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老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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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躲在一個沈牧之沒聽過名字的小縣城。從省城下高速,還要在國道上顛簸兩個多小時,路兩邊是田,田裡是剛插下去的秧苗,嫩綠色的,一排一排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在田字格里描下的第一筆。沈牧之坐在長途客車的最後一排,靠窗,看著那些秧苗往後退。他在想秦墨。秦墨看不到這些秧苗,看不到天,看不到路,看不到那些在田埂上走的農人。他在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不知道他來了。

  老陳租住的地方在城北,一片快要拆遷的老居民區,六層紅磚樓,外牆沒有保溫層,陽台上的鐵欄杆鏽跡斑斑。樓下堆著建築垃圾,碎磚和石灰袋子混在一起,上面蓋著一層灰。沈牧之從計程車里下來,抬頭數窗戶。四樓,401,窗簾拉著,看不進去。樓道里燈是壞的,他借著手機的光往上走。牆角堆著自行車和紙箱,落滿了灰,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他在401門口停下來,敲了三下。沒有聲音。又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繃得直直的,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

  「找誰?」

  「陳國棟。我是沈牧之,蘇景明的律師。」

  門縫裡的眼睛眨了一下。防盜鏈卸下來,門開了。老陳比沈牧之想像的老,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背有些駝。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領口松垮垮的,露出裡面發黃的白色背心。屋子裡很暗,窗簾拉著,一整天沒開過燈。茶几上堆著方便麵桶、菸灰缸、揉成團的紙巾,電視機開著,聲音關掉了,畫面一閃一閃的,把牆上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

  沈牧之走進去,老陳關上門,沒有請他坐。他自己坐下來了,坐在沙發扶手上,離老陳不遠,也不近。

  「沈律師,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不用管我怎麼找到你的。我來是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那天晚上的事。」

  老陳的手開始抖。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抖還是在褲兜里抖,藏不住。

  「我什麼都記不清了。」

  「你記不清了,我給法院打電話,讓他們傳你出庭。你到了法庭上,法官問你,你也說記不清了?」

  老陳沒說話。沈牧之沒有逼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那天晚上的監控截圖,把屏幕轉過去。

  「這是你。那天晚上,你在會所。蘇景明讓你在車裡等他,你沒等,你上去了。你進了包間,待了幾分鐘,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你在看什麼?」

  老陳的目光落在那張截圖上,盯著那道模糊的人影。

  「我聽到他叫了一聲。」

  「誰?」

  「蘇景明。」

  「叫的什麼?」

  老陳低下頭。「沒聽清。」

  沈牧之把手機收起來,換了一個方向。「你在證詞裡說,被害人先動的手,他從桌上拿了一把刀,朝蘇景明衝過去。蘇景明是正當防衛。」

  老陳點了一下頭,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被害人的刀是哪裡來的?」

  「桌上的。」

  「桌上什麼位置?」

  「果盤旁邊。」

  「你親眼看到的?」

  老陳又沉默了。沈牧之等著,電視機的畫面閃了一下,一個演員在哭,眼淚從臉上滑下來,沒有聲音。

  「我是聽蘇景明說的。」

  「你聽他說的,不是你自己看到的。」

  「我當時……不在包間裡。」

  「你在哪?」

  「在走廊。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倒地了。」

  沈牧之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倒地了。蘇景明的辯護策略——被害人先動手,蘇景明奪刀自衛——建立在老陳親眼看到被害人持刀衝過來的基礎上。他沒有看到,他是聽蘇景明說的。蘇景明告訴他,他就信了。他不是證人,他是傳聲筒。傳聲筒不需要誠實,只需要重複。

  沈牧之合上筆記本。老陳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反覆地搓,搓得發紅。

  「陳國棟,你替蘇景明做過多少事?」

  老陳的手停了。

  「你替他收過錢,替他傳過話,替他處理過他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是他的白手套,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敢讓你走。你跑了,他就得自己面對那些你替他擋過的子彈。他不想自己擋,他要把你找回去替他擋。你已經替他擋了那麼多年了,還要擋多久?」


  老陳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沈律師,你不懂。我不是替他擋,我是替自己擋。我做那些事的時候,他沒逼我。我自己選的。」

  「你選錯了。你現在可以選對。」

  老陳看著他。「怎麼選?」

  「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老陳沉默了很久。電視機的畫面還在閃,那部無聲的默片不知道演到了哪一幕,演員還在哭,眼淚還掛在臉上,像雨刷刮不乾淨的雨水。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我聽到包間裡有聲音,很大,像在砸東西。我推門進去,看到蘇景明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刀,血在滴。被害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蘇景明讓我處理那把刀,讓我擦掉指紋。我說我不會,他說『你不用會,你只需要把它拿走』。我不敢不拿。我拿了,用布包著,帶出去,扔進了河。後來他告訴我,讓我在證詞裡說被害人先動的手。他說他不會有事,讓我別怕。」

  老陳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被電視機的沙沙聲蓋住。「他騙了我。他出事了。我要跑,我不能替他坐牢。」

  沈牧之看著他。「那把刀扔在哪條河?」

  老陳搖了一下頭。「不記得了。太久了。」

  沈牧之站起來,走到門口,轉過身。「陳國棟,你今天跟我說的話,我會寫進證詞裡。到了法庭上,檢察官會問你,法官會問你,蘇景明的律師會問你。你還能說『記不清了』嗎?」

  老陳抬起頭。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那些被他壓在眼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東西,在往眼眶外面滲。

  「我能。」

  他替蘇景明擋了那麼多年子彈,不是因為他想擋,是因為他不能不擋。他拿了他的錢,花了他的錢,用他的錢給兒子交了學費、給老婆買了藥、給那個在老家住了一輩子的老母親蓋了新房子。他把那些錢花了,把那些債背上了,把那條命賣出去了。他以為能贖回來,贖不回來了。沈牧之不是來救他的,他不想被救。他只想有人知道他說過真話,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說給一個人聽。

  沈牧之推開門,走了出去。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他沒有回頭。老陳替他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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