,妖獸發動了總攻。

  十幾頭妖皇沖在最前面,每一頭都有小山那麼大。它們的身上散發著恐怖的妖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所過之處,樹木折斷,大地開裂,空氣都變得粘稠。後面跟著數不清的妖獸,像潮水一樣湧來。

  蘇牧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妖皇,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緊張。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強大的敵人。虢大人是六境歸元境,先生是十三境古聖,可他從來沒有見過先生出手。他見過的最強的人,是那幾位九境登峰境的典軍校尉和八境蛻凡境的騎都尉。至於浮丘伯——那個在太平王府掃了一百多年地的老僕,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通玄境。連虢大人也這麼以為。

  「列陣!」他大喊,聲音在顫抖,可他沒有退縮。

  剩下的四名九境登峰境的典軍校尉站在城牆上,五名八境蛻凡境的騎都尉站在城門後。他們的面色凝重,可他們的眼神很堅定。他們都是老兵,跟著太平王打過仗,跟著安南王剿過匪。他們不怕死。他們怕的是,死得不值。

  「殺!」

  妖獸衝到了城牆下。九境登峰境的典軍校尉們跳下城牆,迎上了妖皇。一劍斬出,劍氣縱橫,斬在一頭妖皇的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妖皇吃痛,一爪拍過來,典軍校尉躲閃不及,被拍飛出去,撞在城牆上,口吐鮮血,再也站不起來。


  「老趙!」另一個典軍校尉衝上去,一劍刺向妖皇的眼睛。妖皇閉上了眼睛,劍尖刺在眼皮上,竟然刺不進去。妖皇張開嘴,一口咬住了那個典軍校尉的上半身。

  血噴出來,濺在城牆上。

  蘇牧的眼睛紅了。「放箭!放箭!」

  箭如雨下,可箭矢射在妖皇身上,像射在鐵板上,紛紛折斷。

  八境蛻凡境的騎都尉們衝出去了。他們的境界比登峰境高一個層次,劍鋒上帶著蛻凡境的靈力,終於能在妖皇身上留下較深的傷口。可妖皇有十幾頭,他們只有五個人。每一頭妖皇都需要至少兩三個蛻凡境才能勉強牽制。

  一頭妖皇突破了防線,沖向城門。它一頭撞在城門上,城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門閂斷裂,城門向內倒去。

  蘇牧拔出木劍,擋在城門口。

  「阿木!你瘋了!」朱靈昭拉住他。

  「我沒有瘋。」蘇牧的聲音很平靜,「昭昭,你退後。」

  「不退!」

  「退後!」

  朱靈昭的眼淚掉下來了,可她還是沒有退。她站在蘇牧身邊,拔出了短劍。

  妖皇衝過來了。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嘴巴張開,露出鋒利的牙齒。蘇牧舉起木劍,閉上了眼睛。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從遠處飛來。

  那是一對金裝雙鐧,一左一右,破空而至。左邊的鐧砸在妖皇的腦袋上,妖皇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右邊的鐧砸在另一頭妖皇的背上,那頭妖皇的身體被砸進了地里,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雙鐧在空中轉了一圈,飛回了主人手中。

  蘇牧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站在城牆上。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衣,手裡提著一對金裝雙鐧,鐧身上流轉著淡淡的光芒。風吹起他的白髮,衣袂獵獵作響。

  「浮……浮丘伯?」蘇牧愣住了,聲音都在發抖。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那個在太平王府掃了一百多年地、每天端茶倒水、嘮叨他「大王您瘦了」的老僕,此刻站在城牆上,白髮飄揚,周身靈力如潮水般湧出,壓得周圍的妖獸瑟瑟發抖。那股氣息,比九境登峰境的典軍校尉強了不知道多少倍,比十境長生境的節度使還要強。

  浮丘伯轉過身,看著蘇牧,笑眯眯的。「偏將軍,老奴來晚了。」

  「您……您不是通玄境嗎?」蘇牧的聲音都變了。

  浮丘伯笑了笑。「老奴說過,老奴是通玄境。只是老奴這個通玄境,跟別人不太一樣。」

  蘇牧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起先生在青衫王城的時候,對浮丘伯的態度——不是對僕人的態度,是對長輩的敬重。他想起虢大人每次來王府,都會先跟浮丘伯打招呼。他想起浮丘伯在太平王府掃了一百多年的地,從來沒有人在意過他。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一個通玄境的老僕,一個伺候了三代君上的老僕人。

  可他是十一境知天命。

  十一境知天命,比十境長生境還高一個境界。比九境登峰境高兩個境界,比八境蛻凡境高三個境界,比蘇牧自己高五個境界。

  蘇牧想起自己在青衫王城的那些日子,浮丘伯每天端茶倒水,笑眯眯地叫他「興男伯」。他從來沒有擺過架子,從來沒有顯露過修為,就像最普通的老僕人一樣。可他是知天命境的強者。這樣的人,放在北朝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坐鎮一方的存在。可他在太平王府掃了一百多年的地。

  「浮丘伯,」蘇牧的聲音有些哽咽,「您為什麼……」

  「為什麼瞞著?」浮丘伯笑了笑,「因為大王不讓老奴說。大王說,老奴是太平王府的人,不是朝廷的人。老奴出手,朝廷的人會說閒話。說大王私藏高手,說大王有不臣之心。」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退去的妖獸。「今天,老奴破例了。大王知道了,可能會罵老奴。」

  蘇牧搖了搖頭。「先生不會罵您。先生只會謝您。」

  城牆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九境登峰境的典軍校尉、八境蛻凡境的騎都尉,看著浮丘伯,眼睛瞪得老大。他們在青衫國待了幾十年,經常去太平王府辦事,見過這個掃地老頭無數次。他們從來不知道,這個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老頭,竟然是知天命境的強者。

  「浮丘伯……」一個典軍校尉喃喃道,「您老人家藏得可真深。」

  浮丘伯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他。「老朽不是藏,是老朽不中用。老了,打不動了。今天是被逼無奈,才出手的。」


  那個典軍校尉嘴角抽搐了一下。您老人家一鐧砸死一頭妖皇,這叫打不動了?

  浮丘伯跳下城牆,走向那十幾頭妖皇。雙鐧在他手中上下翻飛,左砸右掃,上挑下劈。每一鐧砸下去,就有一頭妖皇斃命。第一頭妖皇,一鐧斃命。第二頭妖皇,一鐧斃命。第三頭妖皇,一鐧斃命。

  妖皇們開始恐懼了。這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不是人,是殺神。十一境知天命對十境長生境巔峰,高了一個大境界。一個打一個,穩贏。一個打十幾個,雖然會受傷,可他不是在打,是在屠殺。

  「撤!」一頭妖皇發出低沉的吼聲。

  妖獸們開始後退。妖皇們轉身就跑。浮丘伯追了幾步,停下了。他的身體在發抖,雙鐧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左臂被妖皇抓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袖子,可他顧不上疼。

  「浮丘伯!」蘇牧跑過去,扶住他。

  浮丘伯抬起頭,看著蘇牧。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可他的笑容還是那麼溫和,像在太平王府掃地時的樣子。

  「偏將軍,老奴沒有給大王丟臉吧?」

  蘇牧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您沒有。」

  浮丘伯笑了。「那就好。」

  他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蘇牧扶住他,把他背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回營地。浮丘伯趴在他背上,像一百年前背著蘇子青一樣。

  「偏將軍,」浮丘伯的聲音很輕,「老奴年輕的時候,也跟過大王。大王小時候,老奴背過他。現在老奴老了,背不動了。」

  蘇牧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浮丘伯,您不老。」

  浮丘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當夜,帥帳。

  浮丘伯躺在床上,左臂纏著繃帶,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可精神已經好多了。蘇牧坐在床邊,看著他。

  「浮丘伯,您到底是什麼時候突破知命境的?」

  浮丘伯想了想。「老奴突破知命境的時候,大王還沒出生呢。那時候老奴還年輕,在江湖上闖蕩。後來跟了老王爺,就在王府安了家。」

  「那您為什麼從來不顯露修為?」

  浮丘伯嘆了口氣。「因為老奴不需要顯露。王府有老王爺,有大王,有青衫軍。老奴只需要掃地、端茶、做飯就夠了。大王說過,老奴是太平王府的人,不是朝廷的人。老奴出手,朝廷的人會說閒話。」

  他頓了頓,看著蘇牧。「今天,老奴破例了。可老奴不後悔。偏將軍,您是大王的學生。老奴不能看著您死。」

  蘇牧握住浮丘伯的手。「浮丘伯,謝謝您。」

  浮丘伯笑了。「別謝老奴。老奴是替大王守著您。」

  青衫國·太平王府。

  蘇子青收到了南荒的戰報。妖獸暴動加劇,荒牟州、昌南州、苗古州告急,兩名長生境節度使陣亡,多名登峰境、蛻凡境戰死。浮丘伯出手了,以知天命境之力,擊退十幾頭妖皇,身負輕傷。

  蘇子青把戰報看了三遍,折好,收進懷裡。

  「浮丘伯,」他低聲說,「你還是出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桃花已經落盡了,樹上結滿了青澀的小桃子。他想起浮丘伯背著他走過青衫王城大街的樣子,想起浮丘伯蹲在工坊門檻上跟他一起啃乾糧的樣子,想起浮丘伯每次端湯進來都說「大王您瘦了」的樣子。

  一百多年了。浮丘伯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顯露過修為。他知道浮丘伯是知天命境,可他從來不問。浮丘伯不說,他就不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