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交易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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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是在沈牧之從老陳住處回來的路上響的。長途客車在國道上顛簸,窗外的秧田已經退成了模糊的綠色色塊,分不清哪是哪。他靠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老陳說的那些話——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倒地了,他讓我處理那把刀,讓我擦掉指紋,讓我扔進河裡。他不敢不拿。他把這些句子在腦子裡反覆拆解、重組、顛倒順序,像在拼一幅永遠缺一塊的拼圖。

  手機震了。蘇景辰的號碼,不是中間人,是他親自打來的。

  「沈律師,進展如何?」

  沈牧之把臉轉向窗外,用肩膀和耳朵夾住手機,壓低聲音,不讓自己成為全車人目光的焦點,但後排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會看他。

  「有進展。我找到了老陳。」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老陳說什麼了?」

  「他說那天晚上他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倒地了。他沒有看到被害人先動手。你的證人在說謊。」

  蘇景辰的聲音沒有變化,像在討論一份合同里的某個條款,平淡,克制。

  「他說謊,你就讓他說真話。你是律師,你知道怎麼讓證人改口。」

  「我是在讓他改口。但我需要時間。你的案子有難度,證據太硬了。監控、兇器、指紋、證人,每一樣都不利於我們。我需要找到裂縫,裂縫不會自己裂開,需要時間挖。」

  蘇景辰沒有立刻回應,電話那頭只有輕微的電流聲,和遠處某個房間裡隱隱約約的人聲。他在衡量,衡量沈牧之的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幾分是在拖延時間等秦墨自己跑出來。他賭不起,他弟弟的命在那架天平的另一端,沈牧之的誠實也是。

  「時間我可以給。但秦墨能等多久,不好說。他的腿傷在惡化,發燒反反覆覆,退不下來。阿鬼說他的傷口又開始流膿了。」

  沈牧之的手指握緊了手機。

  「我要聽他的聲音。」

  「你上次聽過了。」

  「上次是三天前。」

  蘇景辰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雜音,腳步聲,開門聲,然後是空曠空間裡的回聲,像走廊,很長,很靜。有人在遠處說話,聽不清內容。腳步聲停了,然後是熟悉的、悶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呼吸聲。不是說話,是喘,像一台運轉了太久、零件開始鬆動、隨時可能散架的機器在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轉速。秦墨的聲音沙啞,嘴唇乾裂,聲帶像被砂紙打磨過。

  「沈牧之。」

  「我在。」

  「別管我。」

  電話掛斷了。沈牧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了,窗外那片秧田已經退到了視線的盡頭,田野換成了一排排灰白色的廠房。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把手壓在手機上面,壓住它,讓它不抖。秦墨說別管他,他不能不管。他不在了,誰替他記著那些還沒還完的債?那些在筆記本里躺了那麼多年、等著他一個一個去查、一個一個去告知的名字?他替他記著,他不在了,名字還在,債還在。他不能讓他不在。

  沈牧之閉了一會兒眼睛。客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發動機轟鳴,座椅微微震動。他在那裡,在那些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的無數個小時裡,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在那雙反銬著他手腕的鐵環的冰涼中,等著他。他也在等。等他找到裂縫,等他找到老陳,等他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拎出來,放在光下面。

  手機又震了。蘇景辰的簡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附件,音頻文件。沈牧之不敢點開。他知道那是什麼,他從秦墨的呼吸聲里聽到了。那些被壓縮成數據、透過電波、穿過幾千公里傳到這部舊手機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疼。他點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有人在用鈍器敲打一塊濕透的棉被。悶響,一聲,又一聲,又一聲。有人悶哼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聽不出來,像被掐斷在喉嚨里的半句話。他認識那個聲音。那些打在秦墨身上的力道,隔著他聽不到的十幾下、幾十下、幾百下,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他替他在那個沒有天光的密封空間裡,把那些本該由他自己承受的重擊一下一下地扛了下來。

  錄音很短,不到一分鐘。沈牧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把那段錄音刪了。他不想再聽第二遍,但他知道,那個聲音會在他腦子裡一直響,在睡不著覺的深夜裡,在那面沒有掛畫、沒有裂痕、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多看一秒的白牆前,在那些他必須獨自做出選擇的時刻里——響著。他撥了蘇景辰的號碼。


  「再給我一周。一周之內,我找到裂縫。找不到,我認。」

  「一周。秦墨還活著,但一周以後,我不保證他還能不能走路。」

  蘇景辰掛了。

  沈牧之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窗外那些灰白色的廠房退出了視線,天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壓在山頭上。他不知道那些雲下面藏著誰的山、誰的寨、誰的正在腐爛的秘密。他只知道,在那片灰白色的廠房、那條鏽跡斑斑的國界線、那棟他找不到具體位置的灰色建築里,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秦墨在等他。他不會讓他等太久。

  他拿起手機,撥了林深的號碼。

  「老陳的地址查到了嗎?」

  林深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你要做什麼」,沒有問「你打算怎麼用」。他說:「查到了。發給你。還有一件事——有人在查同樣的人。」

  沈牧之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停了一下。「誰?」

  「不知道。但對方用的是加密線路,不是普通搜索。不是警察,不是同行。是私人。」

  蘇景辰的人。沈牧之掛了電話,手機屏幕上是林深發來的地址——某省,某市,某條街。老陳躲在那裡。蘇景辰的人也在找他,他找到了。老陳必須相信他,不是因為老陳信任他,是因為沈牧之手裡有他沒得選的東西。沈牧之是他唯一的路,去派出所是路,去法院是路,去那個能給他證人保護的人面前也是路。他不會走,他會爬,會跪著走,會把自己的身子彎成一座橋,讓沈牧之從他身上踩過去。沈牧之不能讓那座橋塌。他翻出方遠的號碼,撥了過去。

  「方遠,幫我安排。老陳要出庭作證,需要保護。」

  方遠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說他在躲?」

  「他躲夠了。」

  他掛了電話,把老陳的地址轉發給方遠,把聊天記錄全部刪除。客車下了高速,拐進省道。窗外開始下雨了。雨不大,細細的,落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機貼在胸口,隔著衣服,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和肋骨,在心跳聲里數那些秦墨在錄音里被打了多少下。他沒有數清,他不敢數。他怕數清了,就再也走不到那條路的盡頭,見不到那個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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