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術·籠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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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明一百三十年,五月二十。

  南荒的戰報送到京城時,朱婉瑩正在批閱奏章。內侍將急報呈上,她展開,目光掃過。妖獸暴動加劇,荒牟、昌南、苗古三州告急,兩名長生境節度使陣亡。她的面色不變,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事。然後她看到了最後一行字:

  「太平王府管家浮丘伯,以十一境知天命境修為出手,擊退妖皇十餘頭,身負輕傷。」

  朱婉瑩的筆尖頓住了。

  那一下頓得很輕,幾乎看不出來。可她的手指微微收緊,筆桿在指間發出細微的聲響。十一境知天命。北朝二品封號將軍,也不過如此。一個管家,一個在她情報上從未出現過的名字,竟然是十一境知天命。而她的情報上,青衫國十境以上的主要戰力只有八個人——五個王室宗親,兩個供奉,再加上青衫國君蘇子青本人。沒有浮丘伯。從來沒有出現過浮丘伯這個名字。

  她放下筆,把戰報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找什麼破綻。沒有破綻。

  「宣蔡文鑫。」

  蔡文鑫進來的時候,看見朱婉瑩坐在案後,面色平靜。可他在殿下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知道這種平靜下面藏著什麼。

  「文鑫,青衫國十境以上的戰力名單,是誰整理的?」

  「回殿下,是直指繡衣。三年前更新過一次。」

  「三年前。」朱婉瑩把戰報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這個。」

  蔡文鑫接過戰報,看了一遍,臉色變了。「浮丘伯……十一境知天命?臣記得,直指繡衣的名單上,沒有這個人。」

  「沒有。」朱婉瑩站起來,走到窗前,「一個知天命境的強者,在太平王府掃了一百多年的地,端了一百多年的茶。北朝的直指繡衣,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

  蔡文鑫低下頭。「臣失職。」

  「不是你失職。」朱婉瑩轉過身,看著他,「是蘇子青藏得太深了。他為什麼要藏?一個管家,有什麼好藏的?除非他知道,這個管家不只是一個管家。他是蘇家的一把暗刀,一把藏了一百多年的暗刀。」

  蔡文鑫不敢說話。

  「文鑫,你說,蘇子青為什麼要藏?」

  蔡文鑫沉默了片刻。「殿下,太平王可能只是不想惹人閒話。畢竟,王府里養一個知天命境的管家,朝堂上的人會說三道四。」

  「說三道四?」朱婉瑩冷笑了一聲,「他是太平王,北朝的異姓王。他府里養幾個高手,誰管得著?他為什麼要藏?因為他怕孤知道。他怕孤知道,他手裡還有孤不知道的底牌。」

  她走回案前,坐下。「一個浮丘伯,就藏了一百多年。青衫國還有多少個浮丘伯?還有多少個知天命境、長生境、登峰境,被蘇子青藏在了他那座四季如春的封國里?他平日裡表現的佛系、不管事、只愛雕木頭,是不是都是裝出來的?」

  蔡文鑫不敢接話。

  「傳旨,」朱婉瑩拿起筆,「讓直指繡衣重新清查青衫國的武道強者名單。每一個七境以上的人,都要查清楚來歷、背景、修為。尤其是浮丘伯。查他是什麼來歷,什麼時候進的太平王府,跟蘇家有什麼關係。」

  蔡文鑫抱拳:「臣遵旨。」

  蔡文鑫退了出去。朱婉瑩一個人坐在偏殿裡,手指輕輕叩著案角。一下,一下,很慢,很穩。她的目光落在那方檀木包角上,那是蘇子青去涼州前親手裝上的。她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喜歡,可她每天都在摸。

  「蘇子青,」她低聲說,「你對孤,到底有幾分真心?還是說,你的真心,也是你演出來的?」

  她伸出手,拿起那方檀木包角,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包角被磨得光滑發亮,每一道紋路都被摸得圓潤了。她忽然想起,他裝包角的時候,蹲在她案前,指節分明,動作極穩。裝完了,站起來,行禮,告退。沒有流連的目光,沒有遲疑的腳步。

  她當時覺得,這個人真乾淨。現在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在演?他是不是故意用這種不邀功的姿態,來博取她的信任?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相信任何人。

  她放下包角,拿起筆,鋪開一張信紙。筆尖蘸滿墨,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她要寫一封信。不是因為她想寫,是因為她需要寫。蘇子青手裡藏著一個知天命境的浮丘伯,青衫國還藏著多少高手,她不知道。她不能跟他翻臉,至少現在不能。她需要他,需要他的劍,需要他手裡的力量。所以她必須籠絡他。用他想要的方式。

  他想要什麼?他想要她的信任?她給不了。他想要她的感情?她也沒有。可她可以讓他以為她有。


  她提筆,寫了幾行字。措辭簡潔,不帶感情,可字裡行間留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親近。不是感謝,不是關心,是一種「我記得你」的暗示。她知道,蘇子青會從這幾個字里讀出他想要的東西。人總是這樣,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子言,包角很好。孤每日都用。你在青衫國好好養傷。南荒的事,孤已處置。你的學生蘇牧,孤加封了平妖將軍。他是你教出來的,孤信他。婉瑩字。」

  她看了一遍,沒有再改。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封蠟,蓋上自己的私印。然後她拿著信封,沉默了片刻。

  「文鑫。」

  蔡文鑫從側殿走出來:「殿下。」

  「這封信,送去青衫國,交給太平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蔡文鑫接過信封,看見封蠟上的私印,心裡一震。殿下的私印,她從來沒有給任何人寫過私信。這是第一次。

  「臣遵旨。」

  蔡文鑫退了出去。朱婉瑩一個人坐在偏殿裡,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案角的檀木包角。這一次,她沒有留戀。她收回手,拿起筆,繼續批奏章。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她冷硬的側臉上。她沒有再看那封信一眼,也沒有再想蘇子青。她想的是一年後、五年後、十年後——蘇子青這把劍,還能不能用。如果不能,她還有沒有備選。

  「蘇子青,」她低聲說,「你是孤的劍。劍不能有秘密。可你有。孤不怪你。孤只需要你記住——你是孤的。」

  這句話,她沒有寫在信里。她不需要寫。蘇子青會懂的。他從來都懂。

  青衫國·太平王府。

  蘇子青收到了京城的信。不是聖旨,是私信。信封上蓋著朱婉瑩的私印,他認得那個印,從十六歲就認得。他拆開信,看了一遍。字跡清峻端方,一筆一畫都帶著儲君的威嚴。措辭簡潔,沒有多餘的客套,可那幾句簡短的話里,有一種他渴望了很久的東西——她記得他。

  「包角很好。孤每日都用。」

  她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

  他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收進懷裡。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可他的面色平靜。他閉上眼睛,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乎他。她只是需要他。可他還是高興。一百多年了,她終於肯給他寫一封信。

  「浮丘伯,」他喊。

  沒有回應。浮丘伯在南荒。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忘了,浮丘伯不在。

  「姚相,」他喊。

  姚佳明從門外探進頭來:「君上。」

  「給殿下回信。就說——臣知道了。臣會在青衫國好好養傷。臣的學生蘇牧,不會讓殿下失望。臣……很高興殿下喜歡那方包角。」

  姚佳明抱拳:「臣這就去寫。」

  蘇子青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他知道,這封信不是真心。可他還是把它當作真心來珍藏。

  「殿下,」他低聲說,「臣永遠都是您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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